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78、第 78 章 来电送来的

　　姬子旭拖着行李箱走到希斯罗机场大厅门口的时候，伦敦的天空终于放晴了。
　　阳光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刚从出租车上下车，行李箱立在脚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改签成功的确认信息。

　　下午一点的航班，直飞京城，落地时间大约是京城时间第二天凌晨。

　　她的团队被她留在了伦敦。
　　技术总监和两个项目经理继续和克劳福德的团队对接落地执行方案，她给他们留了详细的交接文档和一封措辞严谨的邮件，大意是“我因个人紧急事务需先行回国，后续对接由技术总监全权负责，所有签字流程走线上”。

　　技术总监看完邮件回了一句“收到，姬总放心”，没有多问。

　　姬子旭把手机收进口袋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
　　来电显示是一串她没有存的号码，但区号显示是美国的。

　　她犹豫了一拍，接了起来。

　　“Ji Zixu? Finally! I've been trying to reach you for two days!”（“姬子旭？终于通了！我找了你整整两天！”）

　　对面传来的声音带着美式英语特有的敞亮和一种近乎夸张的急切，尾音上扬，像是每一个句子后面都跟着一个被省略的感叹号。

　　帕里斯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灌出来，语速快得像一列停不下来的火车。

　　“I'm back in New York, just landed yesterday, and I've been texting Chuziyu non-stop, but she hasn't replied to anything. I called her phone, it's off. Like, completely off. Not even going to voicemail. What's going on? Did something happen? She never ignores me. Even when she's annoyed she always replies with something short. But this time it's radio silence, and I'm actually worried.”

　　（“我回纽约了，昨天刚落地，这两天一直在给楚子妤发消息，但她一条都没回。我打她电话，关机了。彻底关机，连语音信箱都没进。出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了吗？她从来不会不理我的。就算她烦我，也会回个简短的消息。但这次音讯全无，我真的很担心。”）

　　姬子旭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没有说话，先安静地听完了帕里斯那一长串连标点符号都被省略了的句子。

　　她大概用了三秒钟消化完那段话的全部信息。

　　帕里斯联系不上楚子妤了，她担心了，所以她来找姬子旭了。

　　“蒙哥马利小姐。”姬子旭说，声音平得像是水面结了冰。
　　“楚子妤确实出了点事，她被人带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帕里斯的声音从那头再响起来的时候，那层夸张的、表演式的语气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些，露出一层更实的东西。

　　“What do you mean 'taken'? Like kidnapped? Who? Why? Is she okay? Do you know where she is?”
　　（“‘被人带走’是什么意思？就像绑架？谁？为什么？她还好吗？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她没事，没有受伤，但关她的人我暂时动不了。”

　　姬子旭站在酒店门口，阳光落在她肩上，她看着街道上驶过的红色双层巴士，声音依然平，但平得像是故意把什么东西压得很紧。

　　“那个人是林清寒。”

　　帕里斯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Lin Qinghan. The one who runs the Lin Group. Number one on the list. That Lin Qinghan?”（“林清寒。就是那个管林氏集团的，榜单第一的那个林清寒？”）

　　“嗯。”

　　“She took Chuziyu? Why?”（“她把楚子妤带走了？为什么？”）

　　“因为林唯。”姬子旭说。
　　“楚子妤和林唯是朋友，林清寒不想让她们继续来往。”

　　帕里斯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长长的、介于叹息和吸气之间的声音。

　　“Okay. So that's a complicated one. The Lin family is — they're not easy to mess with. I've heard things about them, even from my end. Lin Qinghan is supposed to be very smart, very cold, and very, very protective of her sister.”

　　（“好吧，那这个就复杂了。林家的人——她们不太好惹。我在我这边也听说过她们的事。林清寒据说非常聪明、非常冷酷，而且非常非常护着她妹妹。”）

　　“我知道。”姬子旭说。
　　“所以我暂时没有找到办法直接把她捞出来。”

　　“But you have someone on the inside, right? You must have some kind of intel, or you wouldn't be this calm.”
　　（“但你在里面有内应对吧？你肯定有某种情报渠道，不然你不会这么冷静。”）

　　姬子旭沉默了一下。

　　“我在京城有一个……合作者。她帮我拿到了楚子妤的视频，确认了她目前的情况。但我没办法把她直接带出来。”

　　帕里斯安静了几秒。

　　“Do you want me to help? I have resources. My family has connections everywhere. Maybe I can——I don't know——find a way to put pressure on the Lin family? Or find someone who can get to her?”

　　（“你需要我帮忙吗？我有资源。我家到处都有关系。也许我可以——我不知道——想办法给林家施压？或者找个能接近她的人？”）

　　姬子旭握着手机，指腹在金属壳的边缘上摩挲了一下。

　　她听出了帕里斯语气里的真诚。
　　那层表演型的、浮在表面的热情被褪下去之后，底下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的关心。

　　帕里斯是真的担心楚子妤。
　　她打电话来不是因为无聊，也不是因为想找话题聊，她是因为两天没收到楚子妤的消息而真的慌了，慌到从时差里爬起来直接给姬子旭打电话。

　　姬子旭想到她调查过的那些资料。
　　帕里斯·蒙哥马利在纽约的炮友名单长到需要用表格管理，她每周至少和其中一人发生关系，有时一晚多人。

　　她在社交场上声名狼藉，整个女同圈都知道她的名字。
　　她大方、坦荡、不掩饰欲望，但也因此让姬子旭无法完全信任她。

　　楚子妤才十七岁，楚子妤还有一年才高考，楚子妤是她妹妹。

　　但她又想到另一件事。

　　帕里斯是蒙哥马利家的人。
　　全球富豪排行榜第二，比纪千星还高一位。

　　如果姬子旭想用某种更硬的、更直接的方式把楚子妤从林清寒手里捞出来，帕里斯手中的筹码也许比纪千星的“渠道”更重。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姬子旭就把它按了下去。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行，她不能把楚子妤交给这样的人。

　　帕里斯喜欢楚子妤，这是真的，但帕里斯喜欢过的女人多到她自己也数不清。

　　她今天喜欢楚子妤，明天可能就会喜欢某个在画廊里遇到的陌生人。
　　她的情感像流水，来了又走，永远不会在一处停留太久。

　　姬子旭不放心把楚子妤放在这样的人身边。

　　“……不用了。”她说。
　　“我这边有办法处理。你不用担心。”

　　帕里斯显然没有完全被说服。

　　“Are you sure? Because I can make some calls. My family name carries weight, even in JingCheng. Lin Qinghan might think twice if a Montgomery is asking questions.”
　　（“你确定吗？因为我可以打几个电话。我家的姓氏还是有些分量的，就算在京城也一样。如果蒙哥马利家的人开始过问，林清寒可能会多想一想。”）

　　“我确定。”姬子旭说。

　　“我不想把楚子妤卷进更大的麻烦里，这件事我这边来处理就好。你.....你先别急。楚子妤没事，我确认过，她只是暂时没办法联系外界。”

　　帕里斯又沉默了几秒。

　　“Okay. If you say so. But if you change your mind, or if anything changes, call me. I mean it. I care about her. She's different. I know you probably don't believe me because of the way I am, but she's actually different.”

　　（“好吧，你这么说我就信。但如果你改变主意，或者情况有什么变化，给我打电话。我说真的，我关心她，她不一样。我知道你可能因为我的作风而不相信我，但她真的不一样。”）

　　姬子旭握着手机，听到那句话说“她不一样”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知道帕里斯说的是真话，至少在这一刻是真话。

　　楚子妤确实不一样，但姬子旭不确定这份“不一样”能在帕里斯心里持续多久。

　　“我知道了。”她说。
　　“谢谢你的关心。”

　　帕里斯又叮嘱了一句“keep me posted”（“有情况随时告诉我”），才挂了电话。

　　姬子旭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站在机场大门口，阳光落在她的外套上，风从道路尽头吹过来，把她的发梢微微扬起。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通通话记录，然后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手指快速地点开了和纪千星的对话框。

　　她把刚才和帕里斯通话的截图截了一张，通话记录显示“帕里斯”，时长七分钟。她又截了一张帕里斯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的截图，上面写着“If you need anything, call me.”（“如果需要什么，给我打电话。”）

　　她把两张图都发了过去，然后打了一行字：“刚接到帕里斯的电话，她也联系不上楚子妤了。我得先和她沟通一下情况，免得她冲动做些什么把事情搞复杂了。所以今天先不回去了，等我把这边的事情理顺了再走。你别担心。”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在句号后面又加了一句：“真的不是故意拖延。”

　　然后她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站在机场门口等着，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里只有她发出去的那两句话和两张截图。

　　纪千星的头像安静地挂在顶端，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

　　姬子旭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对话框里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她皱了皱眉。
　　这不像是纪千星的风格。纪千星平时回消息的速度不快不慢，像她说话一样从容，但总是会回。

　　就算是“嗯”或者“好”那样简短的字，她也从来不会让对话框空着太久。
　　可今天那三分钟里，对面像是根本没有看到她的消息一样安静。

　　姬子旭又发了一条：“你看到消息了吗？”

　　还是没有回复。
　　她握着手机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个安静得不像话的对话框，心里浮上来一种她说不清的、微妙的不安。

　　那种不安不是恐惧，更像是一个人走进一间熟悉的房间后发现家具被挪动了几厘米。
　　所有的东西都在原位，但感觉不一样了。

　　她正盯着屏幕发愣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纪千星”。
　　她接起来，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传出来的声音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松松的、随性的，像一个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说话的人。

　　“看到了。”

　　“看到了？”

　　“嗯。你发的那两张截图。”纪千星说。
　　“帕里斯确实挺着急的，她跟楚子妤才认识没多久就这么上心，也挺有意思。”

　　姬子旭听着她的语气，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纪千星没有追着她问“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没有提昨晚那通一个小时的ASMR电话，没有拿那五个条件来压她。

　　她只是平平地说了一句“看到了”，然后就没下文了。
　　像是她早就知道了帕里斯会打这个电话，像是她早就料到姬子旭会用这个理由来推迟回国的时间。

　　“……你不说点什么？”姬子旭试探着问。
　　“比如……问问我到底什么时候回去？”

　　“你不是说了吗，先理顺了再说。”纪千星说，语气依然松松的。
　　“那就先理顺。”

　　姬子旭愣住了。
　　她本来做好了被纪千星追着问的准备，甚至做好了被要求“那你再读一段稿子”的准备。

　　可纪千星什么都没有说，她只说了一句“那就先理顺”，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像是一把拉满的弓忽然被松开，弦没有弹响，只是无声地垂了下来。

　　“你……”姬子旭顿了一下。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本来答应回去的，结果又……”

　　“你又不是不回来了。”纪千星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压得很淡的笑意。
　　“你总会回来的，早一天晚一天的区别而已。”

　　姬子旭握着手机，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尖碰了一下行李箱的轮子。

　　“那你昨晚那个条件……还算数吗？”
　　“算数。但你还没读完呢，等你回来读。”
　　“……哦。”
　　“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那我挂了，你那边注意安全。”

　　纪千星挂了。

　　姬子旭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愣了好几秒。
　　她本来应该觉得轻松。

　　纪千星没有纠缠她，没有逼她，没有要求她再做一次昨晚那种让她耳朵红到快要烧起来的事。

　　可她心里那块石头并没有落地。
　　它依然悬在那里，只是换了一个角度悬着。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纪千星的平静太反常了。
　　那种从容被放大了之后不再像一张网，而像是一张被铺开了但还没有收拢的帷幕，幕布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地、有条不紊地准备好。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

　　就像一阵暴风雨来临前气压忽然变低的那一瞬，风停了，树叶不动了，所有的鸟都不叫了。
　　看上去一切都很平静，但真正的安静是暴风雨在来的路上时才会有的那种安静。

　　姬子旭拉着行李箱走到路边，抬手叫了一辆出租车。
　　车停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弯腰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后座，报了自己之前住的酒店的名字。

　　出租车驶入车流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机场。
　　阳光把玻璃幕墙照得反光，整栋楼像一块竖立的镜子，映着伦敦灰蓝色的天空。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不该用帕里斯做借口。

　　但这句话她没有对任何人说。
　　她只是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匀速后退的街景，在沉默中慢慢握紧了手机壳的边缘。

　　然后她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听着车轮碾过路面时发出的均匀的低响，在心里默默地想：等回去了再说吧。

　　等她落地的时候，一切应该都会变得清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