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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人初见 落花有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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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殿是处空殿。
顾峋将人安顿在榻上,赵衡已生好火盆,不知从哪翻出一床棉被将李蕴之裹紧。
“你快去请御医。”
“为何...”
“你跑得快。”赵衡一句话堵住了顾峋。
顾峋无奈离去前,瞥了眼榻上之人,低声道:“离他远些。”
“你怕我非礼他?”赵衡瞬间明白过来,哭笑不得,“你放心,别听那些闲言碎语。”
待顾峋离去,赵衡立即坐到榻边。
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影在李蕴之脸上浮动,将他苍白的面色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金纸般脆弱。他的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
赵衡低声道一句“得罪了”,执起他冰冷的手,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凝神定气,手法稳而疾速,精准地刺入他指尖的十宣穴。
李蕴之喉间溢出一声痛吟,缓缓睁眼。
“李司业,长话短说。”赵衡俯身低语,目光清亮如雪,“我能治你的旧疾,但需你以一件东西来换。”
大约是这回捞的比前世快些,李蕴之的身体并无大碍。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那边,顾峋的脚程飞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已领着太医院的高太医匆匆赶到。他侧身请高太医上前为李蕴之诊治,自己则立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那两人目光交接间暗涌的深意。
他们之间,似乎藏着他所不知道的隐情。
赵衡看见他腮帮微微抽动,像是狠狠咬了几次后槽牙,随后才压低了嗓音,一字一句道:“今夜之事,到此为止。高太医不会对外多言。”
说罢,他眼神凌厉地扫了赵衡一眼:“该回去了。”
夜色已深,赵衡和匆匆回席。
顾峋提着盏六角宫灯走在前面,赵衡默不作声地跟在两步之后。青石宫道上只听得见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笙箫余音。月华如练,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顾峋脚步微顿,侧身回眸。
宫灯在他手中轻晃,暖黄的光晕流水般拂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继而向上,在那双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摇曳的影。光线明明灭灭,令他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在将明未明之际,又悄然隐入一片晦暗难辨的朦胧里。
“赵衡。”
赵衡微微一怔。
外臣多恭敬称她的封号惠和,这新科状元倒是不拘小节。她心下虽掠过一丝讶异,却也未觉被冒犯,只抬眸应了一声:“嗯?”
夜阑人静,宫道深长,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你不认得我?”
赵衡抬眼,对上他复杂难辨的目光,有些莫名:“我怎么可能不认识你,新科状元郎嘛。再说了,其实我之前就见过你的。”
顾峋眼中掠过一丝极亮的光彩,像是夜空中骤然划过的流星:“你说你之前见过我?”
赵衡所说的是殿试那日。
保和殿前,一箭惊鸿,她亲眼所见。
她回宫那日,正撞上科考武试最后一场在保和殿前举行。銮轿经过那巍峨宫殿前的云台广场时,外面的喧哗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引得她忍不住掀开了轿帘一角。
场中比试的正是射艺。百米开外,殿檐下悬着一枚金铃,箭中时便会迸出一声极清极脆的铮鸣。
此前上场的考生,大多只能勉力射中一两箭,唯有一名青衫少年中了九箭。这成绩已是出类拔萃,引得四周赞许之声不断,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今日的魁首已无悬念。
此时轮到最后一位考生,便是顾峋。
只见他挽弓如满月,目光如炬。弓弦连震,破空之声锐利非凡。
一箭!清音乍响。
两箭!金铃和鸣。
三箭、四箭...直至第九箭!
每一箭都裹着锐利的风声,精准无误地击中那摇曳的金铃。九串清越激扬的铃音次第炸开,连绵不绝。
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那最后一箭上。弓弦再次绷紧,蓄势待发。
或许是被之前的箭矢反复撞击,那枚金铃竟在此时“啪嗒”一声,系绳断裂,从檐角滚落,一路跌宕,最终摔在汉白玉石阶上,碎裂成几片。
场下一片哗然。
赵王蹙眉不悦:“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取新铃来!”
却见场中那少年神色未变,他唇角微扬,从容一笑,朗声道:“不必麻烦。”
他的弓弦并未松懈,箭尖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保和殿外高悬的一排考卷之上。那是刚刚结束的文试策论,题目正是《论秦赵交战国策》。
下一刻,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少年清朗的声音伴随着箭矢呼啸,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白羽箭精准地钉入那卷雪白的宣纸之上,墨迹未干的行楷字间。
宫人急忙取下试卷,呈送御前。
只见那只箭,不偏不倚,正钉在文章核心的一个“中”字正中!力道把握得妙到毫巅,洞穿纸张却未撕裂太多,更像是为一个惊世的观点落下了一个铿锵的注脚。
这字可远比金铃要小得多!
满场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赵衡坐于銮轿之内,指尖微拢着帘角,目光却越过喧嚣人潮,定定落在那青衫少年身上。
万千欢呼如潮水般涌向他,他却只是从容敛衣,端正一揖。身后是层叠巍峨的朱宫碧瓦,压着沉沉的天际,而他一袭素衫立于其中,非但不曾被这煌煌天威所吞没,反似敛尽了此刻天地间所有的光。
“顾大人当日风姿,确实过目难忘。”赵衡从回忆中抽身,如实道。
顾峋听着她的描述,眼底那点微光彻底寂灭,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难以言喻的怅惘:“原来你说的记得,是那一日啊。”
他提着灯,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在月光下竟透出几分萧索。
赵衡不解他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只觉得今晚的顾峋比她想象的还要难以捉摸得多。
她不由得想起他的结局。
不过几年后,这位本该前途无量的年轻臣子就会死在那场惨烈的战争中。而他命运的转折,似乎就是从自请前往北盘关开始的。
好在今世他未落水,那么赵王给他和赵衍笙订下的婚事也不会作废。只要他留在京城,远离北盘关那片死地,悲剧便不会重演。
月光流淌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清辉,正是人生最该璀璨的年纪。
赵衡心中微微一动,忍不住再次确认:“顾大人,你与我皇姐成婚后是会留在京城的,对吧?”
顾峋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倏然回头,脸上方才那点无奈的温和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僵硬的冷峻,语气硬得像块石头:“我说过,我是不会娶长公主的。”
赵衡被他这冷硬的态度噎了一下。她本是好意,想叫他避开前世的命运。至于顾峋和赵衍笙之间的感情纠葛,她才不想过问。
也罢。赵衡心下摇头,人各有命,她能出言提醒一句,已是仁至义尽。
更何况,还有她在,前世那场浩劫或许并不会发生。
思及此,她顿觉意兴阑珊,无意再与顾峋多言。两人一路沉默,气氛比来时更显凝滞。
等他们回到曲江池畔,宴席早已散去,只余下宫人在收拾残局。宾客大多携家带口离去,三三两两,喧哗声渐行渐远。
然而,在一片狼藉的席间,仍有一人端坐未动。
赵衍笙慢条斯理地品着一盏清茶,姿态优雅,仿佛置身于精舍雅室,她显然在等人。
见到顾峋的身影出现,她眸中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放下茶盏,款款起身迎了过来:“阿峋,你可算回来了。”
这时,她才仿佛刚刚注意到顾峋身后的赵衡,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用那副惯有的轻柔的仿佛三月春水般的嗓音责怪道:“你怎么和惠和到一处去了?”
她微微蹙起秀眉,流露出几分担忧:“她最近心里不痛快,前日拿我和卿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我知道你性子好,可也要当心些,别平白受了委屈。”
这番话,明着是关心顾峋,暗地里却句句指向赵衡,落在宫人的耳中无异于坐实她脾气乖戾又无理取闹的恶名。
赵衡冷眼看着赵衍笙这番做派,一股腻烦之感油然而生。
宫闱之中的这些机锋算计,她经历了上一世,早已厌倦透顶。她懒得分辨,更不屑于在此时此地与赵衍笙做口舌之争。
她什么也没说,甚至没再看顾峋一眼,径直转身离去。
裙裾拂过微湿的草地,带起一丝夜露的凉意。而那心底翻涌而出的寒意,竟比这夜露更重三分,沉沉地漫上心头。
顾峋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抬步跟上。
赵衡那背影决绝得没有半分留恋,像一道骤然抽离的光,让他心口陡然一空。一种尖锐的失落感毫无预兆地刺入肺腑,远比夜风更凛冽。
“呵。”赵衍笙一声极轻的冷笑,像一枚冰冷的针,刺破了他的冲动。
她并未提高声调,依旧维持着那份优雅,声音却凉薄如秋夜寒雨:“看来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她踱步至顾峋身侧,目光望着赵衡远去的身影,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我早就说过,她心仪之人是李蕴之,你与她绝无可能。我看你就安心去北盘关吧。”
顾峋的身形倏然定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寒冰瞬间封冻。
他眼睁睁看着赵衡的身影消失在朦胧的月色与宫灯照不到的黑暗尽头,手中的宫灯晃了晃,光影摇曳,将他脸上的神情切割得明暗不定,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