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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前世记忆 反噬 ...

  •   细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一把细细的锉刀刮过她的神经。她猛地睁开眼,云焕正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幽暗而满足的笑意。

      她每夜都在杀人,一个接一个。所有她认识的人,所有她记得的人,所有她哪怕只是路过时多看了一眼的人,全部倒在她手下。顾峋、赵衍笙、李敏、袁先、山阴县的小女孩,甚至街角的卖饼婆婆、宫门口轮值的侍卫、替她梳过头的宫女、在赵国朝堂上据理力争的老臣等等。

      梦做了一个又一个,可下一次她进入一个梦境,她又都以为是真的。每一次匕首刺入胸膛的阻力,绳索勒紧脖颈时肌肉的震颤,手指没入咽喉时滑腻的触感,全都真实得不像话。

      她在梦里哭得撕心裂肺,可身体却一刻都停不下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做着一件又一件无法挽回的事,直到从梦中被云焕拽出来。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捏碎了,拼起来,再捏碎,再拼起来,循环往复,每一次都比前一次碎得更彻底。直到心神俱碎,碎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甚至开始分不清那些画面究竟是梦还是记忆。真和假在她脑海里彻底搅成了一团,她的意识像一个被反复揉搓的面团,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形状,裂开无数道缝隙,每一道缝隙里都渗着血。

      云焕的指尖在她眉骨上轻轻划过,声音很轻很柔:“这样好玩吗?你有没有一点后悔?你看,我们原本好好的不是很好吗?”

      “不。”

      不好玩?不后悔?还是原本就不好?

      哪一个都不是云焕喜欢的答案。

      这日午后,难得云焕被朝堂之事绊住了脚,没空来寻她的晦气。

      赵衡乐得清闲,苦中作乐,便让厨房做了几道赵国风味的菜肴。

      菜刚摆上桌,门外便传来李敏的声音:“光有菜怎么够,瞧我带了什么来。”她循声抬眼,见他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陶坛,坛口封泥还在,赫然是赵国酿法的老酒。

      赵衡喉头一动,当即眼睛都亮了,忙不迭地招手唤他过来。

      李敏揭开泥封,一股醇厚馥郁的酒香霎时漫开,勾得她口水都要掉下来了。

      然而,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李敏手下一滑,酒坛应声落地,碎作几片,琥珀色的酒淌得满地都是,整个屋子都盈满了酒香。

      李敏脸色骤变,忙不迭地蹲下身去,手忙脚乱地捡拾碎瓷,垂着头:“公主恕罪,是属下不当心...”

      赵衡看着他那副惶恐模样,心里其实并无半分怒意。不过是一坛酒罢了,碎了固然可惜,但也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动气。她甚至想开口说一句“无妨”。

      可她的身体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丝线牵扯着,比念头更快地动了起来。那只手不听使唤地伸出去,五指收拢,精准地扣住了李敏的脖颈。

      指腹下,他的喉结微微滑动,脉搏急促地跳动,被迫扬起的脸上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愕。

      她的指节一寸一寸收紧,李敏的脸迅速涨红,他扔了手中的瓷片,双手本能地去掰她的手指,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公主...公主?”

      赵衡的眼睛直愣愣地盯在他脖子上,脑中忽然闪过云焕那晚手指插进鸽子身体的血腥画面。

      等赵衡真正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没入了李敏的咽喉。指尖触到温热滑腻的组织,指节穿过皮肉、穿过筋腱,触到了喉骨的边缘。

      血顺着赵衡的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李敏的眼神涣散,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身体软倒在她膝前。

      赵衡猛地缩回手。

      她做了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看着倒在她脚边的李敏。她痛苦得想要大叫,可嗓子像是被人扼住了,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候,神智深处远远有一个声音在喊她。

      快醒来,快醒来,这不是真的。

      她渐渐意识到这可能是个梦。

      对,是个梦!她最近常常做这样的梦,梦里杀人了很多人,但都不是真的。心底有一丝窃喜蔓上来,像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截浮木,她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是梦,是梦,快醒来啊!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画面没有变,李敏仍倒在那里。

      她咬紧牙关,运起内力,猛地一下震在自己心口上。剧痛像一道闪电从胸口炸开,贯穿四肢百骸,紧接着是骤然失重的坠落感,身体像从高处跌落,耳边风声呼啸,眼前光影碎裂。

      她猛地睁开眼。

      云焕正站在她面前,距离极近,低头端详着她的脸。大约又被她梦中痛苦的神情取悦了,那双眼睛里漾着满足的笑意,整个人看上去轻松而愉悦。

      赵衡一把推开他,胸口剧烈起伏,嗓音干涩发冷:“总玩这一招,有意思吗?”

      云焕笑意不减,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慢条斯理地道:“没意思。所以我换了一招。”

      他侧身让开。

      赵衡顺着他让出的方向看过去——

      庭院的地上,一个身影一动不动地倒在那里。穿着暗青色短褐,脸侧向一边,正是李敏。他的喉间一片血肉模糊,皮肉翻卷,露出里面断裂的气管和暗红色的组织,鲜血已经在他身下洇出一大摊,浸透了砖缝里生出的青苔。明显已没有了生机。

      赵衡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五指上全是鲜血,指甲缝里嵌着碎肉,那股黏腻温热的触感尚未完全褪去。

      云焕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有趣的事:“有意思吗?他一个小小的侍卫,不自量力来救你,想趁我午歇的时候带你走。”

      “结果呢,却被你杀了,你亲手杀的。对了,你刚刚梦里是不是也杀他了?呼——美梦成真了,好不好玩?”

      赵衡拼了命地扑向李敏,她双膝重重跪在地上爬了过去。

      她伸出那双沾满血的手去捧李敏的脸,他的皮肤已经凉了,瞳孔散开,她指尖颤抖着去抚他喉间的伤口,执拗地想把裂开的皮肉重新合拢,仿佛那样就能让他再活过来。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她完全顾不上什么秦王室的血脉了,什么尊卑,什么后果,统统被她抛在脑后。她用最原始的蛮力扑向云焕,一拳一拳砸在他身上,毫无章法,又狠又急。

      云焕没有躲,也没有还手,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看她,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欣赏的兴味,像在看一只终于咬人的兔子,觉得有趣极了。

      “我要杀了你!”

      赵衡喉咙里发出嘶喊,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嚎。她浑身发抖,神志恍惚,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碎裂、重影,庭院的阳光、地上的血泊、云焕那张微笑的脸,全部在她视野里旋转、扭曲、叠合。

      云焕低头在她耳畔说着什么,赵衡听不清,耳鸣声太大,恍恍惚惚中又晕了过去。

      赵衡是被雨声惊醒的。

      半夜里忽然起了大风,雨点砸在殿瓦上,噼啪如鼓。

      她侧过头,看见云焕就睡在她身侧,呼吸绵长安稳,难得睡得这样沉。平日里他即便入眠也带着三分警醒,如今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倒像是被什么压住了神识,沉在极深的梦里挣脱不出。

      她屏住呼吸,轻轻掀开被角,翻身下床。

      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寝殿空阔,烛火早已燃尽,窗外一道电光骤然劈开夜幕,整个世界一瞬惨白。

      她走到门前,庭前的青石地上空空荡荡,李敏的血已被这场大雨冲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不剩。

      雨幕厚重如帘,将整座宫城笼在一片迷濛水雾之中,远处的飞檐楼阁隐没在黑暗里,檐角挂着的白幡被狂风扯得横飞,像是无数亡魂在夜空中飘荡。

      就在这时,她好像听见云焕在喊她的名字。

      赵衡浑身一凛,猛地回头。

      床榻上,云焕并没有醒。

      他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额上沁满冷汗,嘴唇微微翕动,一声一声地呢喃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

      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竟有些怔住了。

      突然,他猛地睁开双眼,暴喝一声:“赵衡——!”

      他喘着粗气,赤着脚跌下床榻。然后,像是完全看不见就站在门前的她,踉踉跄跄地冲进了大雨里。

      赵衡迟疑了一瞬,跟了上去。

      雨浇得她睁不开眼。

      云焕跪坐在庭院中央的石板上,浑身湿透,一动不动地任由暴雨冲刷。过了许久,他从衣襟里摸出一件东西,握在掌心。

      她的心猛地一沉,那是她从李蕴之那里得到的那枚印章,底部刻着“月落长川”四个字,她一直贴身藏着,怎么会到了云焕手里?

      她皱眉回想,这些日子她昏昏沉沉的时候太多,大约是什么时候不注意,被他拿去了。她还在想着,那边云焕已经将那印章举到眼前,双手用力一掰。

      “咔”的一声脆响,印章从中间裂成两半。

      雨太大,赵衡看不清他从里面取出了什么,只隐约见他捏着一枚极小的东西,指尖抬高,悬在自己头顶,然后狠狠拍了下去。

      下一瞬,云焕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直挺挺地倒在了雨地里,再没有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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