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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犬马之劳 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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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太慢了。
赵衡看了一眼殿门外沉沉的夜色,北风从破漏的窗纸间灌进来,带着腊月深处彻骨的寒气。她没有犹豫,起身推开殿门,一头扎进了冬夜的寒风里。
赵衡等了半刻,等自己浑身凉透了,转身退回殿内。
她整个人钻进了顾峋滚烫的怀里,冰凉的后背贴上他灼热的胸膛时,她听见顾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颤栗般的叹息,像是沙漠里垂死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
“顾峋。”
“顾峋。”
赵衡一动不动地贴着他,回应她的只有他一声一声的心跳。
她在心里默默地,反反复复地求,求上天,也求顾峋,没有什么章法,也不成句子,只是滚烫的念头在胸膛里来回翻涌。
她想,若是他能挺过去,若是他能睁开眼,北盘关他射她那一箭也好,邢城县他摆了她一道也好,她统统可以翻过去不提,只要他活着,她什么都可以算了。
——
天蒙蒙亮,崇德殿里那盏烛火早就灭了。
顾峋醒了。
他睁开眼,最先感觉到的是痛,浑身剧痛。
但这并不是最可怕的,让他心惊的是他似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他完全动不了,四肢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他试图抬一下手指,指尖只是微微颤了一下便没了力气。
他花了很长一会儿才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
火海、弩箭、碎裂的台阶、林墨那张吓得惨白的脸,还有赵衡头也不回的背影。
他居然还活着。
顾峋忽然感觉到手边奇怪的触感,他艰难地偏了一下头,视线从灰蒙蒙的殿顶移开,然后猛地顿住了。
赵衡就这么躺在他身边。
她侧着身,蜷缩成一团,挨在他的身边。寒冬腊月,她只穿了一件单衣,大约是太冷了,她的手就那样无意识地伸进了他的怀里。
顾峋反复确认了几遍自己不是在做梦。他屏住呼吸,又缓缓松开,又屏住,反复几次,胸腔里那颗心忽然跳得有些重,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奇怪的是,就在那一瞬间,他身上那些刀割般的剧痛忽然轻了许多,甚至恢复了几分力气,手指能动了,不止是手指,整条手臂都重又有了知觉。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朝她伸了过去。
可那只手抬起来的瞬间,他看见了自己的手背。
大片大片的烫伤,皮肤上暗红和焦黑交错,像一块被火烧焦的丑陋的树皮。
他愣了一下,顺着手指往上看,手腕、小臂,那些伤一直蔓延到袖口里面。他慢慢抬起手,用指腹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皮肤表面炸开,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一下子用力摸了上去,那些不平整的皮肤上,还有一道粗粝的凸起,长长的,从颧骨一路贯穿到下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嵌在了他脸上。
他靠在榻背上,闭上眼,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顾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想过自己就算没有什么值得被赵衡喜欢的,起码赵衡会喜欢他这张脸,毕竟她小时候一见面就对他这个“漂亮娃娃”爱不释手。
他私心里曾有过那么一点点期冀,只要赵衡没有别的喜欢的人,那他凭着这张脸,也算有个理由留在她身边。
如今连这个都没有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罢了,大约毁不毁的,她也并不怎么在意。
他缓缓睁开眼,又偏头看了一眼赵衡。收回手,用指尖在榻沿上极快地叩了三下。一声长,一声短,又一声长。
没过一会儿,窗棂上落下一只灰扑扑的小鸟。
那鸟落在窗框上,歪了歪头,像是等了片刻才跳下来,蹦到榻边。它的脚上缠着一卷细细的纸条,用蜡封了口,比小指还细些。
顾峋取下纸条,展开来,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然后,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猛地坐了起来。
赵衡被他的动静惊醒了。
“你醒了?”赵衡语气中带着欣喜,她撑起半边身子,本能地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动作又快又自然,像是已经演练了许多遍。
顾峋微微偏了一下头,不经意地让开了。
赵衡愣了一下,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色的异常,问道:“怎么了?”
顾峋把纸条递给她。
她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看了一遍,然后又飞快地从头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她的大脑在那几息之间一片空白。
那些字明明都认得,赵衍笙的名字、孩子、暴毙、毒发、坠地,可它们拼在一起的时候,她竟一时无法理解它们的含义。
“赵衍笙死了?小皇子...也死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顾峋。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冷静极了,看着她说:“你看赵衍卿用的毒药,还有这整个计划,从下毒到夺权到杀死小皇子,都不像是赵衍卿自己能布置出来的。有人在背后指使她。”
“是云焕。”
赵衡猛地抬起头。她突然想起云焕曾经跟她说过“赵衍笙将死,让她登基”的话。那时她以为是他的疯话,以为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恐吓她,原来是真的。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顾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
“如果你想离开,我送你走。天大地大,再没有人能找到你。赵国也好,秦国也好,都与你无关了。”
赵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顾峋那张破碎的脸上,唯独一双眼睛还有光。那光很沉,很稳,很坚定。他继续说下去:“如果你放心不下赵国,我会尽我全力助你登基。从今往后,你需要我在朝堂上,我便在朝堂上;你需要我在战场上,我便在战场上。你站在哪里,我就站在你的身后。”
“这一切都取决于你。”
他说完这句话,心头酸涩,那是一个他说不出口的私心。
他怎会想要她坐上那个位置呢?那个位置那么冷、那么高、那么远,一旦她坐上那个位置,她就再也不是触手可及的赵衡了,她是赵王,是满朝文武的王,是天下人的王。
但他甘愿臣服于她,变成她身后那一排影子中的一个。
崇德殿里安静极了,赵衡没有立刻回答。
她脑中转过了许多事情。
在今日之前,她从未想过做赵王这件事。
她曾经在知道赵衍笙这个疯狂的想法后觉得离经叛道,但又豁然开朗于这个破局之法,她看着赵衍笙一步一步走上那个至高至深的位置,看着赵衍笙减赋免役、收拢民心,她不得不承认,赵衍笙让她开了眼,让她知道女子为王原来也可以。
那么她自己呢?她会有赵衍笙做得好吗?
她不确定。
她不知道一个被骂作叛国贼的公主,坐在那个位置上能不能服众,能不能稳住朝堂,能不能撑住这残破的半壁江山。
可她也清楚地知道另一件事,她不能把赵国交到一个与云焕勾结的人手中。赵衍卿与虎谋皮,但她远远不是云焕的对手,迟早会把整个赵国葬送掉。
赵衡的目光慢慢移向顾峋。
如果她有了这个人的帮助呢?是不是就可以撑起这个国家?
赵衡忽然开口:“那你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顾峋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赵衡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就像你之前帮助我皇姐那样,她承诺了你什么?你想要我承诺什么?”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问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顾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在她心里,他和她是可以类比于他和赵衍笙的?
她现在需要他的帮助,就像他和赵衍笙之间的交易。是筹码换筹码、条件换条件。她以为他对她做的那些事,也是同一个道理,只是价码还没谈拢。
顾峋忽然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
他三日三夜没合眼去黑风坡说要带她离开,他从北盘关一路守着她来到赵都,从刑城的河里抱着落水的她爬上来,在染坊的火海中不顾一切地替林墨挡了箭...她把这些都归结为“他想要什么”。
他做了这么多,在她眼里不过是一桩还没谈拢价码的买卖。
可悲的是,顾峋低头看了看自己伤痕狰狞的手,这具身体现在也遍体鳞伤,连站起来都费劲,如今连这点可怜的筹码也被烧了个精光,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可他脸上那道伤让这个笑变了形,整张脸看上去比哭还要难看。
“惠和公主救了顾某一命。”
他的声音沙哑,将“惠和公主”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楚,“顾峋愿意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他说完这句话,便偏过头去,没有再看她。
赵衡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这怎么能算是我救了你一命,你是为了帮我救林墨才伤成了这样。
她的话已经涌到了喉咙口,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她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如果她再多解释一句,他可能就要承受不住了。她把话咽了回去,心想,以后吧,欠了他的她会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