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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蜂祸再起 毫不留情伤 ...

  •   话说那日赵衍卿被赵衡一番教训,浑身痛得钻心,偏偏皮肉上瞧不出一丝痕迹,连想去父王面前哭诉都寻不着由头,真正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有苦说不出。

      好不容易熬到琼林宴那日,她早早买通了一个宫人,命其“失手”将滚烫的热汤泼在赵衡身上,定要叫她当众出丑,狼狈不堪。

      岂料赵衡宴席未半不知去了哪里,直至宴席散场也没有回来,叫她一番精心布置全落了空,恨得当日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她一腔邪火无处发泄,淤在心里越烧越旺。待到宫学那日,赵衍卿已是积愤难平,火冒三丈。

      赵衡踏入弘文馆,抬眼看见李蕴之正端坐于讲堂之上。

      他身着素净的青袍,映得脸色苍白,带着几分清减。然而那眉宇间却并无病榻缠绵的萎靡,反而舒朗开阔,眸光沉静地落在手中的书卷上,竟是一派难得的宁和气象。

      赵衡脚步微顿,心下不由一怔。前世此时,他缠绵病榻三月不起,而今竟只休养数日便已无大碍。

      李蕴之觉察动静,眼皮微抬瞥了她一眼,随即迅速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染是非。

      便在此时,一股异常甜腻的气息窜入鼻尖,赵衡骤然蹙紧眉头。

      这让她想到了前世的一件事,一件本应在数月后才发生的糟心事。

      前世那日,她没有将这味道往心里去,依常坐下,却立刻察觉出了不对劲。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发现裙裾与凳面牢牢粘在一处,仔细一瞧,凳面上不知何时被人涂了厚厚一层粘稠糖浆。

      如此幼稚却恶毒的伎俩,除却赵衍卿还能有谁?

      果然,那厢赵衍卿正捂着嘴偷笑,与赵衍笙窃窃私语,眼中满是得色:“你看她那蠢样子,屁股上长了个凳子,哈哈哈!她不是喜欢李司业嘛,我偏偏叫她在李司业面前出丑!”

      吃过几次暗亏,赵衡早知道没有证据是赵衍卿做的,就算告诉李蕴之也没什么用。她面若寒霜,毫不迟疑地“刺啦”一声将外袍自腰间撕裂,果断弃衣另寻他座。

      赵衍卿愣了愣,显然没有料到还有这样破局的法子,她精心设计的戏码骤然失了趣味。

      恰在此时,上首传来李蕴之清咳一声,淡淡道:“今日讲《礼记·中庸》篇。”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学子们纷纷正襟危坐,赵衍卿也只得悻悻然收了声。

      没想到课上到一半,一阵不祥的嗡嗡声骤然传来。没等到众人反应过来,一片黑压压的蜂群已扑入室内,直朝赵衡袭来。

      赵衡来不及躲避,一时间,脸上、颈间、手背——凡是肌肤裸露在外的地方都在一瞬间传来灼烧般的疼痛。

      堂内顿时惊叫四起,学子们慌乱四散。

      赵衡痛得眼睛都睁不开,她踉踉跄跄地想要往外跑,却被沾着粘腻糖浆的凳腿绊倒,重重摔在地上。她挣扎着却难以起身,眼看蜂群再次锁定了目标,她只能拼命蜷缩,以臂弯死死护住头脸。

      千钧一发之际,一件宽大袍袖忽地笼罩而下,严严实实盖住了她的头脸。紧接着,她整个人被一把抱起,竟是李蕴之。

      她心口像是被冰冷的钝器反复碾过,漫开一种复杂难言的痛楚。

      毫不留情伤她的是他,于危难之间救她的还是他。

      这极致的冷与突兀的暖交织在一处,两股完全相反的力量几乎要将她的心神撕裂。

      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冷静得近乎疏离:“为人臣为人师,我都该如此。”

      赵衡心头一刺,霎时明了他话中深意。相救是出于责任道义,而非丝毫情谊,他依然视她如蛇蝎瘟神,生怕她有半点非分之想。

      她自嘲一笑,道:“惠和不敢自作多情。”

      可笑的是,最终被罚跪佛堂的仍是赵衡。

      在赵王眼里,是她招来蜜蜂吓着他宠爱的赵衍卿,这就已经罪该万死了,至于糖浆是从何而来,他毫无追究之意。

      后来,她顶着一张肿胀不堪、面目全非的脸,在阴冷佛堂的青砖地上直挺挺跪了三天。

      饥饿像一把钝刀,反复剐蹭着她的五脏六腑,而被蜜蜂蜇处的灼痛也如烈火烹油般一刻不曾停歇。她的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佛前的长明灯在视野里摇曳成模糊的光晕。

      这是她第一次清晰地窥见了自己的处境。在这宫闱之中,从没有人真正在意她。就连李蕴之那一点曾让她心生妄念的温暖,内里也只是为人师者基于责任的无奈之举。

      这个念头如淬毒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她心底最后一丝暖意与希冀。

      那一刻,万念俱灰。

      她想,自己大约便会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如同墙角的尘埃,最终也无人记得。

      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和疼痛彻底吞噬之时,有一个小黄门看她可怜,于心不忍,给她送了些消肿止痛的药和食物,才让她熬过了这场无妄之灾。

      如今,这股甜腻到令人不安的香气再度弥漫在空气中,赵衡骤然回神,心中警铃大作。

      她看向赵衍卿那边,只见她脸上的得意之色已经快要藏不住了,心中了然。故作毫不知情的偏过头去,如往常一般走到位置上。

      赵衍笙早就知道了赵衍卿的计划,她原本对赵衡这个在宫中不起眼的公主毫无兴趣,可那日在佛堂中被她伤了脸颊。她仗着容貌出众,牺牲一点色相是她惯用的手段,可顾峋偏偏不吃这一套,却因为赵衡多次更改他们的计划。她向来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琼林宴后,她几次找顾峋都吃了闭门羹,她心中明了,定是那日她故意与顾峋表现得亲密无间,惹得顾峋不快。

      此时,赵衍笙坐在案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提笔写下几字,叫人送去给顾峋。

      “听说宫学里有场好戏。”

      不过半日功夫,顾峋便黑着脸来了公主府。

      赵衍笙如愿见到了顾峋,却又因为他这般明显在意赵衡的举动气得咬牙切齿。顾峋走后,她命人又多抬了两只蜂窝送到了弘文馆的屋外,那架势仿佛要将这股怒火发泄个干净。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她们意料之外。

      路过赵衍卿时,赵衡的裙摆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手臂猛地挥过桌面,正巧她放在桌角的书匣。书撒了一点,不少都粘在了她带着糖浆的凳子上。赵衡装作毫不察觉的模样迅速捡起那些书塞进了赵衍卿的怀中,一边连声道歉,那些粘腻的糖浆糊了赵衍卿满身。

      赵衍卿惊叫连连。赵衍卿狼狈极了,想回去换衣服却看见李蕴之往这里看了一眼,说上课了。

      赵衍卿平日里骄纵,但对一板一眼的李蕴之还是有些怕的,若他追究起来糖浆是从哪里来的,去父王面前告个状,父王免不了要训斥她几句。

      只能咽下这口气,先上课。

      课至一半,原本安静的氛围陡然被一阵异样的嗡嗡声打破。只见乌压压一大片蜜蜂,如一片黑色的阴云,从不知何处汹涌而来,目标明确地径直朝着赵衍卿扑去。

      刹那间,原本规规矩矩坐在座位上的众人,仿佛受惊的鸟兽,瞬间炸开了锅,一哄而散。尖叫声、惊呼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慌不择路,四处奔逃。

      一旁的赵衍笙反应迅速,她高声对于赵衍卿大喊道:“快脱了外衫!”同时一把扯过赵衍卿手中的书匣,迅速扣在她头上,拉住她拔足往外狂奔。

      等大家都跑了出来,赵衍卿可谓是狼狈至极。她的外衫慌乱脱了,鞋子也在狂奔中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脚步踉跄。更要命的是,她还是没能逃脱蜜蜂的“魔掌”,脸上和脖子上被蛰了两个大包,疼得她龇牙咧嘴。

      很快,闻讯赶来的宫人们匆匆忙忙地抬来了几个炭火盆,将它们放置在教室的上风口位置。接着,又在炭火盆上覆盖了些潮湿的树叶。刹那间,滚滚浓烟升腾而起,弥漫在整个教室周围,试图以此驱散那些恼人的蜜蜂。

      赵衍卿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呼,声音里满是焦急与痛惜。她那只丢了的绣鞋,可是用珍贵的浮光锦面料制成的,鞋面随着走动光彩流转,寸锦寸金,她费了好大功夫才从赵王那里求得了半匹浮光锦,堪堪做了这么一双绣鞋。

      那面料娇贵异常,如今被这滚滚浓烟熏烤着,哪里还能完好如初,怕是根本无法再穿出门了。

      赵衍卿心急如焚,随手便逮住了一个路过的小宫女,眼神凶狠,不容置疑地命令道:“你给我进去把鞋找出来!立刻,马上!”

      “胡闹!”李蕴之冷冷地呵斥声响起,“这烟这么大,宫女进去给你找鞋,万一被烟呛到,性命可就难保了。你怎么如此任性妄为!”

      赵衍笙也微微蹙起眉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与关切,轻声说道:“卿卿,我那里还有些浮光锦的料子,回头重新给你做一双鞋便是...”

      然而,赵衍卿此刻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劝慰。她最近实在是倒霉透顶,诸事不顺。几次三番想要欺负赵衡,给她点颜色看看,可最后倒霉受罪的却总是自己。她心中那股无名怒火越烧越旺,急需找一个发泄的出口,便在这找鞋的事情上较上了劲。

      她涨红了脸,伸手指着那瑟瑟发抖的小宫女,怒不可遏地吼道:“本公主现在就要穿那双鞋,我偏要你进去给我找出来!谁也别想拦我!”

      面对这个最受赵王宠爱的掌上明珠,李蕴之尽管心中不满,但还是强忍着怒气,几次耐心劝诫。

      可赵衍卿却愈发嚣张,她轻蔑地瞥了李蕴之一眼,轻蔑地说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叫你一声司业,你还真教育起我来了?我倒要看看,这赵国到底是姓赵还是姓李!”

      这番话犹如一颗重磅炸弹,说得极重,李蕴之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但碍于身份,也不敢再继续劝说下去。

      那小宫女吓得浑身一颤,“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膝盖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声音带着哭腔,慌乱又急切地说道:“公主,奴婢...奴婢这就去给公主把鞋找出来。只是,只是倘若奴婢遭遇不幸,奴婢在岭西老家,还有一位年迈体弱的父亲,还请公主加以照料...”

      赵衡听到这番话,不禁微微一愣,目光紧紧地盯着小宫女,试探着问道:“你是岭西人?你是不是叫碧云?”

      小宫女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公主怎么知道?”

      赵衡心中瞬间涌起一阵狂喜,那感觉就如同在黑暗中摸索许久,突然看到了前方闪烁的曙光。

      她只依稀记得,在前世的时候,李蕴之身上那困扰多年的旧伤,是被一位来自岭南的老头用家传秘方治好的。而那老头的女儿,正是宫中的一个小宫女,名叫碧云。

      可这赵王宫如此庞大,宫人成千上万,她前几日特意让桃花四处打探碧云的消息,却始终毫无头绪。没想到今日竟这般阴差阳错地遇上了。

      赵衡的出现,对于本就怒火中烧的赵衍卿来说,无疑是在熊熊烈火上又浇了一桶油。

      她顿时气得暴跳如雷,怒目圆睁,一把抓起旁边的书匣,恶狠狠地朝着碧云砸了过去,同时嘴里还不干不净地指桑骂槐道:“你还在这里像条狗一样乱叫什么,还不快滚进去找鞋!”

      赵衡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一脚将那飞向碧云的书匣狠狠踢飞。随后,她身形一闪,稳稳地拦住了准备起身去寻鞋的碧云,目光冷峻,声音冰冷地说道:“我去给你找。”

      她迅速扯下一块衣角,浸湿后紧紧蒙在脸上,准备冲进那浓烟滚滚的教室。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小黄门灰头土脸地从教室里连滚带爬地跑了出。他双手紧紧捂着衣服,一路小跑至赵衍卿面前,小心翼翼地打开那紧紧捂住的衣服,里面赫然躺着一只流光溢彩、美轮美奂的绣鞋。

      他双手捧着绣鞋,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如同献宝一般,谄媚地说道:“公主,奴才不辱使命,去给您把鞋找出来啦。”

      赵衡看到这个小黄门的瞬间,不禁微微一愣,心中涌起一股熟悉之感。他竟是前世那个给她送药送水的小黄门?

      赵衍卿看着他的刻意讨好只是冷哼了一声,倒是一旁的赵衍笙温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那小黄门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地回答道:“回长公主的话,奴才名叫李敏,刚刚被调到弘文馆来,平日里就做些洒水扫地的粗活,实在不值得长公主您惦记。”

      “哦?”赵衍笙听闻,笑容愈发柔和,眼神中透着一丝欣赏,“我看你为人机灵,做事又稳妥,往后便调来我漪兰殿当差吧,在我身边好好做事,定不会亏待了你。”

      “...”

      赵衍笙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冷笑。那人对赵衡还真是出手阔绰、大方至极啊,竟连身边最得力的护卫都舍得安排到这弘文馆,做这低微的洒扫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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