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130、第 130 章 归途与歧途

　　姬子旭坐在副驾驶座上，整个人陷进座椅里，左手撑着额头，右手垂在膝盖旁边。

　　她的视线落在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上，但什么也没有在看。

　　那些行道树、商铺招牌、骑电动车的外卖员、等公交的上班族，一切景物都像被水流冲刷过的石子，糊成了一片毫无意义的灰色调。

　　她揉了一下眼睛，指尖按在眼眶下方，能感觉到皮肤底下细微的浮肿。

　　这几天她睡眠严重不足。

　　昨天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凑合了一晚，醒来的时候纪千星已经躺在她办公室沙发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着之后那个人是几点来的、怎么来的，她只知道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一截蓝色的头发搭在沙发扶手上晃了一下，像一条深海的藻类植物被水流推到了岸边。

　　她现在浑身都累。
　　骨头是酸沉的，眼皮是沉的，连脑子里那些轮番轰炸的念头也沉甸甸地坠着，像一口袋湿透了的沙子。

　　她想起自己刚接手DPC头两年的时候，连续三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白天跑项目、晚上改方案、凌晨做预算，那时候她反而没有现在这么累。

　　因为那时候她只需要对付工作，而现在她需要对付的东西太多了。

　　林清寒、京城商报、楚棠的心脏病、还有面前这个开着车打算把她往某处带的女人。

　　姬子旭想到这里，从包里摸出了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她拧开瓶盖，倒了一颗在掌心里，又拿起座位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仰头把药片咽了下去。

　　药片入口的时候有一层很薄的薄荷味，化成粉之后舌尖上只剩一点甜。

　　她抿了抿嘴，把矿泉水瓶盖拧回去，重新塞进包里。

　　纪千星在红灯前停了车。

　　她侧过头，看着姬子旭那个刚刚把药瓶放回包里的动作，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你吃的什么？”她问。

　　语气不算特意询问，更像随口一提，但她的目光里有一层深浅不明的东西，像水面下一条鱼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

　　姬子旭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看纪千星，视线还落在车窗外。

　　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左边颧骨上那片淤痕遮了遮瑕膏但遮得不彻底，在自然光下隐约能看到底下黄绿色的底色。

　　“……维生素。”她说。

　　话一出口她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维生素，这么拙劣的借口她自己都不信。

　　但她不想说实话，更不想在纪千星面前提起“抑制剂”这三个字。

　　因为纪千星最清楚不过了，她现在吃的所谓“维生素”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当初纪千星亲手给她过一片她说是特制的药，之后姬子旭的身体就再也没有回到过去那个“不吃药也能撑着过”的状态了。

　　现在她坐在纪千星的车里，刚从包里掏出一颗抑制药吃下去，现在她自己的这种药的药效明显减弱、不怎么起作用了。

　　但好歹它现在还暂时能让她的焦虑平复下来，让她不至于在去见林清寒之前就因为过度紧张而手脚冰凉、心跳加速。

　　但它也向姬子旭说明了，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无可逆转地适应了某种特定的化学信号，而那种信号只有纪千星能提供。

　　姬子旭咬着牙，在心里骂了纪千星三遍。

　　她骂她是故意的，骂她是早就计算好了的，骂她当初强迫自己的时候那股从容劲儿现在怎么装成了“你吃的什么”的关心。

　　但她没有把这些骂出口。
　　她只是又把视线转回窗外，看着街景流动，沉默着。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现在光靠自己和DPC没办法和林清寒抗衡。

　　京城商报那封邮件已经打过来了，林清寒那一巴掌的反击还在路上。

　　她需要纪千星的帮助，纪千星说过会帮她，也从来没有在她真正需要的时候缺席过，所以她不能真的把关系搞僵。

　　哪怕她心里那根刺还扎在那里，拔不出来也消不下去，但她必须先压住它。

　　“……维生素。”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像是在说服自己。

　　纪千星没有追问。她收回视线，踩下油门，车在绿灯亮起的瞬间平滑地驶过了路口。她侧脸的线条在透过车窗的光线里被勾了一道浅金色的边，嘴唇微抿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这时候手机响了。

　　姬子旭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名字：妈。

　　后面跟着一颗小爱心，楚棠打来的。

　　姬子旭握着手机，看着那个小爱心在屏幕上亮起来又暗下去、亮起来又暗下去，心里涌上来一阵复杂的情绪。

　　心虚、愧疚、还有一点“我完了”的直觉。

　　她昨晚确实答应了楚棠要回去吃饭。

　　答应的时候是真心的。

　　她想着从林家回来之后就可以直接回家了，然后吃一碗热热的腌笃鲜，陪南鸢看两集动画片，在楚棠面前装作一切安好的样子。

　　但后来她没能把楚子妤带出来，她整个人就被钉在了办公室的椅子上，没有脸回去。

　　然后她给楚棠打了电话，说“今晚加班不回去了”。

　　楚棠没有多问，只是说“那我给你留着”，她说“好”。

　　然后她就真的没有回去。

　　而楚棠那个人，永远是“先给你留一份，等你回来”的那种人。

　　她不催，她不怪，她只是会在第二天早上发现你真的没有回来的时候，用那种委委屈屈的、但又不想让你觉得她在怪你的语气给你打电话，问一句“子旭呀，你昨晚是不是又忙忘了”。

　　那种语气不会让你觉得她在发脾气，但会让你觉得自己太混蛋了。

　　姬子旭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往左一滑，接通了。

　　“喂，妈。”

　　“子旭呀……”

　　楚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温温软软的，带着一点早晨刚起不久的鼻音，尾音拖了一点点，像一只小狗把下巴搁在你膝盖上仰头看你。

　　“你昨晚——是不是又忙得忘了？我给你留的腌笃鲜还在冰箱里，你今天早上也没回来吃早饭……”

　　姬子旭的喉咙缩了一下。

　　“妈，我——”

　　“我没怪你呀。”

　　楚棠赶紧说，声音里那点委屈被她自己压下去了，换成了那种“我只是想确认你平安”的轻柔语气。

　　“我就是怕你老不吃饭胃会坏。你上次不是闹过一次胃疼嘛，大半夜的给我打电话，我吓得差点叫救护车。你现在又这样……”

　　“我知道错了。”姬子旭说，声音低下来。

　　“我昨晚真的有事在忙，不是故意不回去的，今天下午——我今天下午一定回去。您别担心。”

　　“真的？”

　　“真的。”

　　楚棠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像是在判断姬子旭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然后她的声音重新亮了一点：“那中午南鸢放学我让王姨去接她，你下午几点回来？我给你热饭。腌笃鲜放在冰箱里味道不会变，炖一下就行。”

　　“我……”姬子旭看了一眼驾驶座的方向。

　　纪千星正开着车，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像是完全没有在听她的电话。

　　但姬子旭知道纪千星在听，她这个人听什么都像没在听，但什么都记得住。

　　“我大概两三点左右能回来。”她说。

　　“两三点呀……那南鸢吃完饭正好午觉醒了，你们可以一起玩会儿。她昨天画了一幅画说要给你看，画的是枇杷树，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是挺像的。”

　　姬子旭的鼻尖又酸了一下。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层湿意压回去，声音保持平稳。

　　“好，我回去看。”

　　“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记得吃东西。”

　　“好，妈——”

　　“嗯？”

　　“……我下午一定回去。”

　　楚棠在电话那头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软，像春日的风翻了一下窗帘。

　　“好。”她说。

　　“我等你。”

　　电话挂断了。

　　姬子旭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攥在手心里，低头看着屏幕暗下去。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重新靠在座椅上。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纪千星在下一个路口打了左转向灯，车平稳地拐进了一条姬子旭不太熟悉的街道。

　　两侧的商铺从写字楼和快餐店变成了更零散的店面。

　　五金店、宠物店、一家看起来开了十几年的老式理发店，门口的红蓝白旋转灯柱还在转着，塑料外壳已经有些发黄了。

　　姬子旭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后视镜。

　　她看到一辆白色面包车跟在她们后面大约两个车位的距离，在路口转弯的时候也打了左转向灯，跟着拐了过来。

　　她盯着那辆车看了两秒。

　　白色的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车牌号她没印象，但那个车型和颜色让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像在哪儿见过，又像只是这种车在京城的街道上太常见了，随便拐一个弯就能看见一辆。

　　她皱了皱眉，把视线收回来。

　　最近的事情太多了，她看什么都觉得可疑。

　　白色面包车，也许只是同路的，也许只是一个送快递的，也许只是恰好顺路开了同一个方向。

　　她没有再多想，因为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另一件事吸走了。

　　她发现纪千星开的方向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