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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琼林惊变 “若我与他 ...

  •   赵衡忽然记起,前世的琼林宴,她似乎正穿着一身水绿色的长裙。

      这实在怪不得她,要怪就怪顾峋信中所约的颜色过于刁钻。她本就偏爱绿色,衣柜里屈指可数的几件衣裳,不是水绿便是嫩绿、翠绿。她压根没见到那封信,只随手拣了件合眼缘的便去了。

      重活一世,赵衡依旧想不通顾峋为何要送那封信来。即便她前世阴差阳错穿了绿衣赴宴,也什么都没发生。

      大约那时,他们早已自顾不暇了吧?

      前世那场琼林宴,的确上演了一出闹剧。

      李蕴之不知为何与顾峋起了冲突,带着几分酒意,竟在冲动之下动了手,推搡间,两人双双跌入了冰冷的太液池。

      那时,赵衡手上的伤还未好全,却仍存着一丝不甘,想寻个机会向李蕴之解释清楚——那个关于他曾救过她又赠她手稿的旧事。

      恰巧就撞见了两人落水的一幕。

      她几乎想都没想,纵身便跳了下去,奋力将李蕴之拖上了岸。

      人人都知李蕴之体弱,此刻被初春的寒水一激,已是意识模糊,只含糊地呓语着“冷”。赵衡心下一急,想也未想,背起他便跌跌撞撞想要去最近的宫殿取暖。

      离去前,她下意识地回眸一瞥。

      初春池水寒冷彻骨,顾峋正狼狈万分地爬上岸,他浑身湿透,官袍紧紧贴在身上,发冠歪斜,方才宴上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身窘迫与寒冷。

      一双浸了冰水般冷冽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那眼神竟让她无端生出一丝心虚,随即又觉莫名。

      她与他并无交情,推他下水的更不是她,这满腔的怨怼实在来得毫无道理。可瞧着他浑身湿透、唇色苍白的狼狈模样,浸在初春刺骨的池水里,确实又显得格外可怜。

      赵衡心下微软,想着终归不能置之不理,便放缓了声音道:“我先把李司业送回去,一见到宫人,立刻就叫他们来捞你,可好?”

      顾峋抬眸,黑沉沉的眸子盯了她许久,半晌,他猛地撇过脸去,声音冷淡:“不需要!”

      赵衡一时竟被噎住,略感无语:“你这同我置的是哪门子气?”

      这件事的结果,自然是让赵王龙颜大怒!

      琼林盛宴见血光已是大忌,更何况冲突双方竟是为公主而起,简直是将皇家颜面踩在脚下。

      事过境迁,赵衡某日却猛然警觉,难道顾峋当时那句硬邦邦的“不需要”,竟是真心实意?

      若她当时没有多事,任由他自己悄无声息地爬上岸,迅速找一处僻静宫殿换了干净衣袍,或许这场风波就能被彻底掩下,根本不会传到赵王耳中。

      而她,偏偏“好心”地托了宫人去“帮忙”,一路惊动众人,反倒将他的狼狈不堪彻底摊开在了众目睽睽之下,坐实了这桩有损皇家颜面的闹剧。

      她这自以为是的援手,莫非实则是害了他?

      几日之后,尘埃落定。

      竟是顾峋主动上表请罪,自陈行为失仪,不堪陛下重托,自请革职,即日发往北疆军中效力,无诏永不回京。

      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中,受伤的人颇多。

      李蕴之被赵衡救起,却还是大病一场,足足卧床三月有余,形容憔悴。

      而原本被众人看好的状元郎与长公主,也就此劳燕分飞,一段天造地设的姻缘,尚未开始便仓促落幕,只余下京城茶余饭后的几声唏嘘。

      甚至牵连了那京城赌坊之中,曾喧嚣一时、引得无数人下注的豪局,押状元郎尚长公主者有之,押他另娶惠和公主者亦有之。如今尘埃落定,庄家通吃,满盘皆输,不知多少押注客为此倾家荡产,血本无归。

      一场琼林宴,恍若一阵骤雨疾风,吹打得各方零落,竟无一幸免。

      赵衡窃以为,在这场席卷众人的闹剧中,自己总算是个罕见的赢家。她救了李蕴之一命,即便他不愿承这份情,总该能换得他一个和颜悦色听她解释那手稿旧事的机会吧?

      李蕴之原本在宫学教导她们一众公主与贵女读书,自他病倒,便换了新的先生。赵衡只得几番寻去李府探视,却次次被拒之门外。

      小厮递出的话客气却冰冷,只说李大人病体未愈,形容憔悴,实在不便见客。

      无奈之下,赵衡将昔日旧事与深藏心底的感激之情细细写下,连同那卷她视若珍宝的手稿,一并送去了李府。

      那手稿虽已泛黄,却依旧平整,边缘不见半分卷折残损,可见是被主人极为珍重地收藏。它曾陪伴她度过无数个孤寂难熬的日夜,如今真要将其送还,指尖掠过熟悉的字迹,心中顿时涌起万般不舍。

      待解释清楚了,再向李司业讨回来便是了,她这样安慰自己。

      可第二日再宫学,便等来了当头一棒。

      “惠和今日来的好早。”赵衍笙还是挂着那副招牌似的浅笑。

      赵衡懒得与她虚与委蛇,眼皮都未抬一下,径直就要从她身边走过。赵衍笙脸色那温婉如三月春水的笑意不减,声音轻柔得似柳絮拂面,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刀,剜在赵衡心上。

      “你可知李司业的身子为何如此差?”

      赵衡的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赵衍笙。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关切与在意,丝毫未漏地落入了赵衍笙眼中,在她心底滋生出无尽的快意与得意。

      “他在许多年前那场大火中伤到了根本,断了他成为将军的念想。你知道吗,那场火灾对你来说是劫后余生,但对他来说,那日冲入火场逞能,是他此生最后悔的事。”

      赵衍笙眸光盈盈,带着恳求,“他如今已是这般光景,求你不要再去打扰他了好不好?”

      赵衡沉默良久,低声问道:“那卷手稿呢?”

      赵衍笙轻轻叹了口气:“他把它烧了。”

      烧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似惊雷炸响在赵衡耳畔。

      那卷昨日还妥帖藏于她枕下,承载着她无数寄托与慰藉的手稿,竟已化作了一抔灰烬,彻底从这世间消失了?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猛地袭来,赵衡只觉得四肢冰凉,仿佛被烧毁的,不是手稿,而是她魂魄的一部分。

      如今重回二十年前,赵衡指尖微颤地从枕下抽出那卷悉心保存的手稿,将其紧紧贴合在心口。

      李蕴之所赠的那一本,早已在他决绝的火光中化为了灰烬,与过往一同埋葬。

      而此刻紧拥于怀的这一卷,它陪伴她淌过无数孤寂长夜,历经岁月沉淀,已然化作她心中一种无声却坚定的信念。指尖触及那熟悉而温厚的质感,便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安稳自掌心蔓延开来,抚平了所有动荡不安。

      桃花见她拿着那本手稿,眼睛一亮,双手合十欣喜道:“对呀!人人都说李司业心仪长公主,如今长公主被赐婚给了状元郎,那小姐你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赵衡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不再对李司业...”却忽然顿住,凝神思索片刻,唇角轻轻扬起一抹笑意,改口道:“不过,确实还得想办法再接近他才是。”

      琼林宴是专为新科进士们举办的盛宴。赵国民风开放,男女之防并不严苛,公主与贵女们皆可列席,久而久之,这场宴席也成了相看科举新贵的场合。

      赵衡略带嫌弃地扯了扯身上那件烟白色刻丝锦袍。

      衣裙虽飘逸如云,却层层叠叠、束缚甚多,行走极为不便。

      她忍不住低声抱怨:“这怎么看都像是那位长公主会穿的衣服...人模狗样。”

      桃花在一旁劝道:“小姐就忍一忍吧,咱们本来也没几件能出席这样场合的衣裳,这还是去年回宫时赵王赏的呢。”她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眼睛一亮,“不过真的很好看!我家小姐哪里比长公主差了?”

      今日的顾峋作为新科状元,自然是宴席的焦点。

      他身着一袭墨色锦袍,衣料在灯火流转间隐有暗纹浮动,庄重而不失风仪,长发被一顶黑金发冠高高束起,一丝不乱,更显面容清俊。

      眉眼间自带几分疏离,神情却从容温朗,立于人群中央,如寒松立雪,清挺峻拔,令人见之忘俗。

      赵衡刚一入场,顾峋的目光便立刻锁定了她,灼灼视线仿佛要在她身上烧出个洞来。

      他身旁本就围满了道贺之人,众人见状也纷纷顺着他的目光望过来。

      “那就是当街从顾峋帽子上薅下花翎的惠和公主?难怪他看她的眼神跟要杀人似的...”

      “何止啊,听说她强迫李司业不成,连人家的官服都扯下来了!”

      “真的假的?李司业那般清冷的人,怕不是要气哭了吧?哈哈哈...”

      赵衡却似浑然未觉,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席位,从容斟满一杯清酒。她目光在席间流转片刻,在众人的低呼中径直走向了李蕴之。

      李蕴之早已将四周的议论尽收耳中,他心知肚明所谓“强迫”纯属无稽之谈。

      后来他问过赵衍卿,所谓私物不过是一卷手稿,而他自己甚至不记得何时遗失过这样东西。他既恼赵衍卿当街胡言,也厌烦众人以讹传讹,但最在意的,终究是长公主那句轻飘飘的“蕴之哥哥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

      他们之间那样的情分,她怎能如此云淡风轻?

      他正心绪烦乱地与同僚敷衍说话,余光蓦地瞥见一道素白身影款款而来。心头刚泛起一丝欣喜,待看清来人是赵衡时,眸光又倏地沉了下去。

      “李司业,有事相商,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蕴之抿了抿唇,下意识朝长公主的方向瞥去。触及她探究的目光,他不由后退半步,与赵衡拉开距离:“殿下有事不妨在此直言。”

      赵衡见他避如蛇蝎,心下好笑,没想到他比自己这个公主还在乎名声。

      见他不愿独处,她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冲他嫣然一笑:“既然如此,待会儿再叙。”

      宴至中途,见李蕴之连饮数杯后踉跄离席醒酒,赵衡立即悄然跟上。他不给机会,她却知道今夜有个绝佳的独处时机。

      李蕴之在亭台间漫无目的地徘徊,赵衡却未紧随其后,而是径直前往太液池——那个他前世坠湖之处。

      她坐在一个暗处的石阶上等着,只等着顾峋前来,那两人发生冲突坠湖。

      没过多久,李蕴之果然来了,他在太液池边停了下来,负手站在那边吹风。等了好久也不见顾峋的影子,赵衡心下开始着急,顾峋再不来,李蕴之的几分酒意都快被这冰凉的晚风吹没了,还怎么打得起架?

      赵衡正暗自着急,忽闻身后传来低沉人声:“公主就如此爱慕李司业?连个背影都能看得如痴如醉?”

      赵衡惊得猛然回头。

      顾峋从暗处踱出,月华流淌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映出几分凉薄,审视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你怎么在这里?”她脱口而出。

      难道是自己藏身之处不妥,扰了他去找李蕴之打架的路?

      “那公主又为什么在这里?”顾峋反问。

      赵衡望望他,又望望池边的李蕴之。心想,我在这儿等你们落水呢。

      顾峋眸色转深:“你可知李司业早有心仪之人?”

      赵衡愈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当然知道啊,李司业心仪的是长公主嘛,可她不是要嫁给你了吗,要不然他能在这里吹冷风?

      眼见李司业轻掸衣袍似要离去,她急忙对顾峋说道:“知道啊,长公主嘛。如今你即将与她喜结连理,抱得美人归,我看李司业一副想不开的模样,你不如去劝劝?”

      “我与长公主喜结连理?”顾峋一怔,神色渐舒,眼底竟漾开几分期冀,“我给你的信你没收到?”

      “收到了。”赵衡斟酌了一番,贴心的将“作弄”美化了一番,说道,“之前我夺你花翎是我不对,你为了哄长公主开心跟我开个小玩笑嘛,我能理解的。”

      “玩笑?”顾峋面色彻底沉下,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放屁。”

      那边李蕴之已经在往回走了。

      赵衡情急之下高喊:“李司业!”

      她还没有来得及解释,只见李蕴之瞥见他二人,一改往日温文尔雅的儒雅做派,突然赤红着眼疯了一般冲过来,挥拳直冲顾峋面门。

      “你怎敢如此负她?!是因为她对不对?你们竟在此私会!”

      李蕴之身体孱弱,唯有一门暗器精妙绝伦,此刻他竟忘了自己的优劣,想要与顾峋肉身相搏。

      果然,那虚浮拳风未近顾峋身侧,便被顾峋一抬手震退数步,“噗通”一声跌入太液池中。

      赵衡看着轻描淡写的顾峋,顿时傻眼了,这结果怎么跟她想得不一样。

      不管了,还是按原计划行事。

      她正准备下太液池捞人,却被顾峋拦住了。

      赵衡急了:“李司业他身体受不住这冰冷的池水,有什么恩怨等把人救上来再说好不好?”

      顾峋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长的软鞭,手腕一抖便将李蕴之卷上岸来。

      赵衡暗自心惊,她自认武艺不俗,但自问绝无这般举重若轻的身手,更不用说李蕴之。

      可他与李蕴之实力相差如此巨大,前世为何是一起落入湖中的?

      顾峋对她说了句什么,夜风呼啸,赵衡未能听清。

      “什么?”

      “我说...”

      眼看着李蕴之面白如纸,气息微弱。

      赵衡打断道:“崇德殿最近,快送他去那里!”

      顾峋将人背起,唇间微动,夜风掠过他紧抿的嘴角,只余下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终究还是将那句盘旋在心头的话咽了回去。

      那话问出来未免太过幼稚,也太过狼狈,可他方才看着她焦急望向池中的侧影时,他心中又实在是在意得很。

      “若我与他一并落水,”他在心底无声地问,“赵衡,你会先救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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