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霜月村篇(二十七) 刚好和我的 ...
-
她面容姣好,嗓音却如同受过伤一样,嘶哑苍老。
索隆站在帐篷门口,听完这句话,歪了一下头看向维维安,不解道:“她在说什么?”
维维安站在帐篷中间,背对着索隆。
她的嘴角还带着进门时的那抹淡淡的笑,但笑意没有到眼睛里。蓝绿色的眼睛看着那个占卜师,目光冷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放得很柔,和平时叫他吃饭的时候一模一样:“没什么,吸引顾客的广告词而已,你先出去等我。”
索隆站在帐篷口,右手搭在刀柄上,手指已经扣住了缠绳。他的目光在这个帐篷里扫视过一圈,像是在排查有没有危险,最后落在维维安的背影上。
“有不对劲就喊我。”他说,“我在门口等你。”
维维安点了点头。
索隆掀开纱帘走了出去。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帐篷里只剩下两个人。
维维安走到矮桌前,在那个占卜师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颗水晶球,球体内部的絮状物质还在缓慢地旋转,速度比刚才似乎快了一些。
“你能看出我的诅咒?”维维安的声音不大。
占卜师的笑容没有收起来,反而更深了。
她的嘴唇涂了深色的唇膏,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咧得很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当然。”
她把双手放在水晶球的两侧,没有碰到球面,只是悬在球面上方。
近处一看,她的手指上也纹满了纹身,纹路从指根延伸到指尖,在指甲盖的边缘收束。
女人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诵什么,声音低沉,发出嗡嗡的共鸣声,水晶球内部的絮状物质加速旋转,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淡紫色,散发出一阵阵光芒。
维维安静静看着这一切。
占卜师睁开眼睛,紫色的眼珠里闪过一串流光,她看着她。
“诅咒有解除的方法吗?”维维安问。
占卜师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悬在水晶球上方的双手收回来,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蜜色的肌肤在烛光里泛着暗色的光泽。
“没有哦。”她的嗓音从苍老沙哑变成了一种带着钩子的危险低语,像猫舔爪子之前的呼噜声,“但我可以告诉你,在生与死之间的距离里,说不定能创造奇迹。”
她的嘴角依然挂着没有意义的璀璨笑容。
维维安也看着她,两双眼睛在明灭不定的烛光中对视,中间隔着一颗已经不再旋转的水晶球。
维维安觉得自己的期待有些多余,她找了那么久、花了那么多力气、撒了那么多钱都解决不了的东西,怎么可能这么随意的就被解决呢。
“谢谢。”维维安彻底死心了,目光巡视这个简单帐篷一圈,把手伸进拎包里,掏出里面的贝利,全部放在了桌上。
很可观的一笔报酬。
占卜师看着桌上那堆贝利,眼睛亮了一下,用那双纹满纹身的手将钱币拢到面前,指尖在纸币的角上按了按,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维维安站起来,微微颔首,转身朝帐篷出口走去。
她掀开纱帘的那一刻,占卜师的声音从她身后追了过来,她又恢复了那种沙哑苍老的嗓音,但这次多了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再赠送你一个消息。”
“你和你的恋人,有三世情缘哦。”
维维安的脚步停了一下,转而露出来到这里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
停顿的时间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维维安没有回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外面阳光很亮,和帐篷里的昏暗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她眯了一下眼睛。
索隆就站在帐篷门口,右手搭在腰间的刀上,左手拎着五六个花花绿绿的购物袋,有纸袋有布袋有草编的篮子,里面的东西挤在一起,几根红皮小萝卜的缨子从袋子口探出来。
他的站姿看似随意,但拇指已经抵住了刀锷,只要有任何动静,他能在最短时间内把刀抽出来。
站在那里,就像一棵被种在门口的树,从她进去到出来,位置没有移动过分毫。
看到她出来,他的身体才微微松了一下。
维维安看着他,心口忽然软了一下,有些缓慢的、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的温热,像冬天喝下的热可可,格外温暖的滋味。她走过去,站到他身边。
“她说什么了?”索隆问。
“她说我们有三世情缘,”维维安想了想,“我就把钱都给她了。”
“听起来像个骗子。”索隆评价道,不过他并没有质疑维维安为什么要把钱给一个看起来像骗子的人,也没有问三世情缘是什么意思。
他说完那句话就把手里的购物袋换了一只手拎,问她还想不想逛。
两个人并排往回走,经过一个理发店的时候维维安停下来。
理发店的橱窗上贴着一张手绘海报,用的是深红色的纸,上面醒目的写着几行大字,字迹不算漂亮但莫名吸引人。
海报的正中间画着一对男女的侧脸轮廓,两个人的耳朵上各戴了一颗爱心的耳钉。标题写着“情侣耳洞”,副标题是“打一对耳洞,定一生情缘”,最下面用小字写了一句:一起打耳洞的人会一直在一起。
索隆顺着维维安的目光看到了那张海报,不以为意:“又是一个骗人的把戏。”
维维安却拉住他的手臂,把他往理发店的门里拽,“走吧,打耳洞去。”
索隆被拽得往前迈了一步才稳住。
“什么?”他声音里带了一点惊讶,但脚已经在跟着走了。
维维安推开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叮铃铃响了几声。
店里不大,三面墙上挂着镜子和陈列耳饰的展示柜。
一个围着黑色围裙、留着短发的中年女人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到两个年轻人手挽手走进来,嘴角挂上了职业的笑容:“欢迎,想打耳洞吗?我们这边的师傅技术很好的,打完不肿不痛。”
维维安走到柜台前,指着门口贴的海报:“老板,我们要打三对耳洞。”
老板有些吃惊:“三对?”
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有些不确定,但还是出于好意提醒道:“打三对耳洞的情侣几乎没有呢,一般都是打一对。”
维维安语气中带了点深意:“你知道为什么吗?”
老板的目光从维维安藏在帽子下的耳朵移到她的脸上,索隆也将眼神从橱窗广告上收回来,落在维维安的侧脸上。
维维安站直了一些,下巴微微抬起,伸出手指点了点索隆腰间的刀。
“因为他是三刀流。”她有点说不明的骄傲。
老板看着索隆腰间的三把刀,嘴角抽搐了一下。
索隆站在那里,表情从恍然变得认同。
“有道理。”他点点头。
老板给穿孔枪装好一次性针头,让维维安先坐过来。维维安坐下掀起帽檐下那层柔软的纱,侧过头把右耳露出来。另一只手拽着索隆的袖子,穿孔枪响了三下,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疼吗?”索隆皱起眉,显得有些凶。
“有一点。”维维安的声音闷闷的。
换索隆坐到椅子上,维维安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耳朵。
他的耳垂薄薄的,和他这个人不太配,他的手掌宽厚,肩膀那么平阔,耳垂却像没有长开似的,薄薄的一片。
穿孔枪在索隆的耳朵上响了三次,左边三个耳洞就打好了。
他一动没动,连呼吸都没变一下。维维安站在旁边看着穿孔师傅拿消毒棉签擦拭他耳垂上冒出来的细小血珠,觉得自己的耳朵又跟着疼了起来。
三对耳洞打完,维维安的右耳多了三个小孔。索隆的左耳也多了三个小孔,排成一列,从耳垂的低端往边缘延伸。
付完钱走出理发店,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维维安抬手轻碰了下自己热乎乎的耳垂尖,皱着眉。
索隆疑问:“很痛?”
“还好。”
“嗯,想什么呢?”
“在想一些漂亮耳饰。”
“......”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码头走,维维安在那一刻,终于放弃了破解诅咒的想法。
她决定和自己的命运和解,其实也能理解,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种方法,她父亲的家族怎么会让诅咒一直流传下来,都过去一千年这么久。
她只是,有点不甘心罢了。
船开出去一截,维维安靠在座椅上,从包里拿出那面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耳朵。耳朵有一点红,耳垂肿了一点,穿孔针留下的痕迹被耳钉挡住了,看不太出来。
她把镜子放回包里,侧过头看着索隆,他坐在她旁边,展开手臂搭在座椅靠背上,微红的耳垂,三根避免耳洞愈合的纯银耳钉格外明显。
“索隆。”
“嗯。”
“刚才打耳洞之前忘了问你意见了,现在补上,”她眼巴巴看着他,“你愿意吗?”
她蓝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不确定,嘴唇微微抿着,和平时始终笃定的、什么都安排好了的模样不太一样,像做错了事的小朋友。
她平时自称是最尊重个人意愿的老板,最尊重伴侣意见的未婚妻,今天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
他看着她这副样子,无奈低头,勾起唇角。
“现在想起来问会不会有些太晚了?”他把头偏了一下,扬起下巴,更加露出左耳,“不会,刚好在这边,和我的刀平衡了。”
维维安被这个说法逗笑了,“你说得对,千钧将一羽,轻重在平衡。”
船舱外面的海面波光粼粼,浪花被船头推开,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尾迹的末端在海面上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