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131、第 131 章 八十分钟的

　　姬子旭坐直了身，目光从车窗外的街景移到了前方的路牌上。

　　路牌上写着“××路”，是一条她不太熟悉的路。

　　但她知道这条路既不通往林家私宅，也不通往林曦那座有枇杷树的院子。

　　林家在城西老城区，而这条路是往东开的，越来越靠近东三环的方向。

　　“你要去哪儿？”姬子旭问。

　　她的语气还算平静，但底下已经有一层薄薄的警惕浮上来了，像水面下开始冒泡的地方。

　　纪千星没正面回答她。

　　“你待会儿就知道了。”纪千星的语气平淡。

　　姬子旭看着她。

　　纪千星的侧脸在透过车窗的光线里纹丝不动，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什么也没有透出来。

　　“纪千星。”姬子旭的语气加了一点重量。

　　“我说了我下午还要回去吃饭。”

　　“我知道。”

　　纪千星打了右转向灯，车速慢下来，缓缓地驶进了一个地下停车场的入口。

　　闸机抬杆，她刷卡进场，车在昏暗的灯光下盘旋了两层，最后停在一个靠墙的车位上。

　　车熄火了。

　　姬子旭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动。

　　她看着纪千星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然后绕到副驾这一侧，隔着车窗玻璃用手背敲了一下玻璃，示意她下车。

　　姬子旭透过车窗看了看周围。

　　这是一个商业综合体的地下停车场，她能看到远处的电梯入口标志，上面写着“影院入口”四个字，旁边还有一块LED屏在播放新上映电影的宣传片。

　　她皱了皱眉，但还是解开了安全带，推门下了车。

　　“你到底要干什么？”她跟在纪千星身后，脚步比平时快一些，高跟鞋在停车场的混凝土地面上踩出紧凑的节奏。

　　纪千星没有回答。

　　她穿过停车场，走向电梯间，刷卡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侧过身，用眼神示意姬子旭进去。

　　姬子旭站在电梯外面看了她两秒，嘴唇动了动，然后还是走了进去。

　　电梯上行。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B2到B1，到1F，到2F，然后停在了3F。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面前的景象扑面而来。

　　爆米花的甜香气裹着空调的冷气涌了过来，头顶的LED灯箱上滚动着最新电影的预告海报，售票窗口前排着零散的几个人，检票口旁边的电子屏上写着当前场次和放映厅编号。

　　电影院。

　　姬子旭站在电梯口，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一下一下地跳着。

　　她回头看着纪千星。

　　纪千星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两张电影票，纸质的，已经取好了，上面印着片名和场次时间。

　　她把其中一张递到姬子旭面前，动作很轻，像递一张打折券一样随意。

　　“十点二十的场。”她说。

　　“还有十五分钟开场，买票的时候只剩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了，你别嫌弃。”

　　姬子旭看着那张电影票，又看了看纪千星，又看了看电影票。

　　她的妹妹被林清寒关在一间别墅二楼的房间里。

　　她公司被京城商报递了一份封口协议，在等着她出血买断。

　　她家里的楚棠还在等她下午回去吃饭，南鸢画了一幅歪歪扭扭的枇杷树在等她看。

　　她昨天才跟林清寒面对面坐了几十分钟对峙，说“我明天还来”，而今天她原本是打算去赴这个约的。

　　然后纪千星把她带到了一个电影院门口，递给她一张电影票，说“十点二十的场，你别嫌弃”。

　　姬子旭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有些古怪：“你带我来，就是为了看电影？”

　　纪千星看着她。

　　蓝色的眼睛在影院大厅柔和的灯光下颜色偏浅，像夏日午后被晒透的海水。

　　她的表情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但她的目光在姬子旭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看什么她需要确认的东西。

　　“你昨晚在办公室里睡了几个小时？”纪千星忽然问。

　　姬子旭被她这个问题打得愣了一下。

　　“……四个小时左右。”

　　“你昨天跟林清寒谈了多久？”

　　“……四十多分钟。”

　　“你吃了什么东西？除了那半盘炸鱼薯条。”

　　姬子旭的嘴唇动了动，没能立刻回答出来。

　　她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昨天除了那半盘炸鱼薯条和早上在楚棠家喝的那碗粥之外，确实什么也没有吃。

　　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昨天中午有没有吃过东西，好像没有。

　　“你早上吃了药，用矿泉水吞的。”纪千星说着，把那张电影票又往她面前递了递。

　　“你身上背了多少事，你自己比我清楚。但你现在进去跟林清寒见面，你猜你能谈成什么样？”

　　姬子旭沉默着。

　　纪千星又往前递了一点电影票。

　　她没碰到姬子旭的手，只是把票根那一端朝向她，等她自己接。

　　“八十分钟。”纪千星说。

　　“一场电影八十分钟。你看完之后出来，我送你去找林清寒。她的约我约好了，两点钟，不会跑。你在这八十分钟里什么都不用想——不想林清寒，不想京城商报，不想你楚姨的病，什么都不想。你就在里面坐着，看电影，吃爆米花，喝可乐，像个正常人一样。”

　　姬子旭看着她手里的那张票。

　　票面上的片名是一部她没听说过的文艺片，场次时间印在右上角，字体小得她眯了一下眼才看清。

　　她想起昨天自己坐在办公桌后面，砸了那只陶瓷猫，碎片散了一地。

　　想起她今天早上醒来看到纪千星躺在办公室沙发上时那种复杂的情绪。

　　她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该松一口气，因为有人在旁边待了一整夜，而她竟然没有醒。

　　她想起她从伦敦回来之后就没有做过一件让自己喘口气的事。

　　“……为什么要看这个？”她终于接过了那张票，声音还是平的，但比刚才软了一点。

　　纪千星收回手，把另一张票揣进口袋里。

　　“因为这个场次刚好能接上两点之前的时间。”

　　她说着，转身往检票口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姬子旭。

　　“你走不走？再不走开场了。”

　　姬子旭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票。

　　彩印的纸面有些毛边，像是从自动取票机里吐出来的时候被卡了一下。

　　上面印着片名、影厅号、座位号。

　　她握着那张票，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票攥紧在手心里，抬起脚跟了上去。

　　“爆米花你买。”她走过纪千星身边的时候说。

　　“我不出钱。”

　　纪千星嘴角的那个弧度终于从“几乎看不见”变成了“能看出来了”。

　　她转过头，朝售票柜台旁边的食品区走去，步伐轻快，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带它出门散步的猫。

　　十五分钟后，两个人坐在了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上。

　　中间的扶手被纪千星抬起来了，方便放那桶比姬子旭脸还大的爆米花。

　　银幕上正在放片前广告，冷色调的光线在大厅里一闪一闪的，把观众的脸切成了明暗交替的碎片。

　　姬子旭靠进椅背里，抱着那桶爆米花，拿了一颗丢进嘴里。

　　焦糖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脆脆的，壳轻轻一咬就裂开了，露出里面软软的白色。

　　她看着银幕上那个正在播放的广告，一个手机品牌的新款宣传片，画面里有人在沙滩上奔跑，阳光明亮得晃眼。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手伸进了爆米花桶里又拿了一颗，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腿蜷了起来搁在座位上，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头靠向了左边，后脑勺碰到了一个温热的、带着淡淡香气的肩头。

　　她只是忽然觉得很累，很想在这八十分钟里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银幕上的广告结束了。

　　灯光暗下来，片头开始滚动，低沉的配乐在环绕音响里铺展开来，像一片黑色的海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姬子旭的眼皮垂了下来。

　　她枕着纪千星的肩膀，呼吸均匀地变慢了。

　　爆米花桶还搁在她膝盖上，一只手搭在桶沿，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触到了桶底残余的几颗焦糖粒。

　　纪千星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看着银幕上正在出现的电影标题，感觉到左边肩膀上传来的重量，轻轻地、稳稳地压在她的肩窝里。

　　她把另一只手伸进了爆米花桶，无声地捻了一颗塞进嘴里，然后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低下头，看了一眼靠在肩头的那个人。

　　银幕上的光明明灭灭，落在姬子旭的眉眼和鼻梁上，像水面上跳动的月光。

　　纪千星看了一秒，然后转回头，把目光重新投向了银幕。

　　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

　　电影开始了。

　　京城的上午在她身后合上了门，把那些追着她跑的事情暂时关在了门外。

　　八十分钟，她可以什么都不想。

　　至少这八十分钟里，她可以什么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