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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霜月村篇(三十四) 夫为妻死, ...

  •   意识回笼,维维安醒来的时候只觉得眼前很暗,空气中都是潮湿的木头和灰尘的气味,她浑身都隐隐作痛,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绳索捆得很紧,细嫩皮肤被粗糙的麻绳磨破,一动就能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她侧过头,借着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清了周围,一间狭小的房间,墙壁由木板拼接而成,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

      地板在轻微的起伏慢晃,这是一艘正在行驶的船。
      艾薇拉在一旁被捆的更厉害,手腕手臂和双腿都被绑了起来。她躺在地板上,直愣愣的看着前方,听见维维安醒来,才有了点动作。

      “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

      维维安出门的时候其实带了好几个人,原本是约了时间去看收藏家手中的大快刀,代号为影迦的收藏家踪迹不定,她也是等了好久才等到这次机会。

      可能是太期待,失去了警惕心,为表示诚意,只带了艾薇拉一个人去了公馆。
      被酒水联合香薰放倒之前,她还在挣扎着想看一眼,到现在,她也不知道木盒里的到底是不是大快刀二十一工之一的樱吹。

      艾薇拉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怎么动,但维维安听的很清晰:“我能杀光这个船上的人,但没法保证你的安全。”
      维维安靠墙坐了起来,“我们不要打草惊蛇,先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艾薇拉点了点头。

      从船舱的缝隙里能感觉到船身一直在移动,方向没有变过,海流的声音也没有消失。
      船又走了好几天,维维安才被带下船。

      脚底踩到了一片细软的沙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气味,咸湿的海风混着某种花朵的甜香,那种香味很浓郁,闻久了还会感到头晕。

      海面上已经看不到乘的那艘船的轮廓,维维安面前也站了一个男人。
      他的头发很长,月白色的,垂到腰际,被海风吹动时会露出底下深色的衣料。男人五官很端正,嘴唇的弧度带着一种微微上扬的亲和力,让人在第一眼看到他时就会心生好感。

      他穿着一件剪裁讲究的深色长袍,袍子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线绣的边,他像一幅被精心布置过的画,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我们又见面了,维维安小姐。”他温和道。
      维维安头发上还带着两根干草,但她依然从容,仰起头,俯视他:“你是谁?”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尾的弧度僵了一瞬。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奥维恩,是这个岛的主人,我们见过一面。”他的语气依然温和,像是提醒一个忘性大的朋友。

      维维安把目光又移到他脸上看了几遍,还是没有找到任何熟悉的感觉。
      但她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仿佛是嫌弃他太普通似的,冷淡道:“不记得了。”

      他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几年前,在东海的游乐岛上,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说实话,维维安还是没想起来,但是话说到这里再想不起来就显得有些不够聪明了。

      想吸引她注意的人太多了,她当然不会一个个记住,要是伊尔在,还会提醒她一下,但是现在她身边只有想跳起来咬人的艾薇拉。
      她哦了一声。

      奥维恩完美的笑容隐隐裂开。
      他看着她,短促的笑了声,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她:“能被你记住一部分,也算不错。”

      奥维恩侧过身,露出身后那条通往岛内的小路,伸出两只手一摊,“欢迎来我的岛上做客。”
      “你的邀请方式,真是别具一格。”

      说着,她往里面走去,即使狼狈,她依然更像是这个岛上的主人。

      这座岛比预想的大很多。

      他们沿着一条铺着碎石的小路走了大约一刻钟,路两旁种满了花,颜色浓烈,紫色的、深红的、暗金色的,混在一起,花香更是浓得让人喉咙发紧,那些花的茎杆被修剪得几乎一模一样,每一棵之间的距离也相等,整齐的像是用尺子量过。

      她被带进一栋独立的院子前,围墙很高,墙头钉着铁刺。
      院内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桌子上放着一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刚剪下来的花,散发着馥郁浓烈的芬芳,和她来时路上看到的是同一种。

      她和艾薇拉在这间院子里被关了几天。
      每天会有人从门口的小窗口送进来一份食物,分量不大但勉强够吃。

      艾薇拉被关在隔壁的房间,两个人不被允许见面。但每每到了晚上,门外的脚步声变稀了,艾薇拉会从房间的窗户翻过来,两个人说几句话后,她就沿着屋脊和墙头在夜色里移动。

      经过几天的简单探查后,在每天天亮之前赶回来,告诉维维安她探到的情况:这座岛上的人很多,比她们预想的多得多,岛中央有一座很高的山,围着山建了很多的建筑,山脚下有几队守卫彻夜看守,她靠近不了。

      地形也很复杂,除了中间那突兀的巨山,到处都是密集的树丛和突然中断的小路,像是有人专门设计成迷宫样式的。

      又过了两天,饭菜变少了。直到端来的是一把洗净的花瓣和一盏露水,花瓣是某种浅紫色的,边缘略微卷曲,闻起来和维维安来岛上时闻到的那种甜腻的花香很相似。

      艾薇拉看到那盘花瓣时脸色变了,她用手指捏起一片花瓣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盘子里。
      维维安:“他们要行动了?”

      “大概是,感觉一直在准备什么大型仪式,可我一直找不到在哪里。”艾薇拉有些严肃,“小姐,我看见过几次金色眼睛的符号,我怀疑这个岛跟消息收集到的洞察教有关系。如果是真的话,事情可能会有些棘手,但信号已经发出去了,伊尔老师肯定会带人来救我们的,今天晚上我会去那座山上看一下。”

      “不...”
      “小姐,如果真的是我们猜得那样,他要拿您当祭品,我绝不对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她说着,恶狠狠的活动一下四肢,一下子就消失在维维安面前,后面几个字模糊的飘过来:“无论发生什么,您都安心。”

      她看着空空的门口,无奈的笑了一下:“当然。”
      “还有索隆呢,他一定会来的。”

      维维安猜的不错,索隆确实来了,也确实在路上。
      他站在极速行驶的船头,吹着海风还是没能缓解心中的焦躁。
      “还没到吗?”他问身旁一块站着的伊尔。
      “快了。”

      耳边传来耳饰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稍微缓解了一部分他心中烦闷的情绪,注意到身后来来往往的人,他开口道:“到了我自己去,你们到时候藏好,免得受伤。”
      “先生说笑了。”

      “我没有说笑,”他回头,很认真,“你们是被雇来的,不需要做到这一步。”

      伊尔沉默了一下,咬着牙回道:“我、我为埃利...”
      “我为维维安小姐的家族服务了四十多年,维维安小姐的父亲还未出生时,我就在为这个家族付出我的一切了,这其中,当然包括我的性命。”

      “那你...”索隆吃惊:“岂不是?”
      “什么?”

      “快六十了。”
      伊尔面上一片空白,“......”

      索隆砸开一旁的补给箱,从里面拿出一瓶酒,磕掉瓶盖后喝了几口,对伊尔语重心长的说:“用维维安的话来说,你都到退休的年纪了,保护自己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伊尔回过神来,嘴角勾起一个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你可能不懂我们的心情,这个船上的每一个人,心中的焦急未必比您少。”

      索隆嗤笑一声。
      “世界上能为彼此付出生命的关系不多,我和维维安,刚好是其中最名正言顺的那一种。”

      夫为妻死,生死相依,再正常不过了。

      “我们也不遑多让,”伊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微微欠身,“毕竟,士为知己者死。先生,您先忙,我去看一下航向。”

      他应了一声,几口喝光瓶里的酒:“喂!一个都不要受伤,不然我没法像维维安交代。”

      另一边,维维安靠在墙上等了一整夜。
      艾薇拉没有回来。

      窗户里透进来的月光从浓转淡,最后变成朦胧的淡色日光。墙外有脚步声经过,来来回回但没有人停留,也没有人靠近门边的小窗口。

      她面前的窗台上,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干枯卷曲了,那盏露水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没有人碰过。

      早晨的光线从窗纸透进来的时候,有人来了。
      锁芯转动的声音很慢,那种铜制旧锁会发出金属摩擦的咯吱声。

      门开了,月白长发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穿着一件暗色的外袍,袍子上的金线绣纹很细致,在晨光里反着微弱的光。

      她个子不高,身形偏瘦,头发盘得很紧,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垂着,落在自己鞋尖前方两步远的地方。

      男人的脚步比上次见面时轻快一些,手指间夹着一片枯叶,他走进房间的时候手指一松,枯叶落在木地板上,边缘卷曲,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那个红头发的小姑娘昨晚出去了一趟,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像是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岛上夜里的路不好走,她大概是在哪里迷了路吧。”

      维维安坐在窗台旁边的地上,背靠着墙,膝盖收在胸前,她看着男人的脸,没什么反应。
      “哦。”她说。

      男人看着她,不停的转动食指上的戒指。
      “不愧是我看中的祭品,到了这种时候还能这么冷静,”他轻叹一声,“你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才把你抓过来。”

      他身后的女人几不可查地抬眼扫了他一眼,撇了下嘴,又迅速垂下了目光。
      那个动作很快,像是某种压不住的本能反应。

      她走进房间,把那盘干枯的花瓣和那盏露水收走了。她收花瓣的时候动作很是小心,每拈起一片都要停顿片刻,确认没有不会损伤到花瓣。

      后面几天维维安只被允许喝清水,门外的脚步声变得频繁了一些,有时能听到许多人在远处走动,混着某种低沉的唱经声音。

      直到有一天清晨,那个女人来了。
      她端着一叠叠好的衣物进来,放在床尾的矮凳上,然后站在那里等维维安换衣服。

      维维安看了一眼那叠衣物,是黑色的裙子,剪裁繁复,布料很沉,裙摆上绣着暗纹,那些纹路在她看过去的时候会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而微微闪动。
      说实话,是漂亮的,但是她不太喜欢。

      她换上了那条裙子,女人帮着她一件件穿好饰品,尤其是裙腰处的那条金制腰封,扣环很紧,嵌在她腰侧,随着呼吸一次一次硌着肋骨。

      维维安的头发被女人梳开,用一把细齿的梳子从发尾往上一点一点地梳顺,然后盘成繁复的发髻,发髻里插了好几支金色的发簪和发梳,重量压在她的头顶,她需要微微调整脖子的角度才能保持平衡。

      耳垂上挂着她自己那对金色的耳饰,这是唯一被保留的属于她自己的东西,长长的三道流苏垂下来,在光下泛着细碎柔和的光。

      女人态度算不算好,动作麻利,神情冷漠:“走吧。”
      然后转身推开了门,维维安跟在她身后走出了院子。

      她们来到了一处宴会厅。
      金碧辉煌的大厅,地面铺着深色的石材,被磨得很光滑,烛台的倒影映在地面上,和真实的烛台叠在一起,像一幅左右对称的画。

      墙壁被深色的帷幕遮住了,帷幕上绣着一只巨大的金线眼睛,瞳孔处是一颗深色的宝石,在灯下反着光。
      大厅的中央摆着一张很长的桌子,桌面宽阔,铺着黑色的绒布,布面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排银制餐具,刀叉的方向一致,杯子的间距相同,还有随处可见的眼睛元素。

      两侧坐着许多人,他们都穿着与维维安相似的黑色外袍,袍子上的金线绣纹以各自不同但都涉及那只眼睛的元素延展着。

      他们面前都放着一只盘子,盘子里是一颗金色的石头,被雕琢成眼睛的形状,瞳孔的位置嵌着一小粒黑色的晶石。只有桌子那头的那个位置前面是空的,维维安被带到长桌的末端坐下时,那个位置给她留出来的盘子是空的,她的餐具也还没有摆放。

      他们还是不给她吃饭。
      多么失礼的待客之道啊!

      等人都到齐,奥维恩才出现在长桌的另一端,隔着整条桌面的距离,他朝她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双手合拢放在桌面上开始说话。

      他柔和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传得很远,两侧的人在他说完每一句之后都会停顿片刻,然后整齐地应和一声。
      他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阵低沉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退下去。

      仪式结束,人群起身时只有椅子被推开的声响和布料摩擦的细碎动静。
      奥维恩走下长桌,来到维维安身边停步。

      他弯下腰查看了一下她的头发,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颜色不好,蓝和绿混在一起,不够纯粹。”

      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要触碰她的眼角又收住了,“剜掉的话会破坏完整性。”
      “想必你也觉得很高兴吧,要去见我们的神明了。”

      维维安冷笑一声,扭过头去。
      他用手掌根部按着太阳穴,头低下去,肩膀微微弓起,过了几息才重新直起身。

      奥维恩转头对那个始终沉默跟在身后的女人说:“把她的眼睛遮起来。”
      女人浅浅翻了个白眼,眼神转了一圈,从旁边的桌上取来一块叠好的黑色餐巾,展开,叠成窄长的条状,绕过维维安的脑后绑了一个结。

      餐巾的布料很厚实,遮住了从额头到鼻梁的全部视野,只留下口鼻以下露在外面。
      维维安眼前只剩下一片被布料过滤过后的黑暗,和布料边缘压在她颧骨上的感觉。

      女人牵起她的手腕往外走,掌心干爽,手指微凉,温度透过维维安的手腕皮肤传来。
      维维安被带着走了很远的路,脚上穿着一双薄底的浅口皮鞋,路走了一半,就痛得不行,她只能忍耐着,后面更是跟着上了一级又一级台阶。

      被蒙着眼看不见,只能感受到脚下的石阶很宽,每级的高度差不多,但表面并不平整,走了一段路之后,她感觉到脚下的触感变了。

      石阶从粗粝的岩石变成了另一种细腻冰凉的材质,还有一道道不平整的纹路。
      风变大了,从她裸露的皮肤上吹过,带着花香和一种空旷的回声。

      时间要到了。
      女人站在维维安身旁,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刃口被打磨得很细,泛着一种见过鲜血的戾气。

      奥维恩在下方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卷碎了又拼起来,传到维维安耳朵里时已经变得有些听不清。
      女人抬起手,匕首的尖端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在她即将把刀尖对准维维安的颈侧时。

      一把尖刀忽然从她的胸腔正中穿了出来,刀尖先突破她后背的外袍,随后一声骨肉沉闷的穿透声后,露在她胸前的部分被血染成了深红色。

      她的身体僵住了,随即无力的松开了手,匕首从她的指间掉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响。

      女人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向前倾倒,被一只从她身后伸出的脚踢了一下,整个人从圆盘边缘翻了下去。

      是艾薇拉。
      她的身影落在维维安面前,一身衣服破破烂烂被血染红了大半,身上有人为刺伤的痕迹,也有擦伤,左手臂上还有一道长口子,暗红色的血痂沿着小臂淌到手腕,又从手指尖滴下来。

      她的腹部和肩头也挂了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胸口的起伏急促,但嘴角咧开了很大一个弧度,露出上下两排牙齿。

      她双眼睁得大大的,瞳仁死死盯着长长楼梯尽头站着的男人,细碎的血丝爬上骤然变多的眼白,她已然整个人都陷入失控的亢奋里。

      “奥维恩是吧?”
      “我要把你扒皮抽筋,然后剁、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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