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76、第 76 章 心底拉锯战

　　一夜过去，伦敦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姬子旭已经醒了快两个小时。

　　她没睡好。
　　倒不是因为认床，她已经出差出到在任何一张床上都能倒头就睡的程度了。

　　她没睡好的原因是她脑子里有一个开关被什么卡住了，关不掉，一直在嗡嗡地响着。

　　那个开关上写着“纪千星。”

　　她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目光落在酒店天花板上那盏造型简约的吸顶灯上。
　　灯罩是磨砂玻璃的，清晨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灯罩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暖白色。

　　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过着一件事。

　　她答应了纪千星三个条件。

　　她答应了。
　　她亲口说的“好”。而且楚子妤的消息现在还在纪千星手里，那段vlog让姬子旭的焦虑缓解了大半，但“缓解”不等于“解决”。

　　楚子妤还在林清寒手里，她还需要更多信息。
　　今天的状态怎么样，有没有被转移位置，林清寒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那些信息只有纪千星能给她。
　　而她答应了三个条件，她现在人还在伦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被织物吸收了大半的叹息。
　　然后她翻回来，坐起来，拿起了手机。

　　屏幕上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纪千星从昨晚那通电话之后就没有再联系过她，安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姬子旭看着屏幕上那个干净的通知栏，心里浮上来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感觉。

　　那种感觉里有一丝她不太想承认的庆幸，庆幸纪千星没有追着她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之类的话，省得她还得编理由去回应。

　　但庆幸之外，有一层更薄的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流一样在动着，那层东西里裹着一个她不太想正视的念头。

　　她答应了三个条件，却连第一个是什么都还不知道。
　　她答应了之后人却还在伦敦，连航班都还没改签成功。

　　纪千星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姬子旭在故意拖延？

　　“不是拖延。”姬子旭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了一句，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像在说服什么不存在的听众。

　　“我是真的买不到票。航空公司那边还没确认舱位，克劳福德的合同还要走流程，我确实是走不了。这不是我的问题。我没有不想回去。我没有不想，没有不想履行承诺。”

　　她说到“履行承诺”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一截。
　　她自己都听出了那四个字里的心虚，像是一锅粥里有一粒没煮透的米，咬下去是硬的。

　　她坐在床边，揉了揉脸，站起来走到窗边，又把窗帘拉开了一条更宽的缝。
　　伦敦的早晨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有几只鸽子落在对面楼顶的屋檐上，灰白色的羽毛在天光里显得很暗淡。

　　她看着那些鸽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她真的买不到票，回不去，那纪千星会不会生气？纪千星生气了的话，会不会就不继续给她楚子妤的消息了？如果纪千星不给消息，她就要重新回到那个坐在床边等电话响、等来的全是“暂时没有进展”的状态里。

　　她不想要那个状态。

　　她站在窗边，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咬住了食指的指甲边缘。

　　她平时不咬指甲，那是姬南鸢的习惯，南鸢紧张的时候会把指甲咬得参差不齐，姬子旭为此说过她好几次。

　　但此刻她的手指已经送到了嘴边，齿尖抵着指甲边缘的薄皮，轻轻地磨了一下。
　　等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食指指甲边缘已经被她啃出了一个毛糙的小缺口。

　　她默默地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登上了航空公司的官网。

　　航班状态依然显示“待确认”。
　　她又刷新了一次，刷新了第三次，屏幕上的字纹丝不动。

　　她关掉网页，又打开邮箱。

　　克劳福德那边还没有发来合同修改完成的通知。
　　她看到的只有几封无关紧要的抄送邮件和一条宫云岫发来的工作日报。

　　她合上电脑，重新坐回床边。

　　她的脑子现在像一个分成两半的房间。

　　左边那一半在说：“你确实回不去，机票没确认，合同没改完，你就算现在冲到希斯罗机场也上不了飞机。这不是你的问题。”

　　右边那一半在说：“但如果纪千星真的想让你回去，她一定有办法帮你解决机票的问题。她连林清寒的别墅区里都能塞进去一部手机，她给你弄一张机票会很难吗？她没帮，说明她在等你主动回去。你在等什么？”

　　两边吵了一会儿，最后左边那一半声音越来越大，把右边那一半给压下去了。

　　左边那一半的逻辑很简单也很有效：承认自己回不去，比承认自己不想回去要容易得多。不是不想遵守承诺，只是太忙了、太远了、太多不可抗力了。

　　对，就是这样。不是我不想回去见她，是回不去。

　　她不是不想去，她是真的太忙了。
　　回去之后要处理DPC堆积的工作，要确认临安项目的进度，要把宫云岫暂时管理的业务接回来，还要安顿楚子妤、照顾南鸢、和学校那边对接，事情多得排到下周去了，她哪有时间去见一个……一个纪千星？

　　而且更重要的是，林清寒那边还没解决呢。
　　林清寒现在可不太想让姬子旭回来，要是姬子旭高调地去见纪千星，万一又刺激到了林清寒，导致她对楚子妤做出更激进的操作。

　　比如把楚子妤转移走、或者加大控制力度，那姬子旭不就亏大了？
　　回不去的客观原因是存在的，她只是顺应了那些客观原因而已。

　　她在心里把这一套理由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确认听起来很有道理，然后心安理得地把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踢到了墙角。

　　她甚至有了一个理直气壮的收尾。
　　纪千星应该能理解的吧？毕竟她纪千星本人也是有商业帝国要打理的人，推迟几天见面对她们这种大忙人来说很正常。

　　不管怎么说，她松了一口气。

　　那种带着一点点理直气壮的释然，像是终于给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找到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答案。

　　不管这个答案对不对，反正它现在能让她的心跳恢复到正常频率，那就够了。

　　她站起来，去洗手间洗漱。
　　镜子里的那张脸不算太差，比昨晚好多了，眼底的青灰淡了一些，嘴唇也有了一点颜色。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

　　“今天把合同的事处理完，明天再看看机票有没有确认。一步一步来。”

　　然后她点了点头，像是在跟一个可信的同伙确认了行动计划。
　　她换了衣服，下楼吃了早餐，去了克劳福德的公司。

　　白天的会议进行得还算顺利。
　　克劳福德的法务团队确实在加班加点地处理那条专利条款的“歧义”问题，今天上午他们已经把修改后的草稿发给了姬子旭。

　　她花了一个半小时逐条审读，确认了所有的修改都是技术术语的澄清，没有实质性的变动。
　　她批注了几处她觉得表述不够严谨的地方，发回去让法务再调整一版，对方回复说下午四点之前能改好。

　　她坐在克劳福德公司的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从阴沉变成了微微放晴的灰蓝，心里那个“回不去”的理据又扎实了一些。

　　你看，合同确实在改，明天才能弄完。
　　机票确实待确认，明天再看也没问题。

　　她不是不想回去，她是走不了。这是客观事实。

　　然而到了下午三点多，那个“回不去”的理据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晃了一下。

　　她收到了航空公司发来的一条短信，说她的航班舱位已确认，可以正常办理值机了。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分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了。

　　屏幕上的字清清楚楚：“您预订的航班MU××××舱位已确认，请于起飞前两小时到达机场办理值机手续。”

　　她昨天打了客服电话、刷新了无数次页面都没能解决的问题，现在忽然就解决了。
　　像是有一只手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下，把拦在她面前的那堵墙推开了。

　　那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伦敦下午三点十七分，京城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纪千星说“你的航班问题我会帮你确认”。

　　姬子旭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住呼吸了大概十秒。

　　她发现自己现在面临一个全新的、比“买不到票”更棘手的问题：她买得到票了。她随时可以订最早的一班航班飞回去，她没有任何借口了。

　　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去见纪千星。

　　而问题就出在这里。

　　她发现自己忽然有点不想走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甚至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不是不想见楚子妤，她比任何人都想冲回去把楚子妤从林清寒手里抢出来。

　　算算时间，楚子妤已经被关在林清寒私宅里两天了。
　　姬子旭落地之后的第一件事自然应该是确认楚子妤的状态，看看她在那个“朋友家”待了几天有没有瘦、有没有怕、有没有需要她安抚的地方。

　　但她要面对的不只是楚子妤。
　　她要面对的还有纪千星，还有那三个条件，还有一个在电话里用“我不怕你食言”那种从容到令人窒息的语气说“你答应了的事都会做”的人。

　　纪千星会不会因为自己的行为而生气？不是那种“你违约了你给我小心点”的生气，而是那种“我把你妹妹的消息铺好了、合同解决了、航班确认了，你就这么对我”的、更微妙的、带着失望的生气。

　　楚子妤的消息还要靠纪千星提供呢。

　　要是纪千星一气之下不再管楚子妤那边的事了，那她怎么办？她总不能指望林曦帮她吧？林曦的心思在林唯那边，再怎么说她们也是一家人，不可能替她去怼林清寒。

　　她也不能指望周队。警方的进度已经被林清寒预设好了轨道，慢得像在泥里走路。
　　她也不能指望张总，地面走访已经撞到了林清寒提前竖好的墙上。

　　只有纪千星。

　　她的脑子又开始分裂了。
　　左边那一半，那个靠“回不去”来维持稳定的部分在迅速地坍塌，像沙堡被潮水涌上来，边缘在一点一点地瓦解。

　　她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窗外那排灰绿色的树冠，忽然生出一种想拔腿就跑的冲动。

　　不是跑回京城，是跑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跑到一个没有纪千星、没有三个条件、没有“你答应了的事都会做”的地方去。

　　但她的脚钉在原地，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