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132、第 132 章 那只猫不叫

　　电影放了大约十分钟之后姬子旭才意识到一件事。

　　她睁开眼，从纪千星的肩膀上抬起头，揉了揉被压得有些发麻的脖颈，目光扫过整个影厅。

　　银幕上的光影在黑暗中跳动着，把观众席照得忽明忽暗，然后她看清了整排整排的深蓝色座椅空空荡荡，除了她们坐的最后一排之外，前面一个人都没有。连第一排都没有。

　　姬子旭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纪千星。

　　后者正靠在椅背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腿侧，视线落在银幕上，表情平静而专注，像在看一部她期待了半年的电影。

　　姬子旭慢慢地把头转回去，又看了一遍空荡荡的影厅。

　　然后她明白了。

　　“买票的时候只剩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了”这句话的意思不是票快卖完了，而是这个影厅里一共只有两个人，最后面的两个位置是最好藏人的地方，不会让任何人一进场就看到她们。

　　包场了。

　　姬子旭靠进椅背里，把视线放回银幕上。

　　屏幕上正在放一段配乐安静的镜头，一个长镜头缓缓地推移着，拍着一条雨后的街道，水洼反射着路灯的光，一个人撑着伞慢慢地走过画面右下角。

　　节奏很慢，慢得适合发愣。

　　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冒了一下头。

　　“这个女人又提前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然后这个念头沉下去了，没有激起太大浪花。

　　她发现自己没有生气的力气，也没有生气的欲望。

　　她只是觉得——算了。纪千星就是这种人，她提前约了林清寒，提前买了电影票，提前处理好了所有她懒得去想的事情。

　　她说“我帮你约好了两点”，然后为了填满两点之前的这两个小时，她连娱乐活动都替你安排好了。

　　姬子旭在黑暗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的目光还是落在银幕上，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从那部电影上移开了，她想着自己坐在纪千星的车里一起来电影院这件事本身。

　　她们俩的身份，一个是DPC总裁，一个是千星集团董事长。

　　两个在京城商界都算得上公众面孔的人一起出现在电影院，坐在同一排的座位上，肩并着肩，中间放着一桶爆米花。

　　如果被拍到，照片流出去，明天京城的新闻标题她都能猜出大概：“千星集团董事长与DPC总裁深夜同游电影院，两人关系引猜测”。

　　姬子旭想到“深夜同游”这四个字，在黑暗里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

　　深夜？现在是上午十点多。但媒体才不管你是上午还是深夜，他们只需要一个有噱头的标题。

　　不过她转念一想，纪千星既然选了包场，大概就是考虑到了这一层。

　　这个人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在脑子里预演过至少三遍。

　　第一遍预想最好的结果，第二遍预想最坏的结果，第三遍预想所有中间可能出现的岔路。

　　然后她选择一条她认为最稳妥的路走，每一步都踩在她提前画好的脚印里。

　　姬子旭把目光从银幕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桶爆米花。

　　焦糖的甜味还在空气里浮着，混着影院特有的那种混合了地毯清洁剂和空调冷气的味道。

　　她又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上次这样放松什么都不想是什么时候了？

　　坐在一个地方，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准备，什么也不用应对。

　　就只是坐着，有人递给她一桶爆米花，她就吃。有人递给她一张电影票，她就看。

　　这种“被动接受”的感觉在她的生活里几乎是不存在的。

　　现在DPC正处于上升期，她是总裁，她每天要做几十个决定。

　　这个项目签不签、那个人能不能用、这份预算合不合理、这个风险能不能扛，每件事都需要她判断，每件事都需要她拍板。

　　甚至在家里她也是做决定的人，南鸢吃什么早饭、楚棠的药有没有按时吃、要不要给陆峥打电话报平安。

　　她习惯了做那个发号施令的人，习惯了被人期待、被人等待、被人依赖。

　　但坐在这个黑暗的影厅里，在连银幕上的人物对话都很慢很轻的背景音里，她发现自己居然可以什么都不做。

　　纪千星帮她约好了林清寒，纪千星帮她填满了等待的时间，纪千星甚至替她挑了一部节奏很慢的文艺片，没打算让她看进去，只是为了让她“待着”。

　　姬子旭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靠回了纪千星的肩膀上。

　　她只记得自己侧了一下头，后脑勺碰到那个温热的肩窝的时候，纪千星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微微调整了角度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然后她的手又伸进爆米花桶里拿了一颗，嚼着嚼着，眼皮又慢慢沉下来了。

　　她半梦半醒地“看”完了那部电影。

　　她记得一些画面，雨后的街道、暗色调的室内、一个人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城市。

　　她还记得配乐的旋律，重复着几个简单的音符，像一首被反复哼唱的歌。

　　她的意识在这些画面和音符之间浮浮沉沉，偶尔清醒地看几秒，偶尔彻底沉下去，被什么暖和的东西裹住了。

　　等她真正醒过来的时候，银幕上已经在放片尾字幕了。

　　影厅的灯光缓缓亮起来，从暗到明，把空荡荡的蓝色座椅一排一排地照亮。

　　纪千星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她旁边，她的肩膀被压了将近一个小时，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不适的痕迹。

　　姬子旭坐直身，用手揉了揉脸。

　　她发现自己的手掌心和指尖都沾了爆米花的糖霜，黏糊糊的，在灯光下闪着晶亮的小点。

　　“……几点了？”她问。

　　纪千星低头看了一下手机。

　　“十一点四十。”

　　姬子旭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在座位上又坐了几秒，看着银幕上那些滚动的字幕缓缓滑过。

　　字很小，全是她看不懂的英文，像一串被拉长的符号。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桶见底了的爆米花抱起来，准备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纪千星也跟着站起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穿过空无一人的影厅，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的灯光比影厅亮很多，从黑暗突然走进明亮里，姬子旭眯了一下眼。

　　她把爆米花桶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残余的糖霜，然后侧过头看着纪千星。

　　“现在去林清寒那里？”

　　纪千星微微摇头。

　　“约的是两点，现在过去太早了，先去吃点东西。”

　　姬子旭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我不饿”，但她想了想，自己从昨晚到现在确实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

　　刚才那半桶爆米花只能算零食，撑不到下午。

　　她收回了想说的话，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电梯下楼，经过商场二楼的连廊，穿过一楼的中庭。

　　阳光透过商场顶部的玻璃穹顶落下来，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矩形。

　　周末上午的商场已经陆续有了些人气，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手挽手逛街的情侣、拎着购物袋的中年女人，人声在挑高的空间里聚合又散开，形成一种温暖而模糊的嗡鸣。

　　姬子旭跟着纪千星往商场出口方向走，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两侧的店面。

　　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一个穿玩偶服的人正在发传单，一家快餐店的玻璃窗上贴着“新品上市”的海报。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楼下那层。

　　一楼临街的位置有一家宠物店。

　　店面不大，橱窗用大面积的玻璃装饰着，从二楼走廊的边缘望下去能看到店内的布置。

　　原木色的展架，浅蓝色的宠物窝，几排猫爬架和狗笼整齐地排列着。

　　最显眼的是靠窗的位置，那里有一个透明的太空舱，大小刚好容得下一只小猫蜷在里面。

　　姬子旭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的视线被那个太空舱吸引住了，因为里面有一只猫。

　　很小一只，大概三四个月大的样子，浑身漆黑，毛色在日光灯下像一块被磨亮的黑曜石。

　　它蜷在太空舱的底部，四只小爪子撑着透明的塑料底板，尾巴松松地绕过脚边，像一条细长的影子。

　　它的眼睛是金黄色的，圆圆的，在暗色的皮毛衬托下亮得像两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小灯。

　　它没有动，它没有像一般的小猫那样在太空舱里跑来跑去、扒拉玻璃、或者用爪子拍打任何路过的影子。

　　它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橱窗外的街道。

　　那双金黄色的眼睛缓缓地扫过街上的行人、车辆、被风吹动的树叶，然后停住了。

　　停在了一个从二楼走廊上往下看的人身上。

　　姬子旭站在二楼的玻璃栏杆旁边，隔着大约十米的高度和一道透明橱窗的距离，和那只黑猫对视了。

　　她看见那双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那种眼神让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像一般的动物看你是在“打量”你或“试探”你。

　　那只黑猫看着她的方式，像是在“辨认”她。

　　它小小的身体端端正正地坐在太空舱里，尾巴也收好了，姿态稳定得不像是三四个月大的幼猫。

　　它像是在说：我看到了，我一直在看。你在那里，我在这里，然后它就安静了。

　　没有喵喵叫，没有扒拉玻璃，没有转圈，只是静默地回视着。

　　姬子旭站在二楼，也安静了下来。

　　她看着那只黑猫，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极轻地碰了一下。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像一个人走在一个非常安静的地方，忽然听到一声很小的响声。

　　啪嗒，像一滴水从很高的地方落进了很深的水里。

　　她看不见那个水面，但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只猫跟她很像，虽然姬子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一只三四个月大的小猫，黑色，金色眼睛，安安静静地坐在一个透明的太空舱里，隔着玻璃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它很漂亮，那种毛色在宠物店里应该算抢手的，但它不闹。

　　它没有用任何一种“看看我吧”的方式来吸引人的注意。

　　它就那么坐着，等路过的人自己停下来，等有人愿意隔着那道玻璃多看它一眼。

　　姬子旭站在二楼的栏杆旁边，看了很久。

　　久到纪千星也停下来了，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看到了那只黑猫。

　　纪千星侧过头看了姬子旭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旁边，陪她一起往下看。

　　姬子旭的脚动了一下。

　　她想下楼，她想走到那家宠物店门口，推开门，走到那个太空舱前面，蹲下来，隔着玻璃再看一看那双金色的眼睛。

　　她想问店员那只猫多少钱，有没有主人，愿不愿意跟她走。

　　但她的脚只动了一下就停住了。

　　她想起今天的行程，她还要去见林清寒，她还要谈楚子妤的事，她下午还要回家吃饭。

　　她不能抱着一只猫去赴林清寒的约，也不能把猫寄养在宠物店里等自己办完事再回来。

　　这不是一个可以养猫的时刻，她的生活里现在没有多余的空间去容纳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生命。

　　可她还是站在那儿，没有走。

　　“……想下去看看？”纪千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姬子旭把视线从那只黑猫身上收回来，看着纪千星。

　　纪千星的表情很平静，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商场顶部的天光，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姬子旭发现自己读不懂她的表情，以前她觉得自己能读懂纪千星的。

　　这个人想控制她的时候她会露出一种从容的、带有把握的笑。

　　想占有她的时候她会在某些细微的动作里透出那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但她现在看不懂了。

　　纪千星站在她旁边，问她想不想下楼看看那只猫的时候，她的表情里没有“我答应你所以你要感谢我”的期待，也没有“你看我对你多好”的邀功。

　　她只是问了一句，像在问“你渴不渴”一样平常。

　　姬子旭沉默了一会儿。

　　“……不了。”她说。

　　她转过身，把目光从那只黑猫身上移开。

　　她知道自己再多看几秒就会走不下去，她的心里某个地方已经开始松动了。

　　那种“我想要”的感觉正在从很小一个点往外扩散，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正缓慢地洇开。

　　她必须在那滴墨水彻底散开之前走开。

　　她迈步往前走了，脚步不快不慢，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均匀的声响。

　　她经过那家宠物店的橱窗正上方时没有低头，她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看向商场出口那扇明亮的玻璃门。

　　纪千星跟在她旁边，走了几步之后，她侧过头看了姬子旭一眼。

　　“你刚才看那只猫的时候在想什么？”纪千星说，声音还是那种从容的、不带刺的平淡。

　　姬子旭没回答。

　　她们已经走出了商场的大门，京城的阳光迎面照过来，暖融融的，落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她眯了一下眼，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车流和行人。

　　她在想那只猫，她在想它那双金色的眼睛，它在那个透明的太空舱里安静的姿态。

　　她在想它会不会一直被关在那个小空间里，直到有人愿意把它带走。

　　她在想自己刚才走过去的时候有没有对上那道目光，她有没有让那只猫觉得“这个人要停下来了——不，她走了”。

　　“……没想什么。”她说。

　　她走下台阶，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纪千星走在她旁边，没有追问。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在两个并肩走着的人之间几乎叠在了一起。

　　姬子旭走着走着，心里那滴墨水还在那里。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就停在那儿，安静地等着她某一天回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但她知道她会记得那只猫，就像她记得很多她想要但没能带走的。

　　记在心里的，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