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87、第 87 章 外放天性，

　　帕里斯在一家鞋店门口停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橱窗里陈列的一双深酒红色的尖头细跟靴子，然后侧过头看了姬子旭脚上那双新鞋。

　　“Those match your dress, but your feet will get tired. You need a pair of flats as backup.”（“那双跟你的裙子很搭，但你的脚会累。你需要一双平底鞋备着。”）

　　姬子旭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黑色细跟。
　　鞋跟的高度不算夸张，但站了一下午之后确实开始有点酸了。

　　她没说话，但帕里斯显然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Size 12, right?”（“12号，对吗？”）帕里斯已经推开了鞋店的门。
　　“Come on, Five minutes.”（“来吧，五分钟。”）

　　那五分钟里，帕里斯又刷了三次卡。
　　一双平底芭蕾鞋、一双浅口乐福鞋、一双深灰色麂皮短靴。

　　她把地址写在一张便签纸上递给店员，和之前一样暂时寄到她在伦敦的住处。

　　姬子旭站在店门口，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今天本来是来出差的，签完合同、看完场地、准备晚上去参加一个商务聚餐。

　　结果她现在穿着一件别人送的新裙子、踩着一双别人送的新鞋、手里拎着两个别人送的纸袋、脚边还放着第三双别人新买的平底鞋，站在伦敦最繁华之一的百货公司里，被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用一种“我买东西不需要理由”的方式重新置办了一身行头。

　　帕里斯从店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纸袋。
　　她把它递给姬子旭：“This one’s not for you, It’s for Chuziyu.”（“这件不是给你的，是给楚子妤的。”）

　　姬子旭接过纸袋，低头往里看了一眼。
　　是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面料柔软得像是刚从羊身上取下来就被织成了形，标签上印着一个她认得的品牌名。

　　“你给她买围巾干什么？现在是九月份。”

　　“Because winter is coming.”（“因为冬天快来了。”）

　　帕里斯说，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And she gets cold easily. I can tell. She’s thin, she doesn’t have much body fat. She needs a good scarf.”（“她容易怕冷，我看得出来。她很瘦，体脂不多。她需要一条好围巾。”）

　　姬子旭看着她，忽然发现这个女人比她以为的要细心得多。

　　她在查楚子妤资料的时候顺便记下了姬子旭的生日。
　　她在和姬子旭同车的时候注意到了她没戴耳钉。
　　她甚至在和姬子旭相处了几个小时之后，就判断出了她妹妹怕冷、需要一条围巾。

　　这个人和传闻中那个“交际花”不太一样。

　　或者说，她比传闻中要多一层东西。
　　那层东西被她浮在表面的放荡和轻佻盖住了大部分，但偶尔会从缝隙里露出来，像藏在贝壳深处的珍珠，需要人凑近了才能看到。

　　她们经过中庭的时候，姬子旭看了一眼时间。

　　快七点了，她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去赴克劳福德的晚餐。

　　但她注意到帕里斯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个柜台前。
　　那是一个品牌化妆品和护肤品的专柜，灯光打得很亮，柜台上摆着一排打开试用装的小样。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整理货架上的陈列品。
　　她看起来大约二十三四岁，深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松散的低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店员制服，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纤细的手腕和一串细细的银色手链。

　　她在整理一排放置口红的陈列架时微微侧着头，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道细小的阴影，整个人安静而专注，像一幅还没来得及被放进画框的素描。

　　帕里斯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半拍。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侧影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勾了一下。

　　姬子旭注意到了。
　　她顺着帕里斯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那个年轻女人，然后她挑了一下眉，但没有说话。

　　帕里斯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姬子旭看穿了。
　　她朝那个柜台的方向走了几步，步伐从刚才的闲逛变成了一种更加随意的、像是在漫无目的地闲逛的节奏。

　　她在柜台前停下来，手指在陈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打量某件商品。

　　那个年轻女人听到了声响，转过头来，露出了一张五官清秀的脸。

　　“Hi.”（“嗨。”）

　　帕里斯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她自己在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的、微微下沉的质感。

　　“I’m looking for something, Maybe you can help me.”（“我想找点东西，也许你能帮到我。”）

　　那个年轻女人笑了一下，那笑容是职业性的、礼貌而适度的，但她的目光在帕里斯脸上多停留了大约半秒，像是在辨认什么。

　　“Of course, What are you looking for?”（“当然，你在找什么？”）

　　“I’m not sure yet.”（“我还不确定。”）

　　帕里斯说，她的手指在柜台上漫不经心地划过，指腹在一支口红的小样上停了一下。

　　“Maybe something for… evening, Something that says ‘I’m not trying too hard but I look good anyway.’”
　　（“也许是……晚上用的，一种‘我没费什么劲但看起来还不错’的感觉。”）

　　年轻女人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略微深了一些，带着一丝被逗到了的、轻微的愉悦。

　　“That’s a very specific brief, I think I have something.”（“这是一个非常具体的要求，我想我正好有合适的。”）

　　她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支深玫瑰色的口红，旋开盖子，在手背上试了一下颜色。

　　“This one’s a satin finish. Not too matte, not too glossy. Looks natural but polished.”
　　（“这款是缎面质地的。不会太哑光，也不会太亮。看起来自然但有质感。”）

　　帕里斯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背上那道颜色，然后抬起头，目光从口红移到了她的脸上。

　　她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那种弧度姬子旭已经见过很多次了，那是帕里斯在开始“狩猎”时的标志性表情。

　　“That’s pretty.”（“挺好看的。”）

　　帕里斯说。

　　“But I think it would look better on you than on me.”（“但我觉得你涂会比我的效果更好。”）

　　年轻女人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她低头笑了笑，像是被这个直白的搭讪方式戳到了某个她自己也没预料到的位置。

　　“You’re very forward.”（“你倒是挺直接的。”）

　　“I’m American.”（“我是美国人，”）帕里斯说，语气坦然。

　　“We’re all forward.”（“我们都这么直接。”）

　　她们又聊了几句。

　　帕里斯靠在了柜台边缘，姿态放松，一只手搭在台面上，另一只手在说话的时候偶尔会比划一下。

　　那个年轻女人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从口红的质地聊到了伦敦最近的天气，从天气聊到了她最近休假的时候去了哪里。
　　她的笑从职业性的、礼貌的笑变成了更真实的、带着一点害羞和一点点被吸引之后才会有的那种不自觉的频繁抿嘴。

　　姬子旭站在几步开外，靠着旁边的立柱，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一幕。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零三分。还有时间，她也不着急。

　　但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帕里斯身上。

　　帕里斯正侧身对着她，金发垂落在肩头，和那个年轻女人说话的姿态里有一种她自己在投入的时候才会有的、完全放松的舒展。

　　她的手指在柜台上画着圈，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组织下一句更巧妙的话。

　　姬子旭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

　　从帕里斯停下来搭话到现在，大约过去了四分钟。
　　也就是说，在四分钟之内，帕里斯已经从“我在找口红”聊到了对方休假去了哪里、喜欢什么类型的音乐、最近有没有看过什么好电影。

　　然后帕里斯的目光偏了一下，像是无意中扫到了某个方向的余光。
　　她的视线落在了姬子旭身上，落在姬子旭抱着的手臂上、落在她那双平静的、没什么表情的眼睛上。

　　然后她的表情发生了一个极快的、细微的变化。
　　那个变化很小，但姬子旭捕捉到了。

　　帕里斯的嘴角僵了一瞬，然后她眨了眨眼，像是在一瞬间从某种沉浸的状态里被拉了出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她回过头对那个年轻女人说了一句“I’ll think about the lipstick, Thanks for your help.”（“我再想想那支口红吧，谢谢你的帮助。”）。

　　语气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把一段还没有写完的句子提前画上了句号。

　　她从柜台边直起身，退后半步，朝姬子旭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到姬子旭面前的时候，她的表情里带着一层被某种东西击中了之后还没来得及收拾好的、微妙的尴尬。

　　“Sorry, I got distracted.”（“抱歉，我走神了。”）

　　“我看出来了。”姬子旭说，语气平平的，但尾音里带着一丝她有意没压住的、极细微的调侃意味。

　　帕里斯抬手拢了一下自己的金发，像是在找一个地方放那只刚才还在画圈的手。

　　“She was cute, And she had nice hands. I noticed her hands first. You know how some people have really expressive hands when they talk? She has those.”
　　（“她挺可爱的，而且她的手很好看。我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手。你知道有些人说话的时候手部动作特别有表现力吗？她就是那种。”）

　　“所以你就上去搭讪了。”

　　“I wasn’t hitting on her.”（“我没有在搭讪。”）

　　帕里斯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试图为自己辩护的急促。

　　“I was… browsing, And she happened to be there. And we had a conversation. That’s not hitting on her, that’s just being social.”
　　（“我是在……闲逛，她正好在那儿。然后我们聊了几句。那不是搭讪，那只是社交。”）

　　“你刚才差点把酒店房卡递给她了。”姬子旭说。

　　帕里斯噎住了。
　　她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像是一条鱼被捞上岸之后快速地翕动了一下鳃。

　　“I didn’t.”（“我没有。”）

　　“你手都伸进口袋里了。”

　　帕里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它确实正插在裤子口袋里，指尖正贴着一张硬质卡片的边缘。

　　她默默地把它抽了出来，然后把两只手都举起来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Okay, Fine. Maybe I was a little bit hitting on her, But I stopped. I saw you looking and I stopped.”
　　（“好吧，行吧。也许我确实有点在搭讪，但我停了。我看到你在看我，我就停了。”）

　　“所以你是因为我看到了才停的？”

　　帕里斯沉默了一秒，然后她说：“Partly, But also because I realized I was being rude. You’re my guest, It’s your birthday. I shouldn’t be spending my time trying to pick someone up when I’m supposed to be with you.”

　　（“一部分原因，但也因为我意识到自己失礼了。你是我的客人，今天是你生日。我不应该在陪着你的时候花时间去搭讪别人。”）

　　她的目光在姬子旭脸上停了一下，那里面有一层真诚的、不常在她眼睛里出现的东西。

　　“I forgot you were there for a second. That was… not great of me. I’m sorry.”
　　（“我有那么一瞬间忘了你还在旁边。那……不太好，对不起。”）

　　姬子旭看着她，看了几秒。

　　她原本准备说一句“没事，反正你也没真发生什么”之类的话来化解这个场面，但她看着帕里斯脸上那层罕见的、被某种东西击穿了惯常的从容之后露出来的手足无措，忽然觉得那句调侃说不出口了。

　　“没关系。”她说，声音比刚才放轻了一些。
　　“反正你也没真把房卡递出去。”

　　帕里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是她今晚所有笑容里最不设防的一个，比刚才对着那个年轻女人笑的时候真了十倍。

　　“You’re very forgiving, I don’t deserve that.”（“你很大度，我不配。”）

　　“你说得对，你确实不配。”姬子旭说，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帕里斯笑出了声。
　　她笑完之后在原地站了两秒，像是在做一个决定，然后她伸手从口袋里抽出那张黑色卡片，把它放回了卡包深处，没有再看那个柜台的方向。

　　“Come on.”（“走吧，”）她说，偏头朝商场深处示意了一下。

　　“Let’s go eat. I need to recover from that embarrassment, and the only way I know how is with salt beef.”
　　（“去吃点东西吧。我需要从刚才的尴尬中缓过来，而我知道的唯一办法就是咸牛肉。”）

　　她转身朝商场G层的方向走去。
　　姬子旭跟在她身后，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化妆品柜台。

　　那个年轻女人正在整理刚才被帕里斯动过的那排口红陈列架，低垂的侧脸在灯光下安静而专注，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姬子旭收回目光，跟上了帕里斯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