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77、第 77 章 该死的AS

　　下午四点半，她回到了酒店。
　　合同修改稿已经发回来了，她在邮箱里确认了最终版本，就差给克劳福德回复了。

　　工作上的事基本办完了，明天她就可以走，没有合同问题挡着她了，没有机票问题挡着她了，没有任何客观理由了。

　　她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抬起手来，把食指的指甲边缘又放在齿间轻轻咬了一下。

　　那个小缺口已经被她磨得更深了一点，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痛感，她不在乎。

　　她想了很久，想纪千星那通电话里说的“你落地的时候告诉我”，想那段视频里楚子妤对着镜头说“我挺好的”时微微偏头看向侧方的那个动作，想那三个还没有兑现的条件。

　　她不知道哪件事让她更发愁。

　　晚上七点半，伦敦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姬子旭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已经改好的合同最终版和明天航班的确认信息。

　　手机放在她身侧的沙发垫上，屏幕朝上，安静地亮着。
　　她没在看电脑，她一直在看手机。

　　手指在下意识地搓着食指指甲边缘那个小缺口。
　　有点疼了，但她停不下来。

　　然后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跳出来三个字“纪千星。”

　　姬子旭的脊背在一瞬间绷直了。
　　她看着那两个在屏幕上亮起的字，心跳从六十直接跳到了九十，像是在操场跑道上被哨声钉在起跑线上的那一瞬间。

　　她盯着屏幕，没有立刻接。
　　屏幕亮了大约四秒，她伸手了，手指碰到屏幕边缘的时候指尖微微潮湿，她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纪千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语气和她平常说话的语气差不多。松松的、随性的，像是一个人半靠在沙发里，手机贴着耳朵，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随口说话的样子。

　　“你那边合同弄完了？航班确认了？”

　　“……嗯。”姬子旭说。
　　“差不多弄完了，就差确认了。”

　　“那明天回来？”

　　姬子旭沉默了一下。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腹在金属壳的边缘上磨了一下。

　　“……嗯。”

　　“嗯。”纪千星重复了一遍她那个“嗯”，像是把它拿起来翻面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不冷不热，不急不缓。

　　但姬子旭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多心了。
　　她总觉得那个“嗯”的尾音比平时短了那么一点，像是一句没有说出来的话的省略号被提前剪断了。

　　安静了大约三秒，纪千星说：“那你明天回来的航班落地时间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下午，京城时间下午四点多。”

　　“好，我到机场接你。”

　　姬子旭握着手机，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说“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行”，但她开口的那一瞬间，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绊，变成了一句含含糊糊的“好……好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纪千星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依然保持着那种随性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但里面多了一丝她自己在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的、被压住的若有若无的东西：“你好像不太想回来？”

　　姬子旭眨了眨眼睛：“没有啊。”

　　“没有？”

　　“没有。”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像是在掩饰什么。
　　“我合同弄完了，航班也确认了，我当然回来。我妹妹还在那边呢，我怎么可能不回来。”

　　“那你为什么今天没有改签今天晚上的航班回来？合同下午改完了，晚上的航班还有一班，你现在去机场的话应该赶得上。”

　　姬子旭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的脑子里所有已经搭好的“理据”大楼在那一瞬间开始晃动，从一楼开始塌，地基松了，砖块往下掉，碎了一地。

　　她找不到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答案来回答这个问题。
　　不能说“我忘了”，因为这不是会忘的事。
　　不能说“我想在伦敦多待一天”，因为她的行程本来就是按最快的速度往回赶的。

　　她愣在那里，握着手机，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她觉得纪千星肯定已经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我没有不想回去。”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
　　“我就是……太忙了，好多事要处理。”

　　“合同已经弄完了，航班确认了，你还有什么要处理的？”

　　“……行李还没收拾。”

　　“你昨天不是已经收拾过一次了吗？你出差带的行李本来就不多，你出门前我在你办公桌上看到你那个二十寸的箱子，拉开拉链看了一眼，东西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件都没拿出来过。”

　　“……你什么时候翻我行李箱了？”

　　“大前天，你出去倒水的时候。”

　　“……你没别的事做了吗？”

　　“有啊，我在等你回来。”

　　纪千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松松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但姬子旭的耳根在那一瞬间烫了一下。

　　她握着手机，目光落在沙发扶手的织物纹理上，发现自己的视线没办法聚焦了。

　　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

　　“行。行，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是不想回去，但我回去……就要见你。你昨天电话里那三个条件，我虽然答应你了，但我还不知道具体内容是什么。我现在回去的话——”

　　“你怕我提的条件太难？”

　　“……不是怕。”姬子旭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就是……不太确定自己准备好了没有。”

　　纪千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很轻，像是一阵风从树叶间穿过去的声音。

　　她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准备好？”

　　“我不知道。”姬子旭说。

　　她低下头，食指又抬到了嘴边，齿尖碰到了指甲边缘那个缺口，她没咬下去，只是停在那里。

　　“反正我现在回不去，不是我不想回去，是——是客观条件不允许。”

　　“客观条件。”

　　“对，客观条件。”姬子旭的声音因为这个措辞的推出而微微恢复了一些底气。

　　“我合同虽然改完了，但还有签字流程要走，明天上午才能走完。然后我行李确实还没收拾——我今天白天去公司了，真的没时间。然后……然后还有……”

　　她编不下去了。
　　她握着手机，听着自己说出来的那些话在空气里散开，每一个字都像一个漏了气的气球，扁扁地落在地上。

　　她甚至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纪千星正在耐心地等她编完，那种耐心像一张柔软的、有弹性的网，把她编出来的话一个一个地接住，然后轻轻放在旁边。

　　“编完了？”纪千星问。

　　姬子旭声音有点小：“……我没有编。”

　　“那你说说，还有什么客观条件？”

　　姬子旭抿了一下嘴，然后她忽然放弃了。
　　她往后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把手机举在耳边，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自暴自弃的坦然。

　　“好，我承认。我不是因为航班和合同的问题回不来。那些问题你帮我解决了一部分，我知道。我就是——我就是想多留一天而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有点不想那么快——”

　　她顿住了，然后换了一个说法。

　　“我不是想躲着你。我就是——我一想到回去之后要去见你，我就觉得……不太对劲。但这不是因为你不好！也不是因为我反悔了！我就是——反正我就是不想回去。但你放心，我已经打算好了，等我一回去就去找你！你就让我多拖一天行不行？大不了我给你补两个要求，在原来的三个条件上再多加两个，一共五个！到时候你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我绝不含糊！你只要继续帮我盯着楚子妤那边就行。我昨天答应得太快了，当时我太着急了，我……”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我有点后悔了。”

　　纪千星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的时候，比之前低了一点，带着一丝那种懒懒的、像在品茶一样的从容：“你后悔了？”

　　“有一点。”

　　“但你已经答应我了。”

　　“我知道。”姬子旭说。
　　“我没有想反悔，我就是想再等一等，等我……准备好了再回去。”

　　“那你觉得你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后天，可能……”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嗓子眼里。

　　“……可能再久一点。”

　　纪千星没有生气。
　　她的声音依然那样松松的、不紧不慢的，像是早就料到了姬子旭会说这样的话。

　　“那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楚子妤还在林清寒那边，我虽然有办法拿到她的消息，但我没法保证林清寒什么时候会改变主意。你要是不回来，万一林清寒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你别说了。”姬子旭闭了一下眼。
　　“我回去，我明天回去，你别不给我消息。”

　　“我又没说不给你消息。”

　　“你刚才那个意思就是你有可能不给。”

　　“我没有那个意思。”纪千星笑了笑。
　　“但是，你刚才说，你回去的话愿意多补两个条件？”

　　姬子旭顿了一下。
　　她刚才确实说了那句话，在编了一堆借口到最后自暴自弃的时候随口扔出来的。

　　“……我说了。”

　　“那算数吗？”

　　姬子旭握着手机，在心里快速地算了一下。

　　三个条件已经够她头痛了，再加两个就是五个，但她现在的选择其实不多。
　　如果不补那两个条件，纪千星会不会真的像她暗示的那样，不再继续提供楚子妤的消息？

　　她不知道，她也不敢赌。
　　而且那两个条件是她自己提的，是她自己说出口的，她总不能在纪千星已经听到了之后再收回来。

　　“算数。”她说，声音闷闷的。
　　“五个就五个，只要你继续给我楚子妤的消息。”

　　“成交。”纪千星说，声音里的那点松松的笑意又浮上来了，像是一层被拂开的雾气之后露出来的水面。

　　“那我现在用第一个条件。”

　　姬子旭的呼吸滞住了。

　　“现在？”

　　“嗯，现在。”

　　姬子旭握紧了手机，脊背挺直了一些。

　　“什么条件？”

　　纪千星不紧不慢地报了一个网址，然后说：“你开手机浏览器，进这个链接，我发了一个文件给你。”

　　姬子旭把手机从耳侧拿下来，点开浏览器，输入了那个网址。
　　页面加载了几秒，跳出来一份文档。

　　纯文本，标题是“ASMR台词稿（姬子旭专用）”。

　　她看着那个标题，眉毛跳了一下。

　　她点开文件。只看了前两行，她的眉毛就不跳了。
　　她的整个上半身都僵住了。

　　“我发给你了，看到了没？”纪千星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依然带着那种从容不迫的、慵懒的调子。

　　“我的要求很简单，你现在在电话里，用你最酥的声音，照着这个稿子读给我听，读完之前我不挂电话。等我睡着了，你就可以停了。”

　　姬子旭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耳朵开始发烫。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稿子的内容。

　　不对，她只看了前两行已经觉得自己的耳膜在发颤了，她都不敢把屏幕往下滑去看后面的内容。

　　那些字里用词精细、措辞暧昧、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私密氛围，每一句都像是从某个特定的距离贴着耳朵说出来的。

　　“这……这什么玩意儿？”她说，声音有点发飘。

　　“台词稿啊。”纪千星说，语气无辜得像在介绍一道菜的做法。
　　“你照着读就行了。声音放软一点，语速慢一点，不用太刻意，自然一点就行。”

　　“这怎么自然？这内容——”她低头又扫了一眼。
　　“——这根本就不是我能说出来的东西！”

　　“那你学着说。”纪千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憋住的笑意，像是她正在电话那头忍着一场已经快要溢出来的笑。

　　“你刚才答应我的第一个条件，我说什么你做什么。这不过分吧？我没让你立刻回国，也没让你做别的事，就让你在电话里读一段稿子。这已经是我所有条件里最简单的一个了。”

　　“声音放软一点，贴着听筒慢慢说，像在哄人睡觉那样。”

　　姬子旭握着手机，嘴唇微微张着，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她忽然觉得喉咙口堵着一团什么东西，不上不下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能不能换个条件？”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极力压住但没完全压住的、细小到几乎像讨价还价一样的颤音。

　　“比如我回国之后请你吃饭——吃好的那种——或者我给你带伦敦特产——”

　　“不换。”纪千星说。
　　“就这个，你现在读，我听着。”

　　“……你别。”

　　“就这个。”

　　“……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姬子旭闭上眼睛，把手机举到嘴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把那一口气里夹着的一声细微的叹息也带了出来。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稿子上的文字，心跳咚咚地撞着胸腔侧壁。
　　她的耳朵从耳根红到了耳尖，那种烫像是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一路烧到了她的脸颊、她的脖颈、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腹。

　　“……你确定要听？”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被她自己用什么东西压住的。

　　“确定。”

　　姬子旭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的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张开了。

　　那几行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变了。
　　她自己的声音被压成了一个更慢的、更软的音色，像是不常走的路被第一次踏上去时踩出来的脚印。

　　浅的，带着试探，但落下去的时候自己也没法收回来了。

　　“……那你别挂电话。”她缓缓地念出第一句，每一个字之间都停了一下，像是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嘴里轻轻地放出来。

　　“我慢慢说给你听，你赶紧睡……”

　　电话那头安静了。只有纪千星的呼吸声，均匀的、被刻意压低的，像是一个人侧躺在枕头上，把手机放在耳边，闭着眼，嘴角微微弯着一个看不到的弧度。

　　窗外伦敦的夜很深，酒店的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姬子旭靠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侧，声音还在继续。

　　她不知道纪千星睡着了没有，电话那头一直安安静静的，只有呼吸声在匀速地起伏。

　　她读着读着，语速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直到她读到稿子的最后一页，她停了下来。
　　电话那头呼吸声依然稳定、绵长，像是一个人已经入了梦。

　　姬子旭安静地握着手机听了一会儿。
　　她没有挂，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了下来，听着那道呼吸声，在伦敦的夜色里慢慢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手机已经自动挂断了。
　　通话记录的界面上显示着昨晚的那条记录。

　　“纪千星”，时长一小时零七分钟。

　　她看着那个时长，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又用枕头盖了上去。
　　她闭着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今天一定要改签最早的一班航班回京城。不是因为林清寒，不是因为楚子妤——虽然那些都很重要。更重要的是因为她如果再在伦敦多待一天，纪千星可能会让她读完比昨晚更长十倍的稿子。

　　她还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