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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于烬 她明明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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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衡睁开眼时,眼前竟不是那片猩红之色。
她愣怔了片刻,这丝丝缕缕,香火积年的气息她熟悉的很,是她刚刚回到赵国王宫时常常被罚来静修的佛堂。
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她明明死了,死在秦国炼狱般的深宫里。
赵衡从礼佛垫上起身,还没有站稳一个趔趄又摔了回去,她这才发觉自己饥肠辘辘,大约两三日没有进食了。
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哎,皇妹,父皇可是说了不许人来探望她的...”
“嗤——她算个什么东西,敢欺负到我皇姐头上来,你且看着。”
佛堂的门被撞开了,明亮刺眼地光猛然闯入,赵衡拧着眉眯着眼打量来人。
来人是赵国国君的掌上明珠赵衍卿和被赞誉为第一美人的赵衍笙。
赵衍卿一袭烈焰般的织金劲装,灼目逼人。她伸手指向赵衡,倨傲地扬起下巴,语调冰冷而刻薄:“赵衡?就凭你这乡野长大的丑八怪,也配觊觎我皇姐的未婚夫?”
赵衡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莫名觉得熟悉,终于一段尘封的记忆倏然破土而出——眼前这一幕,竟是二十年前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那时长公主赵衍笙对新科状元顾峋芳心暗许,不知是哪位高人给陛下出了个馊主意,让顾峋游街后当众将状元帽上的花翎抛给赵衍笙,既是赐婚,也是“天作之合”。
哪知那日平地刮起了一阵妖风,花翎不偏不倚落在了赵衡手中。
诸位公主都知道这事先安排好的一场戏,偏偏没人告诉刚刚从乡下来的赵衡。
赵衡拿着花翎随手就给顾峋抛了回去,转头就看见赵衍笙死死盯着她,明眸震颤,似有琉璃碎裂,她嘴唇咬得惨白,旋即两行清泪如断线的珍珠,毫无征兆地骤然滚落。
赵衡一句“怎么了”还没问出口,那边赵衍卿已经暴跳如雷。
赵衍卿大骂道:“你竟如此不知廉耻!你私藏李司业私物的龌龊事,我念在姐妹情分上替你瞒下,已是仁至义尽——如今你竟敢公然抢夺皇姐的未婚夫?你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状元游街,京城万人空巷,没想到还能听见这样一件皇室秘闻,于是惠和公主放荡的名声一日之间,传遍了京华巷陌。
赵衍卿所谓的李司业私物,不过是一卷陈年手稿。
但赵衍卿娇憨作态,语带蛮横;赵衍笙垂首不语,唯有泪珠无声滚落。赵王怒意正盛,根本不容赵衡分辩半句,便厉声下令,将她囚入了冷寂的佛堂之中。
赵衡心中一片冰凉,她终于记起这是何时了。此后数年,她还将无数次因那对姐妹的夸大其词或恶意构陷,被囚于这幽寂佛堂。
宫中人人厌她不懂规矩、言行放荡。她自乡野长大,天性不喜拘束,本不觉有何不妥,可冷眼看多了,跟头摔够了,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是否她真的是一个糟糕透顶的人。
赵衍卿斥她私藏李蕴之私物是对他心生爱慕,其实并未说错。她曾怀揣卑微又虔诚的心,将那一卷手稿珍藏多年,最终换来的,却是对方毫不掩饰的厌弃。
后来,大秦铁骑连破三城,兵锋直指国都。赵王决意割让三城求和,并遣嫁一位和亲公主。
她想着自己一无是处,若能以公主之身换得片刻安宁,也算尽了最后的价值。而无人在意竟成了她唯一的优点,至少无人会因她的牺牲而悲伤。
唯有北盘关守将拒不降秦。赵王连发十二道金牌,仍叩不开紧闭的城门。盛怒之下,朝廷断绝粮草补给,北盘关终成孤城。守将最终被迫出关,血战至死。
很久以后赵衡才得知,那位死守孤城的将领,竟是顾峋。
曾几何时,他是琼林宴上春风得意的状元郎;再听时,他早已化作一杯黄土,只余世人几声唏嘘。
赵国疆土日益萎缩,赵王偏安一隅,竟又苟安了十年。直至大秦铁骑兵临城下,赵衡终究未能逃脱和亲的命运。她孤注一掷行刺秦王,失败后被囚禁折磨了整整十年。
她的目光落回眼前的两位公主身上。
赵衍笙,这位曾惊艳了整个赵国的第一美人,生时风华绝代,享尽人间奢靡,却如昙花般早早凋零。这或许亦是一种命运的怜悯吧,她不必亲眼目睹故土倾覆,更无须在乱世中颠沛流离。
而赵衍卿,当大秦铁骑压境,索要公主和亲以换取片刻和平时,她选仓皇出逃。待风波稍息后她重返宫闱,赵王却只是一笑置之,未曾有过半分苛责。
而她赵衡,在秦王宫受尽十年折辱,奄奄一息之际,那个人特意带她去了一处华美的宫苑。
只见赵王与他的妻妾、她那些曾经娇贵的姐姐妹妹们,皆锦衣玉食,言笑晏晏,仿佛不过是换了一处更富丽的宫殿继续做着他们的贵人。
忽有人笑问赵王:“此处比赵地如何?”
她清晰地听见她那父王带着几分惬意的感慨答道:“秦地的美人,倒是比赵地丰腴多姿得多。”
她苦苦支撑了十年的心,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原来父王从未爱过她,赵国也从未真正需要过她。她回首望去,来路萧瑟,唯有自己踽踽独行的足迹,漫长而孤寂。
不,或许很多年前,这条路上也曾有过另一个傻得可怜的人。
真叫人...死不瞑目啊。
她的神思越来越轻,飘忽如烟,最终沉入一片混沌之中...
再睁开眼时,竟然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她刚刚被接回赵王宫不久,孤身一人,心思单纯,尚不知经过花翎之事自己在民间早已声名狼藉。面对飞扬跋扈的赵衍卿,她还在笨拙地试图解释,自己并非有意争抢那支花翎。
可换来的只有对方更加不堪入耳的辱骂。
赵衍卿越说越是得意,竟猛地抬手,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这一掌彻底打碎了她最后的忍耐。她几乎下意识抬手,正要还击——
“嗖”的一声破空锐响!
一枚冰冷的铁钉骤然飞来,精准地钉穿她的手背。鲜血顿时涌出,顺着手腕蜿蜒滴落。
剧痛之下,她抬头望去,只见李蕴之缓步走来,语气平静却毫无温度:
“臣救长公主心切,一时情急,多有冒犯。”他口中说着请谅的话,目光却冷如寒霜,落在她鲜血淋漓的手上,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笑话,“还望惠和公主海涵。”
她被钉穿的手背鲜血淋漓,却远不及心中万一的痛楚。原来被倾慕之人如此冰冷地刺伤,竟是这般滋味——仿佛整颗心被生生碾碎,又掷回她面前。
重来一次,她绝不会活得如此窝囊。
就在赵衍卿即将抬手的一刹那,她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挥出。清脆的掌掴声骤然响起,赵衍卿捂住一侧脸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竟敢打我?”
这一次李蕴之来晚了一步,他赶到时,只见赵衍卿被打得倒在地上,泪痕交错却已哭不出声,而一旁的赵衍笙更是哭的不能自已。
恰在此时,一道寒光闪过。
如出一辙的铁钉破空袭来。
这次赵衡早有防备,电光火石间拉过赵衍笙。她猝不及防地惊呼出声,那枚铁钉贴着她的脸颊擦过,划出一道浅浅血痕。虽只是皮肉之伤,却足以让这位赵国第一美人心痛如绞。
赵衡拎着赵衍笙的衣领,另一只手扯住她的头发,迫使她向后仰头,那道浅浅的伤痕清晰地暴露在李蕴之的眼前。
她声音冰冷,一字一句砸在空气里:“你看清楚。虽你不仁,我却不能不义。我已手下留情了,这伤养上几日,不会留疤。”她目光骤厉,语气陡沉,“但你若敢再来,便不止是一道无关紧要的伤口这么简单了。”
李蕴之咬紧后槽牙,强压怒意,声音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没想到惠和公主还有这样一身好武艺。”
再次见到李蕴之,前世盘踞在赵衡心头数十年的阴郁,竟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她忽然想开了,不过是个为了赵衍笙便是非不分、有眼无珠之人罢了,不值得她伤心那么久。
他大概早已忘了,他曾是她的救命恩人。
那年火海滔天,是他将她从灼人的烈焰中抱出。年幼的她吓得魂不守舍,只会呆呆地拽住他的衣袖不肯放手。
李蕴之微微皱眉,从怀中抽出一卷手稿递给她,温声道:“念第一句试试。”
她磕磕绊绊地读出声,他忽然笑了起来,眉眼舒展:“还识得字就好,总算没被吓傻了。”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也曾对她那样和颜悦色地笑过。可笑的是,前世自重逢伊始,他对她便只有厌弃与疏离,那卷她珍藏了许久的手稿竟成了她伤风败俗的证据。
李蕴之的目光沉沉落在倒地不起的衍卿身上,似乎正想借题发挥。
赵衡却轻笑一声,语气悠然:“李司业可看清楚了,我并未动手打她,不过是替她松了松筋骨,顺道疏通了一两个穴位罢了。”
赵衍卿瘫倒在地,只有眼神恶狠狠地看向赵衡,她被赵衡轻轻几指点的痛不欲生,表面上不留半分痕迹,真是有苦说不出。
“更何况...我就算真打了她又如何?她当众毁我名节,难道不该付出代价吗?”赵衡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恶意的浅笑,目光毫不避讳地将李蕴之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才慢悠悠地开口,“不过她说得倒也不假,我确实心仪李司业已久。”
“你!”李蕴之顿时气得耳根通红,话都噎在喉间。
赵衡却故意又凑近一步,几乎贴着他耳边,声音轻佻又带着几分戏谑:“若是你肯娶我,我倒是可以考虑成全了长公主和那位状元郎。”
她轻笑一声,呵气如兰,“如何?”
李蕴之来佛堂是奉赵王之命解除赵衡的禁闭。眼下双方都有无理之处,那两位公主再气,也拿赵衡没什么办法,在李蕴之的劝说下,各自打道回府。
李蕴之半年前刚刚从平南回到宫中,赵王子嗣繁茂,大些的宫殿住满了,只能矮子里拔将军,挑了个不漏雨的清台小筑住着。她前世觉得很不称心,不论是去太学还是去请安都要走很远的路,但如今却觉得这偏安一隅的小角落格外的清净。
一个守在门口的身影看见她,欢欢喜喜地冲了过来:“小姐...公主!”
赵衡看见那个活泼的身影,眼眶一酸,忍不住落下泪来,一把抱住了她。
桃花自幼与她在平南一同长大,名义上是主仆,情分却更似姐妹。
后来有一次,她因过错受罚。几个宫人惯爱作弄人,骗桃花说她已被盛怒之下的赵王活活打死。甚至有人特地用猪血做了一件血迹斑斑的衣裳,告诉桃花找个地方安葬了她。
这谎言其实漏洞百出,经不起推敲。
可桃花信了,她抱着那件血衣转身就奔向了滔滔岷江。
江水向南,流过平南。她是要带她回家。
后来赵衡得知此事,第一次不再掩饰自己身负武艺。她取出尘封多年的长鞭,鞭风凌厉,哀嚎四起,将那日欺辱桃花的宫人打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而那个递上血衣的宫女,是赵衍卿宫中的人。
赵衡径直闯入了赵衍卿的宫殿要人。
赵衍卿听明来意,竟抚掌大笑,仿佛听了一出绝妙的好戏。
她毫不犹豫,当即令人将那名面如死灰的宫女拖出,就在庭中当场杖毙。棍棒重重落下,血肉飞溅,哀鸣戛然而止。赵衍卿掸了掸衣袍,眉眼间尽是漠然与嘲弄,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蝼蚁。
“满意了?”
赵衡站在原地,满腔的怒火与悲愤还凝在手中长鞭之上,却突然感到一阵无力。她满腔悲愤仿佛狠狠砸进了空虚的棉花里,无声无息,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如今桃花带着生机的模样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她心中那块空缺了许久的地方,被这失而复得的温暖填得满满当当。
桃花神神秘秘地掩上门,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压低声音道:“小姐,这是前日夜里有人放在窗下的。”
赵衡接过,只见素白的信封上,写着一个清瘦孤峭的“顾”字。
她恍惚记起,前世似乎的确收到过这样一封信。可那时,她的手连带一颗心都被李蕴之伤得鲜血淋漓,浑浑噩噩将这封信随手一丢,再不曾想起。
她展开信纸,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那几行字。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眸底像是结了一层寒冰,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一个李蕴之还不够,如今竟又冒出一个顾峋来?
赵衍卿的裙下之臣,怎么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一般,既多得令人心烦,又那般甩不脱、驱不散,无孔不入地惹人厌弃?
桃花在一旁觑着她骤然冷冽的侧脸,心头惴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小姐...信上说了什么?”
赵衡没说话,只将那张轻飘飘的信纸直接递到了桃花面前。
桃花捏住信纸,定睛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花翎之事乃急从权之举,绝非有意损及公主清誉。顾某真心求娶,望公主垂怜,可否于琼林宴当日以绿衣为约?某必当趋前,亲谢罪愆,并陈衷曲。”
字字尽显深情,可这落款之人...
“这不是赵王给长公主定下的那个未婚夫婿吗?”桃花拧眉,“他何时见过小姐,怎会对小姐...”
“嗤——”赵衡一声冷笑,指尖弹了弹那页信纸,“这样的鬼话你也信?不知他们这回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桃花垂眸,纸上墨迹淋漓,言辞恳切,倒真像是有几分真心。她忍不住小声嘀咕:“说不定是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呢,状元游街,惊鸿一瞥,与咱们公主一见倾心...”
顾峋...
他自然不会知道。
他数日前与赵衍笙在隐秘处私会的情景,那般眉眼低垂、专注深情的模样,恰好一丝不落地全叫赵衡看了去。
不过短短几日,竟又能写出这样一封情深意重的信送来。
真是可笑至极!
赵衡原本因他前世独守孤城的气节而对他心存三分敬意,没想到内里也不过是个周旋于权贵公主之间,玩弄这等拙劣伎俩的俗物。
瞬间那点惺惺相惜烟消云散,只余下难以言喻的失望与厌弃。
转眼看见桃花眼中竟还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冀,想起她前世便是因轻信他人而香消玉殒。赵衡心下一紧,伸手扳过小丫鬟的肩膀,迫使她看向自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小桃花,听话。闲来无事时,少看些那些误人子弟的话本子,多读些兵法国策、史籍农桑,哪怕学学算账管家呢,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