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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惊鸿一面 第三次跪佛 ...

  •   反应过来后,赵衡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跑向了崇德殿。

      她匆匆推开崇德殿的大门,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在空旷的殿中激起一重回音。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用最快的速度地告诉顾峋,是她错了,错得离谱,她想尽力去弥补这个错。

      大门后,昏暗的烛火照亮了那张空荡荡的矮榻,被褥凌乱地堆在一角,像是有人匆匆起身时掀翻的。那碗她昨夜送来的药汤还放在榻边,已经凉透了。

      殿内空无一人。

      顾峋呢?

      赵衡愣住了,她的目光又在屋内扫了一圈,确实没有人。

      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只要推开崇德殿的大门,顾峋就会在这个角落里沉默地等着她。

      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墙角的青砖上有一片暗褐色的痕迹。

      赵衡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正要走过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心头一松,大约是顾峋在这昏暗的屋子里待得久了,出去透口气。

      她刚要笑着问他:“你去哪里了,吓死我了。”

      转过身,笑容僵在了脸上。

      来得人并不是顾峋,而是林墨。林墨追在她身后来的,大约是跑得太急,进了门手撑着门框弯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

      “大、大王!下官想起来了——”

      “下官的父亲曾经说过,那枚印章本身只是个引子,真正有用的是里面那一缕前朝皇室的骨血印记。那下官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注意,那印章是找不着了,我们可以去找前朝的皇室血脉嘛!”

      他说完这句话,有些得意,眼神里甚至带了一丝等夸奖的期待。

      赵衡没有理会他。

      她走到墙角,蹲下身,用指尖碰了一下那片暗褐色的痕迹,触感潮湿粘腻,留的时间下不超过半个时辰。

      可她的指尖在触到那层暗红色的同时,忽然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粗粝质感,像是血迹的表面覆着一层细碎的硬壳碎片。她用指腹碾了碾,那些细小的颗粒凝固成了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边缘微微翻卷,像是什么东西碎裂后剥落下来的残屑。

      赵衡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忽然明白那是什么了,她认得这东西!

      当初她在解开那个血脉的时候,她的身体里曾经流出过一些奇怪的东西,不是鲜红的血,而是暗红色的流砂状物质,落在地上的时候边缘有毛糙的纹路,像一层坚硬的外壳碎裂后的裂痕。

      这里怎么会出现这个东西?

      赵衡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整间暗室。那零星的血迹从榻边开始,一路延伸到墙角,又在墙根处折向殿门方向,断断续续的,地上有几道凌乱的刮痕,仔细看似乎还有些许暗红色的掌印,指痕模糊不清,像是沾了血的手按在了地上,又滑落下去。

      她脑中猛地闪过一个画面:云焕刚刚去书房找她的时候,面色苍白如纸,之后被林墨咬了一口,竟然止不住血,衣袖洇开那么大一片暗红。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一个不死不伤的人,怎么会被林墨一口咬出这么多的血?

      除非,云焕的血脉也被解开了?

      赵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云焕来过这里,在去书房之前,他先来过崇德殿。他来做什么?来杀顾峋?来确认他是否还有威胁?还是来向他炫耀?

      她根本不敢再往下想,顾峋现在的身体,连站起来都费劲,他拿什么去应对云焕?可是他偏偏把云焕那层不死不伤的血脉剥下来了。他怎么做到的?

      云焕那样的人,硬生生剥下了他的血脉,顾峋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会...死吗?

      她想起初见他时,是在保和殿前一箭射落金铃,他站在万人中央,正是春风得意,意气风发;

      后来是黑风坡,他风尘仆仆追来,告诉她那些年少时的往事,剖心剐肺想要换她的偏爱,这时她才知道原来他们真正的初见发生在很久之前;

      再后来,他奄奄一息地躺在崇德殿的矮榻上,总是阖着眼听她说话,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缠绵病榻却能运筹帷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还在替她照亮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以为只要她转身时他都会在那里,他可以不远万里的奔赴,也可以以身入局的妥协。他总能出现在她最需要的地方,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拦住他,所以她从没想过会有推开那扇门却空无一人那一天。

      她猛地冲出崇德殿的大门,夜风灌进她敞开的领口,冷得像刀割一般,可她完全感觉不到。

      “沈渡!立刻封闭所有城门,给我找一个人。”

      沈渡颔首,问:“大王要找谁?”

      赵衡到嘴边的名字又咽了回去,面色黯淡了几分,将“顾峋”两个字咽了下去,只说:“找一个浑身被烧伤的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冰冷:“若他身边有一个苍白瘦削的男人,格杀勿论。”

      三日之内,禁军翻遍了赵都每一寸角落。七日之后,搜寻又扩大到京畿诸县。半月之后,整个赵国都在找一个人,一个浑身烧伤面目可怖的怪人。

      人人都说新王疯了,流言说那是赵衡在暗中豢养巫蛊之术,用活人祭天,结果祭品跑了,惹怒了神灵,若找不回来,赵国就要大祸临头。

      赵衡登基之初,从民间到朝堂,不乏有称赞她明智谦和的声音。有人拿她和赵衍笙相比,说她骨子里有几分当年长公主的影子,沉得住气、听得进话、肯弯下腰去看百姓的日子,可那些温和的声音,如今全被这件事压得暗淡无光。

      沈渡是唯一敢当面劝她的人。

      “大王,再找下去,怕是就要动到国体根基了。”

      赵衡没有看他,她批奏折的笔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她平静问道:“若是我皇姐生死不明,你会停下找她吗?”

      沈渡沉默了片刻,出乎意料地开了口:“我会。”

      赵衡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会停下的,因为我知道她回不来了,再找只是徒劳。我要做的是替她守住这赵国江山,那是她毕生的心愿。”

      赵衡抬起头看着他,御案上的烛火在她眼中跳了一下,那一点亮光忽然燃起,又忽然熄灭了,她低声说了一句:“你说得对,他不是这样教我的。”

      惠和元年春天,赵衡颁布新政:减赋税三成,免徭役一年。重开科考,广招寒门子弟入朝。整顿吏治,各级官员的升迁与辖区耕田、百姓实绩挂钩。

      朝堂上那些被赵衍卿杀空的位置,一个接一个地坐满了年轻的新面孔。

      同年秋天,秦国内乱,分裂为七个诸侯国,内战绵延千里。

      惠和五年,赵国朝中人才济济,赵衡以清查旧账为由,扳倒了以刘老大人为首的一众老臣,将他们手中把持多年的权力一并收回。

      惠和七年,赵衡下令西征。此后十年间,七国逐一被收入赵国版图。同年南越自缚请降,赵衡完成了自前朝覆灭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天下统一。

      惠和二十年,赵衡终于找到了一个人。

      那人被带进御书房时,已是深夜。

      满殿烛火将赵衡的面容照得分明,她已经四十三岁了,鬓边添了几缕藏不住的白色,眼角也爬上了细纹,多年君主的位置,让她眉宇间不觉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沉静。

      可她在看见那黑衣人的一瞬间,还是失了态,她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得磕绊了一下,急切道:“能带我去见他吗?”

      黑衣人隔着一盏烛火打量她,目光在她那身龙袍和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记得上一世那个人也是这样,不惜一切代价,说要换你回来。所以才有了你这一世。”

      “我看你这一世啊...江山有了,权力有了,天下都在你脚下,你还不知足吗?”

      赵衡笑了,说:“知足?你说的江山和权力,那是作为赵王的知足,不是赵衡的。我从一开始,踏遍天下,就是为了找他。”

      她目光落向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二十年了,一个人留在这山河辽阔里,万里江山都在脚下,太寂寞了。”

      黑衣人站起身,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点了然和惋惜,笑着说:“那便祝你下一世圆满。”

      ——

      赵衡睁开眼时,眼前竟不是那片猩红之色。

      她愣怔了片刻,这丝丝缕缕,香火积年的气息她熟悉得很,是她刚刚回到赵国王宫时常常被罚来静修的佛堂。

      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她明明死了,死在秦国炼狱般的深宫里。

      赵衡从礼佛垫上起身,还没有站稳一个趔趄又摔了回去,她这才发觉自己饥肠辘辘,大约两三日没有进食了。

      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哎,皇妹,父皇可是说了不许人来探望她的...”

      “嗤——她算个什么东西,敢欺负到我皇姐头上来,你且看着。”

      佛堂的门被撞开了,明亮刺眼地光猛然闯入,赵衡拧着眉眯着眼打量来人。

      来人是赵国国君的掌上明珠赵衍卿和被赞誉为第一美人的赵衍笙。

      赵衍卿一袭烈焰般的织金劲装,灼目逼人。她伸手指向赵衡,倨傲地扬起下巴,语调冰冷而刻薄:“赵衡?就凭你这乡野长大的丑八怪,也配觊觎我皇姐的未婚夫?”

      赵衡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莫名觉得熟悉,终于一段尘封的记忆倏然破土而出——眼前这一幕,竟是二十年前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可是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似乎中间还应该有漫长而沉重的时间。

      她来不及多想,下一秒,与她记忆中的事情天差地别。

      一个修长的身影从门外缓步走了进来,门外的日光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浅淡的金色光晕里。他穿着玄色暗纹的官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长发用一枚素银冠束起,面容清俊,眉目沉静。

      他跨过门槛时,赵衡的呼吸忽然停了。

      她认得这张脸,她曾经在保和殿前见过他一面。

      只是一面之缘,她也不明白为何会看着他移不开视线,只觉得眼眶发酸,喉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潮热,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出现在了她面前。

      顾峋走进来,没有看赵衍卿,也没有看赵衍笙。他径直穿过她们中间,走到赵衡面前,弯下腰,伸出手。

      那截手腕清瘦,骨节分明。

      赵衡还跪坐在蒲团上,仰着头看他。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温热的,一滴落在佛像前的青砖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惊鸿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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