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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乌兰来了 又到崇德殿 ...

  •   赵衍卿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道让人脊背发凉的弧线。

      然后她伸出手,从刘老大人手中一把抢过那个襁褓,举起——

      “你做什么!”

      刘老大人的声音猛地拔高,可已经来不及了。

      赵衍卿把那个襁褓狠狠地摔向地面。

      咚的一声闷响,那个襁褓撞在了地面上,襁褓被撞得有些散了,露出一截嫩藕似的小手臂,五根手指蜷成小小的拳头。

      一瞬间,所有人全都僵住了,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个人出声,连呼吸都像是停止了。

      赵衍卿双臂举起的那个高度到地面,足有数尺之高,这个婴儿肯定是活不了了。

      赵衍卿满意极了,她抬起头近乎病态地仰天大笑。

      “赵衍笙活不成咯,她的儿子也活不成咯!先帝唯一的血脉,只有我!只有我!”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笑着,笑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凭什么她可以做赵王?明明我才是父皇最疼爱的那个女儿!她不过是一个低贱歌女生的野种!她算什么东西,居然敢抢我的东西,那我就只能自己抢回来了!”

      刘老大人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殿内的赵衍笙在沈渡的怀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涣散,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雾,什么都不大清楚。她咳了两声,问沈渡:“顾峋在哪里?”

      赵衍笙自得知赵衡重返赵都的那一刻起,心头便如被投下一块巨石。她忌惮赵衡,更忌惮那个始终站在赵衡身后的顾峋。顾峋在被她所用时是一把利刃,可一旦牵扯上赵衡的事,他这把刀就会毫不犹豫地对上她的脖颈。

      顾峋知道了赵衍笙要对赵衡下手的风声,话里话外尽是警告与威慑,二人几乎要将那层薄薄的君臣之谊撕破。

      然而眼下局势已变,赵衍笙不得不想到了顾峋。

      “把顾峋叫来。”

      沈渡的呼吸顿了一瞬,他几个时辰前就收到了消息,当时赵衍笙正躺在产床上痛不欲生,此时瞒不下去了,他只得说出实情。

      “顾峋...已经死在了染坊。”

      赵衍笙眼中一片空洞,她忽然笑了,声音断断续续的。

      “死在染坊的,不是赵衡吗?赵衡去染坊找...找谁...对了,她去染坊找蕴之哥哥了,然后被烧死在了那里。你敢骗我...”

      赵衍笙的意识开始涣散了,沈渡握着她越来越凉的手,声音在发抖:“你别说话了,我去请太医。”

      赵衍笙握着他的手,喃喃说道:“那个孩子...叫赵念之。”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积攒最后一点力气。

      “沈渡,我拜托你...好好护着他。”

      沈渡看着她,摇曳的烛火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她那张脸美得惊人。

      他喉头滚动,目光掠过她的眼睛,又仓促地移开。他不敢告诉她,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他低下头,轻声哄她:“念之,真是好名字。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赵衍笙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的嘴唇又翕动了一下,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沈渡俯下身去,几乎贴着她的唇侧,才捕捉到那几个气若游丝的字眼。

      “娘亲...是乌兰来了...”

      烛火晃了晃,赵衍笙的眼睛还微微睁着,瞳孔里的光却一点一点散了。沈渡跪在榻边,盯着她看了很久。直到灯芯爆了一声,他才缓缓伸出手,将她颊边那缕沾湿的碎发整理到了耳后。

      ——

      赵衡背着顾峋从染坊废墟中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顾峋伤势太重,她准备带他先回客栈和小鱼汇合。走了没多久,便察觉到了异样,街面上太安静了,只有远处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她闪身躲进一处狭小的巷子。刚一进去,就有一队兵马从巷口路过,那些甲胄在月色下泛着冷冷的光泽,衣服上的印记她认得,是驻守在距离赵都两百多里的副都安朔的朔云军。

      这支军队常年驻守安朔,急行军半日便能到达赵都,但轻易不会调动。此刻突然出现在赵都街头,且一副挨家挨户搜检的阵势,分明是在找人。

      找谁?找她?还是找顾峋?还是找什么别的人?

      还有今晚布下天罗地网要杀林墨和他们的究竟是什么人?

      赵衡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理不出头绪。

      这种情况,肯定是不能回客栈了,但若是想出城恐怕更难,城门此刻大约已经落了锁,盘查只会比城中更严。

      她在小巷中贴着墙壁站了片刻,路过了三拨搜查的朔云军。

      顾峋滚烫的呼吸落在她颈侧,一下比一下轻,不能再等下去了。

      忽然,她脑中亮了一下。

      赵宫。

      赵都城中,此刻最安全的地方,反而就是那座最显眼的皇宫。宫中侍卫虽多,但是她对地形和巡查时间熟悉,而且她想去的崇德殿人烟稀少,更不会被人发现。

      她打定主意,不再迟疑,果然没费多大功夫就摸进了崇德殿。

      崇德殿里还是那股子陈年腐朽的气息。赵衡将顾峋放在矮榻上,环顾四周,殿内空荡荡的,还是两年前她救了落水的李蕴之来到这里时的模样。

      她还记得当时顾峋阴沉着脸,就站在她现在站着的这个位置,抱着手臂不肯放她和李蕴之独处,但最后也拗不过她,只得不情愿地出去找御医。

      如今这座殿还是那座殿,可安安静静躺在那张矮榻上的人,从李蕴之变成了顾峋。两年前他站在这儿和她怄气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这样躺在这张榻上。

      赵衡在殿内翻找,在后殿的一间小偏室里找到了一坛封着泥口的酒,还有一些没用完的蜡烛和火石。

      她把东西搬到榻边,借着烛火细看顾峋身上的伤,心头不由猛地一颤。

      他的衣衫已经烧得不成样子,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边缘焦黑卷曲,露出下面大片大片的烫伤,红白相间,有些地方起了水泡,有些地方皮肉翻开,混着灰烬和炭屑糊成一片。

      胸口那支弩箭,被他自己掰断后只剩下短短一截露在外面,周围一圈皮肉已经肿胀发紫,暗红色的血渍干涸在伤口边缘,惨不忍睹。

      赵衡低头看着榻上那张同样满是伤痕的脸,一星灯火微弱,将他眉目间的线条映得忽明忽暗,烫伤和擦伤分布在他脸颊和下颌各处,一道细长的口子从唇角斜斜裂开,已经结了暗褐色的痂,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一张原本干净清冷的脸,像是被人胡乱画了一笔又一笔,原本清隽的轮廓被割裂得破碎又狰狞,平添了几分触目惊心的可怖。

      赵衡蹲在榻边看了片刻,喉咙里涌上一股又酸又涩的东西,她用力咽下去,然后挽起袖子,用净水浸湿了帕子,开始一点一点地清理他身上的创面。

      帕子反复触到伤口,大约是疼得狠了,顾峋在昏沉中猛地皱紧了眉心,喉间溢出一声极低极哑的闷哼,但没有醒过来。

      赵衡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咬着牙继续清理下去,那些粘在伤口上的布料碎屑需要一点点剥离,稍有不慎就会把刚结的痂带下来,重新撕开血肉。

      赵衡动作稳而小心,指尖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顾峋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睫毛剧烈地颤动着,手指在榻上胡乱摸索了一下,最后摸到了赵衡的衣角,紧紧握着。

      下面最重要的便是处理那截断箭。

      “顾峋,”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低声说,“要拔箭了,你忍着点。”

      说完,她没有等他回应,刀尖贴着断箭的边缘划开一道口子,然后咬紧牙关,两根手指捏住箭杆断口猛地往上一拽,箭杆从肉里脱出的那一刻带出一股暗红温热的血,溅在她手背上。

      顾峋整个人猛地弹起来,脊背离了榻面,苍白的嘴唇张开,但疼到极致反而失了声响。他的手还是紧紧攥住了赵衡的衣摆,力道大到指尖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赵衡稳而快地压住了伤口,将酒浇上去,顾峋的身体剧烈痉挛了一下,攥着她衣摆的手忽然松了,整个人跌回榻上,彻底昏了过去。

      赵衡用干净的布条将伤口包扎好,又把他身上其他清理过的烫伤上了酒,敷上干净的碎布。做完了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靠在榻边,借着烛火再次打量他的脸。

      顾峋阖着眼,整个人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连睫毛都被汗湿透了,沉沉地垂着。

      赵衡也靠着床闭眼休息了一会儿,到了后半夜,她猛地惊醒,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顾峋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滚烫,那张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赵衡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掌心触到的温度烫得她一惊,简直像一块烧红了的炭。

      赵衡心里急得像烧着一团火,可眼下这种情况,既没有药也没有大夫,她能做的实在少得可怜。她只能一遍遍地用帕子沾水擦拭他的身体,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可顾峋身上那股灼人的热度却怎么也退不下去。

      顾峋此刻仿佛一座烧透了的地窖,浇一碗冷水进去便瞬间蒸成了白汽,连一丝凉意都留不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乌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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