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79、第 79 章 短暂放空，

　　伦敦的下午在姬子旭的酒店房间里缓缓地爬行。
　　窗外的天空从放晴又变回了多云，云层低低地压着远处的楼顶，偶尔有一缕薄薄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泰晤士河的水面上。

　　姬子旭坐在房间的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她刚才和克劳福德团队确认的最后一版合同条款。
　　她已经在这两天内把同一页文档看了三遍，每一遍的目光都从第一行滑到最后一行，然后发现她什么也没记住。

　　脑子里是空的，像是被人用一块抹布擦干净了，连水渍都没留下。

　　她知道自己在走神，她还知道自己为什么走神。
　　今天早上帕里斯那通电话确实给了她一个完美的借口，一个让她可以理直气壮地继续留在伦敦而不必面对那五个条件的理由。

　　她已经把截图发给了纪千星，纪千星也说了“那就先理顺”，她没有追问，没有施压，没有提任何要求。

　　她应该感到轻松才对。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姬子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排低矮的屋顶上。
　　她想了大约三秒钟关于纪千星的事，然后她的脑子自动切了频道，像是大脑里有一个负责“本我”的模块替她做出了决定。

　　想不明白的事就不要想了，先把能处理的事处理完。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她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转身走回桌边，把合同文档关掉，打开了另一个网页。

　　浏览器地址栏里是她之前不小心点进去的一个小游戏网站。
　　首页上挂着一排花花绿绿的图标，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是“斗地主”三个字，旁边还列着“开心消消乐”“连连看”之类的。

　　她盯着那个页面看了三秒，然后鬼使神差地点击了“开心消消乐”的图标。
　　加载页面跳出来的时候她甚至对自己说了一句：“就一局，放松一下脑子。”

　　然后她玩了四十七分钟。

　　等她从手机上抬起头来的时候，窗外的云层已经变厚了，房间里的光线从明亮的灰白变成了更暗一些的灰蓝。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关卡，已经从她开始时的第十七关打到了第二十三关，那些彩色的糖果和水果图案在她的视网膜上留下了轻微的残影。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沉默了几秒，像是某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被松开了，发出一种让她自己都觉得好笑的余音。

　　她竟然在伦敦的酒店里打了快一个小时的开心消消乐。

　　她是在出差，和欧洲渠道的合作伙伴谈价值数千万的技术合作，她的妹妹被林清寒关在京城的一栋别墅里，她自己还有一个随时可能会在某个时间节点找上门的、不知道会提什么条件的人。

　　而她刚才的专注力全部放在那些彩色糖果的排列组合上了。

　　她抬手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种弯曲的弧度很小，带着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好笑的东西。
　　像是一个在高压环境下待太久的人忽然找到一个极小的透气口，把鼻尖凑过去呼吸了一下。

　　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半，距离她和克劳福德约好的合同正式签署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她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洗了一把脸，用冷水拍了两下脸颊，对着镜子确认自己的表情恢复到了一种可以见人的状态。
　　平静、专注、没有打了一小时开心消消乐之后那种松散的神情。

　　她拿起外套穿上，检查了一遍西装外套的领口是否平整，然后把合同文档的电子版存在手机里，出门下楼。

　　克劳福德的公司距离她的酒店大约二十分钟车程。
　　她没有叫车，决定顺便散散心走过去。

　　伦敦的空气比京城湿润很多，风里带着一股干净的水汽气味，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正在变成深绿色，偶尔几片早黄的叶子从树冠上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

　　她走得不快，踩着自己的节奏，阳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的肩上又移开。
　　她到克劳福德公司楼下的时候正好两点五十五分。

　　前台认识她了，对她微笑着点了下头，示意她直接上去。

　　电梯停在十二楼，门打开的瞬间她看到了克劳福德本人站在电梯对面的走廊里，正和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说什么，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茶。

　　克劳福德今天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浅蓝色的衬衫领口干净利落，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白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看到姬子旭从电梯里出来，朝他走过来，便结束了和工作人员的对话，转过身来迎向她，嘴角弯起一道温和的弧度。

　　“Ji.”（“姬。”）

　　克劳福德的声音带着那种约克郡特有的、微微拖长的尾调，稳重里透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气息。

　　“Good to see you. I hope you’ve had a chance to rest. You looked like you needed it yesterday.”（“很高兴见到你。希望你休息好了，你昨天看起来像是需要休息的样子。”）

　　“I’m fine.”（“我没事。”）姬子旭说，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昨天只是时差，今天状态好多了。”

　　“Glad to hear it.”（“那就好。”）

　　克劳福德侧身示意她往里走，两个人并肩穿过走廊，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Final version came through last night. I’ve reviewed all the changes—nothing substantive, just wording clarifications. I think we’re ready to sign.”
　　（“最终版本昨晚到了，我已经审阅了所有修改——没有实质性的变动，只是措辞上的澄清。我觉得我们可以签了。”）

　　“Same here. I went through it this morning. No issues.”
　　（“我也一样，我今天早上看了一遍，没问题。”）

　　他们走进会议室。
　　宽大的实木会议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打印好的合同文本，A4纸装订整齐，封面上印着DPC和克劳福德公司的标志，旁边放着两支钢笔和一份签字的辅助用具。

　　克劳福德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姬子旭坐在他的对面，中间隔着那份摊开的合同文本。

　　签约的过程比姬子旭预想的要平淡。

　　克劳福德拿起钢笔翻到签字页，落笔的时候手很稳，字迹工整如印。
　　姬子旭接过来，在她的签名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触纸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从她第一次和克劳福德视频到现在，中间经过了无数次邮件往来、三轮方案修改、一次专利授权的延迟审批，最终落在纸面上的不过是两行签名。

　　“And that’s that.”（“好了，就这样了。”）

　　克劳福德把钢笔放回笔筒里，靠在椅背上，端起他茶杯喝了一口。

　　“Congratulations, Ji. Your team’s technology is impressive. I’ve been in this industry for thirty years, and I don’t say that lightly.”
　　（“恭喜你，姬。你团队的技术令人印象深刻，我在这行做了三十年，这话不是随便说的。”）

　　“Thank you, Mr. Crawford.”（“谢谢你，克劳福德先生。”）

　　姬子旭把合同合上，放在桌边。

　　“I appreciate all the work your team put in to get this done.”
　　（“非常感谢你的团队为这件事付出的努力。”）

　　“Call me Malcolm,”（“叫我马尔科姆就行。”）

　　克劳福德说，冲她弯了一下嘴角。

　　“We’re partners now. No need for formality.”（“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了，不用那么拘谨。”）

　　姬子旭微微愣了一下。她记得克劳福德之前对她的称呼一直是“Ms. Ji”或者“Ji”，她对他也是“Mr. Crawford”。（“克劳福德先生”）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提议用更亲近的称呼。

　　她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Malcolm.”（“马尔科姆。”）

　　“That’s better.”（“这样好多了。”）

　　克劳福德站起来，拿起他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

　　“Now, how about we go see the installation site? I think you’ll find it interesting. It’s not a fancy location, but it’s the first one where your tech is going to be deployed.”
　　（“现在，不如我们去看看安装场地？我想你会觉得有意思。不是什么华丽的地方，但那是第一个即将部署你们技术的地方。”）

　　“I’d like that.”（“我很想去。”）

　　姬子旭也站起来，把合同放进她带来的文件袋里。

　　“Where is it?”（“在哪儿？”）

　　“Just outside the city center. An old industrial building that’s been converted into a tech hub.”（“就在市中心外面，一栋改造成科技中心的旧工业建筑。”）

　　克劳福德一边说一边朝门口走。

　　“It’s not finished yet, but the infrastructure is in place. Your team’s equipment will be the first to go in. I thought you might want to see the space before you leave.”
　　（“还没完全完工，但基础设施已经到位了。你团队的设备会是第一批安装进去的，我想着你走之前应该想看看那个空间。”）

　　他们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外面的云层又裂开了一道缝，一束阳光斜斜地照在人行道上，把两个人都拢在了一片明亮里。

　　克劳福德的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了门口。
　　一辆深灰色的捷豹，车身干净，车窗是深色的隔热玻璃。

　　克劳福德替姬子旭拉开后排车门，自己坐进副驾驶座，回头对她说了一路的大致方向。

　　车驶出了公司所在的街区，汇入了伦敦午后的车流。
　　姬子旭坐在后排，看着窗外匀速后退的街景，心里那层被开心消消乐和合同签署暂时压住的焦虑又浮上来了一点。

　　但她没有放任它蔓延。
　　她靠在座椅上，保持着呼吸的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