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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放孔明灯 你跟他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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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了,街市早已空荡荡的,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赵衡拉着云焕穿过两条小巷,在一家卖花灯纸鸢的铺子前停了下来。那花灯店门板紧闭,上面挂着一把铁锁,那铁锁锈迹斑斑,估计用力一扯就能断掉,可偏偏...
“快钻进去!”
赵衡声音急促。
“什么?”
云焕看着那个只有半人高的狗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快钻进去!你个子高但是授,挤进去没问题的。”赵衡蹲下身,比划了一下洞口的大小,眼看着云焕要去扯门锁,急忙拦住他,“哎?你干什么!这店明显住家在二楼,你扯那大铁锁干什么,生怕人家听不见是不是?!”
“赵衡!”云焕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你知道我是谁吗?”
“秦王。以前的秦王钻过狗洞嘛,你今日钻了便是史上第一个秦王。”赵衡说得理所当然又骄傲。
云焕瞪着她。
赵衡蹲在狗洞旁边,朝他招了招手,笑眯眯的。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云焕深吸一口气,蹲了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不情愿的事。
他刚把头探进去,楼上忽然亮起了灯。
不好!
赵衡浑身一僵。
昏暗的光线从二楼的窗户漏出来,紧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穿鞋。
赵衡急忙一脚踢在云焕的屁股上,自己也紧跟着钻了进去,两个人贴着墙壁,躲在阴影里。
刚刚躲好,二楼就下来了人,那人检查了一下门锁,再看看窗外也没人,嘟囔了一句“奇怪了”,便又回去睡了。
二楼的灯灭了,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赵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带着云焕蹑手蹑脚地开始找东西,黑漆漆的,到处堆着花灯和纸鸢。赵衡摸黑翻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几盏孔明灯。找到东西后,赵衡示意云焕可以撤退了。
他们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你有银子吗?”她小声问云焕。
云焕冷脸看着她,没有说话,但赵衡读懂了,意思是当然没有。
赵衡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从头上拔下一支银钗,放在柜台上。那钗子是她最喜欢的,成色好,做工也细。她心疼地看了看,又看了看,最后把心一横,转身走了。
离开花灯店一段距离,赵衡又折返回来,绕到后院,把门外拴着的一匹马也牵走了。
“我那钗子可值钱了,”她理直气壮地说,“再加上一匹马而已,他不亏。”
云焕被她牵着,心中被一种陌生的东西塞得满满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着赵衡做这些荒唐的事情,他今夜原本是来兴师问罪的。
——
两人骑马来到城郊的山上。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月亮悬在天边,又大又圆,天穹低垂,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像是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再远处是秦国的万里山川,黑沉沉的,看不见边际。
赵衡跳下马,找了一片平坦的空地,将其中四盏孔明灯都撑开,抚平灯纸上的褶皱,吩咐云焕将其中两盏纸灯扶好,自己也扶着两盏,然后准备去点燃灯芯。
云焕站在一旁,看着她蹲在地上忙忙碌碌,也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沾在她脸颊上,她随手别到耳后,继续低头摆弄。
终于,灯芯点着了,四盏灯纸被热气撑得鼓起来,微微颤着,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
“别急,要等灯纸撑圆,热气灌满才能松手,不然飞到半空容易烧起来。”
赵衡侧过脸看向云焕,橙黄的灯火温柔地镀在她脸上,她弯了弯嘴角:“好了,我数三二一,我们一起松手。”
四盏孔明灯摇摇晃晃地升起来,稳稳地、缓慢地向上升去,越升越高,越升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暖黄色的光点,融进了满天星斗里。
赵衡仰着头,看着那个光点,笑着说:“你知道吗,我之前放孔明灯的时候就是太心急,那灯才飘上去就烧了起来,火星子落下来差点烧了我的头发,要不是...”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云焕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问:“要不是什么?”
赵衡没有说话。
他顿了一瞬,目光紧紧锁住她的侧脸,立刻猜了出来:“是顾峋?你跟他一起放过孔明灯?”
一瞬间,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刚刚让人心旷神怡的晚风现在吹得让人窒息。
“呵。”云焕盯着她,冷笑一声,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他低下头,目光移到脚边几盏还没有放飞的孔明灯上。灯纸上画着鸳鸯,红艳艳的,喜庆极了。
他忽然抬脚,猛地一脚踩碎。
竹篾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顶上格外刺耳。灯纸被踩烂了,风一吹,打着旋飞进了黑暗中。
赵衡没有说话,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的碎片被风吹散,看着云焕铁青的脸和他急促起伏的胸膛。
“那我们换一个好不好?”她忽然莞尔一笑。
云焕沉默。
赵衡眨了眨眼:“我们换一个,我教你认星星。这可是我的独门绝技,我只教你。”
云焕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任由赵衡拉着他坐下,任由她又挨着她身边坐下,任由她温暖的体温透过布料传了过来。
赵衡仰起头,指着天边一颗泛着淡蓝色光芒的星:“那颗叫辰星,它离太阳最近,白日里也常常现身,只是太阳太亮了,一般都看不见它。只有在天将明未明或者日将落未落的时候,才会露出这么一点淡蓝的光。我们第一次一起看星星就看见了,运气是不是很好?”
云焕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颗星在天边低低地挂着,若隐若现,像是一口气就能吹灭。
赵衡见他不理她,也不恼,自顾自地一颗一颗教下去。长庚、昴宿、荧惑,东一片,南一簇,她手指对着夜空来回比划,嘴里念念有词。云焕没有说话,目光却不知不觉跟着她的手指走。
她指着银河对岸一颗星,说:“那颗就是传说中大名鼎鼎的织女星哦。”
“织女?”云焕终于开口了,眉头微微皱起,“什么传说?”
赵衡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云焕竟然不知道织女的故事,脱口而出,“啊?你不知道牛郎织女的故事?你小时候娘亲没跟你讲过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云焕又沉默了。秦王室一直有一个像诅咒一样的宿命,每一任秦王和王后,都在孩子出生不久后死去,每一任秦王都是自己一个人长大。
“对不起...”赵衡拉过云焕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轻声哄他,“那我给你讲好不好?”
“织女呢是天帝最小的女儿,她会织天底下最好看的云锦。后来呀,她爱上了人间的牛郎,天帝很生气,强行把他们分开了。一个在天河的这边,一个在天河的那边,永永远远都不能见面。只有喜鹊不忍心,每年七月七,就会飞到天河上搭一座桥,让他们见一面。”
她指着银河对岸:“织女星对岸那颗,就是牛郎星。他旁边有两颗小星,是他们的孩子,可惜这里看不见。”
云焕忽然问:“哪里看得见?赵国吗?”
赵衡摇摇头:“赵国也看不见。听说在秦国最北边的悯山上,在最高的地方,就能看见了。”
风从山顶吹过,带着草木的清苦气息。远处有几点灯火,不知是谁家的灯深夜未熄。
赵衡低下头,云焕靠在她的怀中。他的呼吸很轻,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睡着了。
之前孔明灯的碎片从暗处打着旋儿又飘了回来,薄薄的纸片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
赵衡的嘴角轻轻勾起,那笑意很淡,却意味深长。
孔明灯,她不过是在《百工谱》中偶然读到过,寥寥数行字,配了一张模糊的插图。她从未亲手放过,更不用说和顾峋一起。
那日后,云焕每晚都会跑来驿馆,睡在赵衡身边。
后来似乎觉得这样也不够了,白日里也把奏折搬了过来。赵衡便像之前在秦王宫中时一样,替他读折子、批折子。
她在一份军报上看见,秦兵终于将山体塌方的路段清开了,前锋已经到了宜安。赵衡在心里算了算,宜安到鹰嘴崖,急行军正好五日。五日后,正是云焕定下大婚的日子。
她把军报合上,放在案角,面不改色地继续念下一本。
云焕却忽然开口了。
赵衡心头一紧,手里的奏折差点没拿稳,好在是虚惊一场,云焕说得话与军报无关。
“你这两天脸色不太好。”
“嗯...大约是水土不服,过些日子便适应了。”
云焕没再说什么,但赵衡惊讶地发现,当日驿馆的菜,换成了赵国的。
赵衡苦笑。她脸色差,哪里是菜的问题。
云焕每晚在她身边,失眠的那个人反倒成了她。
她只要看见云焕的脸,那些不受控制的前世的记忆就会翻涌上来。她记得他掐住她脖子时的力道,甚至闭上眼便能感受到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
她记得他拿铁签从她指甲缝里扎进去时那种剜心的疼,记得他在她身上试毒、试药、试刑具,叫她生不如死。
记得他在她奄奄一息时俯下身,用舌尖舔掉她眼角渗出的血,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想死可没有那么容易哦。”
就算现在的云焕还不是前世的那个云焕,她的身体和灵魂都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