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山河同悲 另一枚印章 ...
-
到了第二天,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赵都。北城门下聚集了一大群人,仰着头朝那颗人头指指点点。
“这上面挂着的居然是秦王云焕的人头!”
“对啊,是惠和公主去秦国忍辱负重,亲手带回了秦王的狗头!天哪,我以前真是错怪她了!”
“我看她才是名正言顺的赵王嘛!”
“嘘——不要命啦?”
赵衍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把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摔碎了,满屋狼藉。她尖声叫来朔云军的将领,指着城楼的方向,声音发颤:“万人呢!万人在哪里!快...快叫他去看看那个...那个东西...是不是秦王!”
将领站在门口,没有动,脸色铁青。赵衍卿等不到回答,又尖声催了一遍:“你聋了吗?!”
朔云军将领大概清楚自己压错了人,语气烦躁地说:“好几天找不到万统领的踪影了,那些黑衣组织的人似乎一夜之间都消失了。”
“云焕怎么能就这么不管我了!”赵衍卿的声音近乎尖叫。
将领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怜悯,有厌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大势已去了。”
当天夜里,赵衡带着沈渡,还有若干禁军突袭了城西的那处废宅,十二个黑衣人全数灭口,据点里的文书和信件被全部缴获。里面有赵衍卿和黑衣组织往来的证据,有云焕给赵衍卿的密令,甚至还有毒杀赵衍笙的毒药配方。
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赵衡便动了身。刘老大人和沈渡走在她的身后,后面还跟了长长一队人,闯进了赵国王宫。
说是闯进去,其实根本无人阻拦。
宫门大敞,空空荡荡。
赵衡走过那些空旷的回廊,靴子踩在青砖上,回音一重一重地荡开,每一步都踩在了很深很重的东西里,那是一段历史,是一个王朝,是一段将要被后人反复提起的、从今日起始的篇章。
大殿里,赵衍卿早已经跑了。御座上空无一人,那件金线绣成的崭新的龙袍被人丢在地上,玉玺没了,朱笔掉在地上,一切都昭示着她逃走时的仓促不安。
刘老大人站在她身后,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掷地有声:“请新王登基!”
然后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些人一个接一个跪了下来,刘老大人、沈渡、她父皇的旧臣、皇姐的旧臣、禁军、百姓...一片一片地伏下去,从殿内一直跪到殿外,像一浪接一浪汹涌的潮水,漫过了整座宫殿。
赵衡一步一步走上御座,身上的龙袍衣摆拂过台阶,又路过那件被遗弃在地上的龙袍上。走到最高的位置上,她转过身,面朝着那一片跪伏的人海,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颅上缓缓扫过,然后端端正正地坐了下去。
晨光恰好从殿门涌进来,把整座大殿照得通明。
“起来吧。”
登基后的头几日,赵衡几乎没有合过眼。
朝堂上那些空了大半的位置要补,被赵衍卿杀掉的旧臣的家眷要抚恤,被黑衣组织祸害过的百姓要安抚,赵衍卿许久没有看过的军报堆积如山,各地的粮仓账目乱成一团...
顾峋身上的伤好了许多,那些溃烂的创口结了新痂,高烧也退了下去,可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截精气神似的,总在合眼休息。
赵衡提出让他搬到更宽敞暖和的殿里去,他推说不必,他现在的身份尴尬,不如就在崇德殿里清静。赵衡拗不过他,但是把崇德殿里的就褥子换了厚实的新的,炭火也供得足足的。
御膳房每日变着花样做汤羹,清淡的、滋补的,一盅一盅地送过去,可每日宫人回来告诉赵衡的,都是端回去的那些汤盏还是满的,原样端来又原样端走了。
赵衡见顾峋身体这样,更是不敢麻烦他,只能自己每天天不亮就坐在御案前,一直批到深夜,去看望他一眼。
顾峋也在特意等她。
他靠在榻上,身上盖着那床厚实的新被,烛火将他半边脸照得明明暗暗的,那些伤疤在光影里深浅交错,像一幅被揉皱扔掉的旧画。
赵衡在他榻边坐下,把白日里憋了一整天的闷气一股脑倒了出来。
“你是没看见今日朝堂上那个王侍郎的样子!”
赵衡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学那人弓着腰,脸上还带着为难的表情。她连结巴的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大...大王,北地流...流民安置一事,臣...臣以为当从长计议...从长计议!人都快饿死了他还从长计议!我恨不得把案上的茶盏扔他脸上了。”
顾峋阖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睁眼:“那你扔了没?”
赵衡被他问得一愣:“...那倒没有。”
“可惜了。”顾峋的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点懒洋洋的遗憾,“下次他再说‘从长计议’,你就问他‘多长?是长到王大人把家里那几十间铺面都捐出来救济流民那么长吗?’”
赵衡眼睛一亮,猛地坐直了身子:“对了,上次说他有几十间铺面,我都忘记查他怎么来的了。”
顾峋又说:“他若推说那是祖产,你就让户部去核一核那几十间铺面的契税吧,也不知道这些年交的齐不齐全。”
赵衡听完,愣了片刻,然后一下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安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亮,像是把白日里憋了一整天的闷气都笑散了:“你这哪里是给我出主意,你这是在教我怎么抄他家底呢。”
顾峋嘴角那道伤口微微扯动了一下。
赵衡叹了口气,又说起了另一件事情:“还有一件更气人的呢。兴州的粮仓账目对不上,少了整整三百石。我问户部的人怎么回事,他们回我说‘许是鼠耗’。鼠耗?多大的老鼠能吃掉三百石粮食?那是老鼠还是猪?”
“这其中肯定是有猫腻啊,我就让人去查了,查来查去查到赵衍卿的一个旧亲信头上,叫郭百金。他倒是干脆,直接递了告老还乡的折子,我还没开口问呢,他就跑了。”
“跑了是好事,他跑了,就说明他心里有鬼,查对地方了。你明日下一道旨意,就说‘念其年迈,准其归乡,然粮账不清,须留其子代为核实。待账目厘清,其子方可离京’。”
赵衡听了,忍不住拍了一下榻沿:“这个法子好!让他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对,是跑得了老子跑不了儿子。”
顾峋的嘴角又动了一下,又低低地说了一句:“你若还觉得不解气,明日早朝时别急着说这事。等他在下面站了半个时辰,心都悬到嗓子眼了再说。”
赵衡听完,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语气轻快:“那我明日就照你说的办,看他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第二日早朝,赵衡照着顾峋教的话,把王侍郎和郭百金都吓唬了一通。两个人在阶下站了半个时辰,额头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特别是赵衡慢悠悠地提起郭百金的儿子,他差点没站稳。
赵衡面上端着,心里却痛快极了。
更让她高兴的是,她派出去的人找到了小鱼和林墨。
她下了早朝便往书房赶。推开门,看见一个人脊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站在那里,略显笨拙迂腐,一看便是林墨。
赵衡知道林墨的秉性,所以坐进案后,连寒暄都省了,直奔主题:“林墨,孤问你,你家可有一枚祖传的印章,上面刻着‘月落长川’四个字?”
林墨眨了眨眼,认认真真地把那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整了整衣襟,正要端端正正地一揖到底。
赵衡眼疾手快地一摆手:“行了行了,免礼,说事!”
林墨收住了已经弯了一半的腰,老老实实地站直了,又想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唔...回禀陛下,此事说来话长,草民需从十代前的先人那一辈讲起...”
赵衡太阳穴突突跳了一下:“不用。这印章与前朝皇室有关,你从前朝开始讲就行。”
“前朝啊...”林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像是遗憾自己精心打了半天的腹稿没有派上用场。他又想了一会儿,大约是把“十代前”到“前朝”之间的内容在脑中飞速翻了一遍,才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起头处:“草民的曾曾祖父,乃是前朝末代国师,侍奉先帝数十载。传至草民父亲一代,家道中落,确实留下一枚印章,上面刻的是——”
他顿住了,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个久远的名字。
赵衡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是什么?”
“山河同悲。”林墨比划了一下,“约莫这么大,青玉质地,底下刻着这四个字,草民小时候还见过一眼的。”
林墨描述的形状和质地与李蕴之的那枚一般无二。赵衡猛地站起来,绕过案几,一把捉住他的手腕:“那枚印章现在在哪里?”
林墨被她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丢、丢了...草民父亲在世时家中实在揭不开锅,那印章便辗转了几手...早不知流落到何处去了...”
赵衡松开他的手,气得一掌拍在案上,“啪”的一声脆响。
林墨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