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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妄议朝政 讲个典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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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衡终于止住了咳嗽。她的声音哑了,嗓子像被砂纸刮过一样,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沙沙的杂音。她没有看他,没有质问,没有哭闹,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怨怼。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过了片刻,她伸出手,轻轻拉过他的手。动作很慢,像是在试探他会不会抗拒。他没有动,于是她的手指覆上他的掌心,那道横贯手掌的伤口触目惊心地横在那里。
“前几日...”她垂着眸,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交代大王手伤的话,大王怎么都没有记住?”
云焕掌心那道横贯手掌的伤口又裂开了,想必他今日在朝堂上杀人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云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着赵衡。她的脖子上有一圈青紫的指印,触目惊心地勒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道丑陋的项链。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泪痕未干,挂在脸颊上,能看见两道微微的光亮。
她正笑着看着他。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柔软。
云焕问她:“为什么关心我?你不恨我?”
“我说过,”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一颤的东西,“我要教大王,如何赢我的呀。”
云焕看着她,一瞬间失了神。
在那之后,赵衡每日来书房给云焕送药,风雨无阻。
这日她推门进去,正巧看见云焕正伏在案上批奏折。他长发松松散散,几缕垂在耳边,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她脚步一顿,转身就要退出去。
“站住,回来。”
赵衡定在原地。
“你慌什么?”云焕抬起眼,目光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看着她,“见了本王就跑,本王是会吃人吗?”
“大王在批奏折,我于情于理应当回避。”
云焕嗤笑一声,将手中的笔往桌上一搁:“于情不需要,于理嘛,理是什么?孤就是那个理,孤叫你走了吗?”
见赵衡还愣在原地,云焕皱着眉头催促一声:“过来。”
赵衡走过去。
云焕忽然问:“你字写得怎么样?”
“什么?”
“字,你的字,写得怎么样?”
“还...还不错吧。”赵衡说不错是带着几分谦虚,她前世刻苦模仿李蕴之手札中的字迹,模仿得有七八分神韵。而李蕴之,人称“天下第一笔”,她就算没有学到精髓,那也是相当可以了。
云焕听后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扯进了怀里。赵衡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了他腿上。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在她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赵衡余光瞥见桌上已经批改的奏折,上面朱红色的笔写着“不准”两个字,寥寥两字已足见笔者写字功力之差。
啧。
“唔...”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餍足,“你来批。”
“什么?”
“读,奏折。”
赵衡伸手翻开最上面那一本。
奏折写得质朴,但是实打实的军国大事。赵衡一字一句地念,云焕闭着眼听,听完回一个“准”或“不准”,赵衡便在奏折上写下。
赵国来的公主,替秦王批奏折。就算在赵国她也从未触及过这样的国家机密,赵衡觉得荒唐又好笑,这若是传出去,怕是要被天下人戳断脊梁骨。
批到第五日,赵衡看见一篇奏折。
这是一份来自秦国北部边境的急报。连日大雪,粮道断绝,百姓断粮已有数日,地方官府连上了四道奏折请求开仓赈灾。
前四道,云焕都只回了两个字:“不准。”
这是第五道了。字迹比前四道更加潦草,墨迹也淡,像是写折子的人已经心力交瘁,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绝望。
“不准。”云焕玩着她的头发,声音懒懒的。
赵衡没有动。
“怎么?”云焕睁开眼。
“饥荒紧急。”赵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为什么不赈灾呢?”
云焕眼神幽暗:“你在教我做事?”
“我不敢。”赵衡顿了顿,“我只是好奇大王不准的理由。”
云焕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粮食首先要供攻打南越的秦兵,剩下的存粮不够了,就算开了仓也救不活他们,而且明年春天连种子都没了,明年春天还要饿死。与其两批都死,不如死一批。”
赵衡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若是分批次赈济呢?先调一部分粮食救急,够吊着命就行,同时号召民间富商捐粮。我听说秦国北地地主多,他们手里一定屯了不少。朝廷可以给些好处,比如捐得多的给个乡贤的虚职。”
她怕说服不了云焕,又补充道:“百姓有粮吃,才不会乱,秦国现在在攻打南越,必须要稳住后方。”
“...你觉得呢?”
赵衡说完,发现云焕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心里没底,有些懊恼自己为何要无端生事。
云焕忽然笑了。
“哈,你还挺适合当皇帝的,要不我把你皇姐的位置给你要来?”
“不敢。”
“我看你很敢说。脑子好使,心怀百姓,比朝堂上那些只会磕头的废物强多了。当然,他们背地里也说我是个不堪大任的废物。”
赵衡低着头,不敢接话。
“不如这个秦王让你来当吧。”他歪着头看她,真的在考虑可行性,“你替我坐在这把椅子上,替我批奏折,替我去上朝。”
赵衡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我不该妄议朝政,求大王恕罪。”
云焕似乎被扫了兴,脸沉了下来,“你明日不用来书房了,回去驿馆吧。”
看来是惹恼了他,赵衡的心猛地一沉。
她跪在地上,脑子飞速转着,想着该怎么补救。她忽然抬起头,面带委屈:“我给大王讲一个典故好不好?”
云焕挑了挑眉,示意她讲下去。
“从前有个小国,敌军兵临城下,朝中大臣一派主和,一派主降。主和的说割地赔款可以换来十年太平,主降的说干脆称臣纳贡保全宗庙。没有一个人敢说‘战’字,除了他们的国君。”
“国君亲自上阵,守住了无数进攻,但无奈城中粮草告急了。这时有谋士想了个法子,他命人连夜将沙子灌入粮袋,堆满城头,又在城上架锅煮米。敌军登高瞭望,看见粮袋堆积如山,又看见炊烟不绝,以为城中粮草充裕,久攻不下,连夜撤兵。这个小国一战而胜,从此一劳永逸。”
赵衡讲完,云焕冷笑一声:“你是在批评本王听不进你的建议?”
她摇摇头,看着云焕,笑吟吟地说:“我是想说,我只有一点小聪明,大王才是有帝王之才,杀伐果断,敢为天下先。”
云焕轻轻哼了一声,说:“起来吧。”
赵衡站了起来,腿还有些软。
“你以为我为什么叫你回去?”云焕似笑非笑地问她,眼见赵衡脸上写着“惶恐”二字,轻笑一声,“孤听说你们赵国的风俗,新婚之前两个人不能住在一起。”
赵衡愣住了。
“你先回驿馆。”云焕说,“半个月后,孤派人去接你大婚。”
——
赵衡回到驿馆后,一连几天都没有云焕的消息。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采纳她的建议,也不知道他那日说的大婚,是真心的还是随口一提。
等了五天,消息传来了。
秦王下旨赈灾,赈灾的方案和她那日说的一模一样。南粮北调,批次赈济,富商捐粮换官职,顺利得很。朝堂上原本是有人反对的,云焕没有废话,当场拔剑砍了一个跳得最凶的大臣,再没有人敢反对了。
第七天夜里,赵衡惊醒了。
床边站着一个人。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下的匕首,还没碰到刀柄,那人露出了一张脸,她收回手,急忙坐了起来。
是云焕。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原本就身形单薄,又穿了一件白色的单衣,几日不见憔悴了许多,眼下是深深的淤青,活像一个饿死的鬼,死死地盯着她看。
赵衡心里早骂了他不知道多少句,可还是得装作若无其事地赔着笑:“大王怎么来了?”
云焕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要听不清。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赵衡愣住了。
“你走了几日,”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怀疑,有困惑,更多的是烦躁,“我完全睡不着。为什么?”
赵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好像...”
云焕的眼中掠过一丝茫然,他皱着眉凑过来,低下头,在她颈侧东闻闻西嗅嗅,那神情就像一只迷了路的小狗。然后他得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我好像有点想你身上的味道。”
赵衡浑身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勉强挤出一句:“那...要不大王靠着我睡一会儿?”
云焕倒没什么顾虑,闭着眼睛就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屋内又黑又静,直到赵衡以为自己得这样枯坐一夜的时候,云焕的睫毛忽然颤了颤,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布满血丝,他更加烦躁了。
“还是睡不着!”
赵衡忽然眨了眨眼,像哄小孩儿似的,说:“那便不睡了,我带大王出去放孔明灯,好不好?”
“什么?”
“去放孔明灯!”赵衡从床上跳了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眼睛亮晶晶的,“在那之前,我先带你去做个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