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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人皮做鼓 重复一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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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衡一连三日都没有看见秦王。
第三日傍晚。
“公主,大王召见。”
来宣见的正是那个杀了狮子的侍卫,袁先。他说完欲言又止,脸色有些发白。沉默了片刻,他压低声音道:“公主小心些。今日朝堂上,大王因为一个小错,杀了三个大臣。”
赵衡算了算日子,心中了然,这正是云焕头疼发作的时候。云焕有头疼的毛病,前世她就知道。疼起来像一把钝刀,从他太阳穴往里剜,剜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剜得他看谁都不顺眼,剜得他非要见点血才能平息。
“据说是...”袁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目光不自觉地往赵衡脸上瞟了一下,又飞快移开,“据说是因为秦兵在赵国境内走得不顺利。山体塌方,把他们困住了。秦国本来就缺粮食,这下运去的粮草比预想的多出数倍。朝中很多人怨声载道,说大王不该打千里外的南越,出力的是我们,得利的却是赵国。”
赵衡静静地听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山体塌方,困住秦军,拖延时间,妙啊!她知道这是谁做的,她的心里在拍手叫绝,可她的脸上什么也没有露出来。
“公主,大王此刻召见您...”袁先顿了顿,“恐怕会迁怒于您。您...”
“我知道了。”赵衡打断了他,“谢谢你。”
赵衡站在廊下,看着御书房方向那片沉沉的暮色,站了片刻,抬脚走了过去。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
赵衡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满地狼藉,奏折散了一地,砚台碎了,墨汁溅在青砖上,像一摊摊干涸的血。书架倒了两排,书卷滚落,有的被撕碎了,有的被踩烂了。
云焕坐在废墟里。
他的发冠歪了,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露出底下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衣袍上沾着墨迹,袖口还有几点暗红,分不清是朱砂还是血。他坐在满地狼藉的正中央,背靠着倒塌的书架,膝盖曲起,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垂在地上,指尖还捏着一片碎瓷,像是刚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听见门响,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暗沉沉的,幽深不见底,他盯着赵衡,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像一只随时准备扑杀的野兽,在辨认来的是不是值得他扑杀的猎物。
赵衡迎着他危险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从袖中取出一块点心递到他面前。云焕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她等了许久,久到指尖微微发颤,他才伸出手,将那点心接了过去,手稍一用力,捏成了齑粉。
赵衡趁机拿走他手中那片碎瓷,远远丢开。碎瓷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散落的书卷堆里,发出一声轻响。
她的掌心里已经全是汗了。
赵衡在他身边坐下,挪过去挨着他,问他要不要试着靠着她。云焕没有动,赵衡只得自己挺直了腰身,让肩膀抵住他的下巴。她每一步动作都小心翼翼的,时刻留意着云焕的反应。
云焕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熏了一种香。不是秦宫常用的龙涎香,也不是赵国宫廷惯用的兰芷,而是一种奇特的、清冽的、像是深山古寺里燃了千百年的老香。那香气若有若无,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可一旦闻见了,便觉得整个人都沉静下来,连太阳穴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都松了几分。
“什么味道?我怎么从来没闻过?”
“你闻得到?”她问。
云焕没有抬头,又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餍足:“嗯。好闻。”
“原来那人竟然是你。”赵衡语气中带着惊喜,缓缓开口,“我小时候遇到过一个高僧。他说我天生异香,只有有缘人才能闻见。我一直以为是骗人的——”
赵衡垂下眼睫,“没想到,是真的。”
哈,其实哪有什么天生异香,这香是她精心调配又刻意染上去的。
前世赵国灭国后,云焕将赵国隐世医圣的家人全部抓了起来,关在一座院子里,日夜不停地为他的头疼研究药方。那些人被关了三年,试了上千种药材,死了十几个人,终于调配出了这种香,香气通过鼻腔进入,作用于脑髓,能缓解他的头痛。
云焕逼着她学会调制,让她在他头疼时点燃,让她学会了在他暴躁时替他按压穴位,学会了在他失控时安抚他。
赵衡抬起手,轻轻覆上他的头顶。她的手指在他发间穿行,找到那几个穴位,不轻不重地按了下去。这是她前世做过无数次的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她的指尖按在太阳穴,打圈,缓缓加重力道,再缓缓松开。然后是头顶的百会穴,接着是风池、天柱,每一个穴位,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云焕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紧攥着她衣袖的手指也一点一点松开了。他靠在她肩上,半阖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像是一只被捋顺了毛的猫。
赵衡低头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的表情是松弛的,眉眼间那股阴鸷的戾气被冲淡了,露出底下那张苍白的脸。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已经睡着了。
此刻他毫不设防。
这个念头忽然撞进赵衡的脑海。他的头顶就在她手边,百会穴,风府穴,哑门穴。只要她用力打下去,普通人必死无疑。可他不是普通人,他是个怪物。
赵衡的手指在他发间停了一瞬,又继续按了下去。
“你可知道,”云焕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情绪,“顾峋困住了我十万大军?”
赵衡的手没有停。用山体塌方困住秦军,拖延道鹰嘴崖的时间。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让她想仰天大笑。顾峋,真是做得极好。
“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也罢。”云焕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过是垂死挣扎。等孤抓到他那日——”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说,孤该如何处理他?”
赵衡没有搭话,云焕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愉悦,像是在品味一道精心烹制的菜肴。
“先断他手筋,让他拿不了剑。挑他脚筋,让他站不起来。再把他的舌头割了,让他说不出话。孤还要把他的眼睛挖出来,让他看不见。然后把他的皮剥下来,做成鼓,放在秦国的城楼上。每逢有赵国人来,就敲那面鼓。让他们听听,他们的将军,变成了一面鼓。”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敲了两下。
“咚——咚——哈哈哈哈哈。”
他模仿着敲鼓的声音,眼睛弯起来,嘴角咧开,似乎觉得有趣极了,把自己逗乐了。那笑容天真得像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干净、纯粹、毫无杂质。
“到时候,你也去敲两下好不好?”
赵衡没有说话,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知道那些都不会发生,她知道顾峋会在鹰嘴崖设伏,知道云焕的算盘会落空。
可光是想象,光是想象云焕描述的画面,她的胃就猛地翻了一下。
她的手指停了一瞬。
只停了一瞬,就让云焕察觉到了。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原本半阖着的眼睛骤然锐利起来,像两把淬了毒的刀,直直地刺进赵衡的眼睛里。他盯着她,目光如刃,仿佛要把她的灵魂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心疼了?”他问。声音不重,可那三个字像三根针,一根一根扎进她的皮肤里。
赵衡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没有。”
云焕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深不浅,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可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幽深的、不见底的冷。
“那你重复一遍孤刚刚的话。”
赵衡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御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暮色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大王——”
云焕的手忽然掐住了她的脖子。
不是那种缓缓的、试探性的收紧,而是猛地扣上去,五指收紧,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喉咙。赵衡的呼吸骤然被截断,她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腕想掰开,可他的手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她的脸涨得通红,视野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说。”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冷得像冰,“一个字都不许漏。”
赵衡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她的眼泪被呛了出来,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顿地把他方才说的那些话,断断续续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先断他手筋...挑他脚筋...挖他的眼睛...割他的舌头...剥他的皮...做成鼓...”
云焕松开了手。
赵衡猛地弯下腰,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空气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肺里,呛得她眼泪直流。她咳了很久,咳得浑身发抖,咳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云焕坐在她旁边,一动不动,看着她咳,看着她喘,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他什么都没有做过,这一切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