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133、第 133 章 你不说，我

　　姬子旭坐在驾驶座上，车门开着，一条腿伸出去踩在地面上，胳膊肘搭在车窗沿，拧开了一瓶矿泉水慢慢地喝着。

　　停车场里的空气带着混凝土和汽车尾气混合的微闷气息，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低微的电流嗡鸣，在空旷的负一层回响着细碎的回声。

　　她喝了两口水之后把瓶盖拧回去，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五十八分，离两点还有两个多小时。

　　纪千星刚才撂下一句“你等我一会儿，先上车”，然后就转身走了。

　　高跟鞋在停车场地面上踩出一串清脆的咔嗒声，朝着电梯的方向去了，连个解释也没留。

　　姬子旭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对方走得太快，电梯门已经合上了。

　　她只好把话咽回去，坐进了驾驶座，把门关上，靠在椅背里等。

　　她等了几分钟，纪千星没回来。

　　她低头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弹出了两条未读消息。

　　她点进去，是宫云岫发来的。

　　“姬总，京城商报那边谈妥了。封口费一共一百二十万，分两笔支付，首笔今天下午到账。合同签了，他们也承诺不会保留任何底稿，法务那边审过了条款，没有隐患。”

　　姬子旭看完之后轻轻呼了一口气。

　　这件事虽然花了钱，但到底算是了结了。

　　一百二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放在现在的DPC的账面上不会伤筋动骨，但也不算一笔小支出。

　　她正准备回一句“辛苦了，合同原件收好”，手指已经点开了输入框，然后屏幕上方又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全部内容，只看到了一行话的开头：“对于昨夜的事情我很抱歉……”

　　后面还有半句，但她眼睛扫过去的瞬间，那条消息从屏幕上消失了。

　　被撤回了。

　　姬子旭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眨了眨眼。

　　她看着对话框里那条灰白色的“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的提示，沉默了两秒。

　　然后对话框里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宫云岫发来的：“对不起姬总，刚才发错了。那是发给别人的，手滑选错了对话框。”

　　姬子旭盯着“发错了”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她注意到宫云岫没有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或者“您别在意”，她只说是发错了。

　　这意味着那条被撤回的消息里确实有内容，而且内容是需要“抱歉”的事情。

　　姬子旭想起了自己扫到的那几个词。

　　“抱歉”、“喝醉”、“初夜”、“身体还好吗”。

　　这些词在脑子里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让她隐约有些猜测的画面，但她没有追问。

　　她敲了一行字回过去：“没事，合同收好就行，你今天也辛苦了。”

　　宫云岫秒回了一个“好的”，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

　　但姬子旭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宫云岫平时回复工作消息会多说两句，比如“好的姬总，我会把原件归档”、“好的，后续有什么需要您随时叫我”之类。

　　但这次她只回了“好的”两个字，像是在确认了姬子旭没有追问之后松了一口气，迅速结束了对话。

　　姬子旭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靠在椅背里，看着停车场前方那面灰白色的墙壁。

　　她不想深究宫云岫的私事。

　　宫云岫是她的助理，工作做得无可挑剔，该汇报的汇报了，该处理的处理了，至于她昨天晚上跟谁在一起、为什么要在第二天早上发“对不起”和“初夜”这样的字眼，那是宫云岫自己的事情，姬子旭不打算多问。

　　这时候她听到后座的车门开了。

　　她侧过头，看见纪千星正弯腰把一个东西放到后座上。

　　那东西大约四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三十厘米高，是一个长方形的笼子状的物体，被一层深灰色的厚布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底下是什么。

　　纪千星把它放稳在后座中间的位置，然后直起身来，关上了车门，动作轻而自然。

　　姬子旭回头看她的同时，纪千星也正扒在后座靠背上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前排和后排之间的空隙对上了视线，空气安静了片刻。

　　然后姬子旭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小的、几乎让她以为是幻听的声响。

　　“喵。”

　　那个声音很轻很短，从黑布底下传出来，像一颗米粒落在棉花堆里。

　　但姬子旭听得清清楚楚，因为停车场很安静，因为她的注意力刚好在那几秒钟里集中在了后座的物件上。

　　她的视线从纪千星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块黑布上。

　　黑布的边缘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挪了挪位置，然后又安静了。

　　姬子旭沉默着。

　　她认识那个声音，她刚才在商场的宠物店里隔着不知道多少米的距离和一只黑猫对视的时候，那只猫从头到尾没有张过嘴、没有像其他宠物猫一样七扭八扭的撒娇。

　　但走出商场之后，在停车场里，在一个人把它放进后座的时候，它叫了一声。

　　姬子旭的目光从黑布上收回来，重新对上纪千星的视线。

　　纪千星没有解释，没有表功，没有说“我看你喜欢就买给你了”。

　　她只是扒在后座上看着姬子旭，蓝色的大波浪长发垂下来一缕，在靠背边缘晃了晃，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姬子旭看着她的眼睛，那一瞬间她有很多话想问。

　　你什么时候回去的？你怎么知道我在看那只猫？你为什么买回来了？多少钱？那只猫有名字吗？你放进后座了现在开车会不会颠到它？

　　但她一句都没有问出来。

　　因为她发现纪千星看着她的时候，那种眼神和在商场里问她“要不要下去看看”的时候一模一样。

　　从容、安静、不邀功、不解释。

　　姬子旭把视线移开了。

　　她伸手握住方向盘，侧过头，冲着副驾驶座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

　　动作很轻，像一个“你坐进来”的示意。

　　“该走了。”她说。

　　纪千星绕过车头，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来。

　　安全带系上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她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腿舒展开来，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己家的客厅沙发上。

　　姬子旭发动了车。

　　引擎低低地轰鸣了一声，她打方向盘，车从停车位里缓缓驶出，沿着坡道往地面上开。

　　日光从出口处涌进来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车速放慢，融入中午的街面上。

　　她把车窗开了半条缝。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脸侧的碎发。

　　后座上的黑布偶尔随着车辆的轻微颠簸颤动一下，但里面的小家伙没有发出更多声音。

　　姬子旭在后视镜里扫了一眼那个被黑布盖着的笼子，又把视线收回到前方道路上。

　　车开了大约十分钟之后停在了一家餐厅门口的停车位上。

　　地段距离林家私宅不算远，两三个街区的距离，走路大概十五分钟能到。

　　姬子旭原本打算在路边找家沙县小吃或者面馆对付一顿的，她心里装着事，吃什么对她来说都一样，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但她把车停好之后还没来得及开口，副驾上的纪千星就先说话了。

　　“你该不会是打算在这种地方吃午饭吧？”

　　纪千星看着车窗外那家沙县小吃门口挂着的黄色招牌，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嫌弃，但她的目光里带着一层让姬子旭读出了“你可真行”的意味。

　　姬子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家沙县小吃确实朴素得过分，塑料门帘，不锈钢的桌椅靠窗摆着，菜单用红色胶纸贴在墙上，油烟味隔着玻璃都能闻到一点。

　　放在平时她倒不觉得有什么，她加班晚了经常在路边小店解决一顿。

　　但旁边坐着纪千星，千星集团的董事长，全球富豪榜第三，全身上下每一件单品加起来大概能买那家店半条街。

　　让这个人去吃沙县小吃，大概跟让人蹲在路边啃馒头一样不合适。

　　“……那你想吃什么？”姬子旭问。

　　纪千星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朝前方不远处示意了一下。

　　姬子旭看过去。

　　一家西餐厅，门面不大但设计得很精致，深色的木框落地窗，门口摆着一盆修剪成圆形的盆栽，招牌上的字是手写体的英文，旁边还标注了一个米其林推荐的小标志。

　　姬子旭在心里嘀咕了一声“真矫情”，但嘴上没说出来。

　　她熄了火，推开车门下了车。

　　下车的瞬间她想起来一件事，又回头拉开后座的车门，伸手去拿那个被黑布盖着的笼子。

　　纪千星从副驾那边绕过来，正好看到姬子旭抱着那个黑布笼子站在车门旁边。

　　笼子在她手里微微晃了一下，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比刚才更清晰的“喵”。

　　姬子旭低着头，隔着黑布看了一眼里面那个小小的轮廓，然后抬头对上了纪千星的目光。

　　“不能放车里。”她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干巴巴的。

　　天气热，车里闷，万一闷坏了怎么办。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她要这么做，也没有提及“这只猫怎么会出现在我的车上”这个问题。

　　她只是抱着那个笼子，关上车门，用脚把门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