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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 129 章 一墙隔两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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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光线比房间亮很多。
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里有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一个小孩,小孩在舔一个棒棒糖,甜腻的果香味飘过来。
宫云岫的胃翻了一下,她按着胃的位置靠在电梯壁上,一言不发。
出了酒店大门,清晨的阳光迎面扑过来。
京城早晨已经很明亮了,街道上有遛狗的老人和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早餐铺子冒着白烟,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宫云岫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干净了,指甲缝里那些残留物也被她彻底清理掉了。
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看,确认无误后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她上了出租车,说了DPC的地址,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缓慢挪动,司机在放一个交通广播,主持人正在说今天京城的PM2.5指数和路况信息,宫云岫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脑子在反复回放一件事。
她跑了。
她把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丢在酒店房间里,留了一张纸条,自己先走了。
按照她平日里的性格,她应该留下来,等人醒了当面谈清楚。
她应该买好早餐放在床头,等人醒了之后问一句“你感觉怎么样”,然后坐下来冷静地、理智地讨论这件事后续该怎么处理。
对方有没有受伤,需不需要去医院,如果她想要补偿的话双方怎么协商。
但她没有。
因为她打开门走掉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快跑”。
宫云岫睁开了眼睛,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路边的行道树正在抽新芽,浅绿色的叶子在晨风里翻动着,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人行道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小光点。
她的视线跟着那些光点跳了几下,然后收了回来,落在自己搭在膝盖的手上。
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像在确认指尖已经干净了。
她到了DPC楼下。
付了车费下车,刷卡进大堂,经过前台的时候林小禾抬头跟她打了个招呼:“宫姐早!”
“早。”宫云岫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走向电梯。
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一些,鞋跟在地砖上敲出比较紧凑的节奏,左手攥着手机,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脊背挺得比平时还直一些。
电梯里有人跟她打招呼,是技术部一个年轻男孩,她说了一声“早”之后就不说话了,目光落在电梯楼层按钮上方的显示屏上,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那个男孩站在她身后,大概觉得今天的宫助理比平时话少了不少,但他也没有多问。
四楼到了,宫云岫走出电梯,穿过走廊。
她在走向姬子旭办公室的这一路上不断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忘掉昨晚的事情,今天有正事要办。京城商报那边今天必须给回复,姬总交代的事情优先级最高,昨晚的事以后再处理。她留了电话了,宋挽舟如果联系她她就好好沟通,如果对方不联系她那她也要想办法再联系上对方把事情说清楚。但那是之后的事。现在的重点是——”
她走到姬子旭办公室门口,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那扇白色的门板上。
她抬起手,手指弯曲成准备敲门的姿态,指节距离门板大约三厘米。
然后那扇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门开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开门的人提前就算好了她大概这个点到、这个时间开门正好能跟她面对面撞上一样。
门板朝内旋转了大约九十度,露出了门框后面站着的人。
纪千星。
她靠在门框内侧,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宽松衬衫,那件衬衫的版型比她的尺码大了一些,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蓝色的大波浪长发散在肩上,没有束起来,发尾微微有些凌乱,像刚被人揉过。
她的嘴唇上有一层比昨天更重的颜色。
像是自然的、被什么反复摩擦之后泛起来的红润,像熟透的樱桃表面那一层紧绷的、随时会破开的薄皮。
纪千星的脸色很好。
那种“好”不是护肤品或者睡眠能带来的好,是一种从内往外透出来的、被什么东西充分滋养过的光泽。
她的眼角微微弯着,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纪千星看着宫云岫。
宫云岫看着纪千星。
两个人面对面对着,中间隔着一道门框的距离,大约一米。
走廊的灯光和办公室里面的光线在她们之间交汇出一条明暗模糊的边界线。
安静的几秒钟。
宫云岫能听见走廊尽头茶水间里水烧开的声音,能听见自己心里那句“完了”正在缓慢地、无可挽回地往“完了完了完了”方向演变。
她没有说话,纪千星也没有说话。
随后宫云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像一个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样,从纪千星的脸上移开了半寸,落到了她身后办公室里面的方向。
她看见姬子旭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一脸愕然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姬子旭的手里攥着一团揉皱了的纸巾,纸巾上沾着一片浅淡的红色。
和纪千星的嘴唇颜色差不多,同样是像是被用力擦过之后晕开的颜色,混合了嘴唇本身的泛红和皮肤摩擦之后留下的温热痕迹。
只不过单看唇形的话,她的嘴唇比平时稍微肿了一点,下唇中间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地方,像反复被人咬过又松开。
宫云岫的视线从纸巾移到姬子旭的嘴唇上,又从姬子旭的嘴唇移回纪千星的嘴唇上。
然后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做了一道非常简单的连线题。
姬子旭在用纸巾擦嘴→她嘴上有不属于她自己的颜色→纪千星刚刚从姬子旭的办公室里走出来→姬子旭的嘴唇比昨天见面时颜色深了一个度。
答案呼之欲出。
宫云岫在心里用非常平静的语气对自己说:好的,看来今天早上的信息量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她收回了视线,重新对上了纪千星的目光。
纪千星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大了一点点。
“找你们姬总?”
她侧过头,朝办公室里面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宫云岫,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刚睡醒后的慵懒沙哑。
宫云岫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的职场本能在这个时候顽强地浮上来了,像一个被按进水里又弹起来的浮标。
她站直了,收了下巴,保持着那种“我是来汇报工作”的姿态,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刚从一个陌生人的床上跑路的人。
“对,有几份材料需要姬总签字。”
纪千星点了点头。
她没有堵着门不让进的意思,但她也没有主动让开。
她就那么靠着门框,像一只刚吃饱的猫在窗台上晒太阳,身体语言写满了“我不急,你随意”。
宫云岫又往办公室里面看了一眼。
姬子旭已经从刚才那种愕然的状态里恢复过来了,她把手里的纸巾团扔进了桌角的垃圾桶,动作有点快,像是想毁尸灭迹。
她清了清嗓子,冲门口方向说了一句:“宫云岫,你进来。”
纪千星终于动了。
她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往旁边挪了半步,整个人靠着门内侧的墙,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里。
宫云岫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经过纪千星身侧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气味。
是那种混在酒店残留的花果香调和办公室惯有的纸张气息之间,有一股淡淡的、冷冽的、像雪山上的风一样的东西。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但她记住了。
她走到办公桌前站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封京城商报的邮件页面,递到姬子旭面前。
“姬总,昨晚我已经给京城商报的副主编发了邮件,约了今天面谈的时间,他说上午十点可以。我把我们这边的底线报给他了。一次性买断,分两年付款,首付百分之六十,签保密协议。他那边说金额需要再谈,但整体框架可以接受。”
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感觉自己找回了自己的一部分。
工作是她的锚点,是她那个“不会出错的宫助理”身份的底座。
只要她还在工作,她就可以暂时不去想早晨那张便签纸和酒店房间里趴着睡觉的刺猬。
姬子旭接过手机看了看,目光从屏幕移到宫云岫的脸上。
她注意到了。
宫云岫的脸色不太好,宿醉的痕迹还挂在眼睛下面,比平时更快的语速和那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紧绷让她的整个状态看起来有点“虚”。
她的手指在递手机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但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腹有一小片洗得过度后微红的痕迹。
姬子旭的目光在那几根手指上停了一瞬,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你跟他谈的时候,只要金额别超过我跟你说的那个上限,你可以自己做主。超出上限的,让他直接跟我联系。”
“明白。”
宫云岫收回手机,转身往外走。
她的步伐比进来的时候还快了一点,经过纪千星身边的时候她的余光捕捉到纪千星的目光。
纪千星正微微偏着头看她,蓝色的眼睛里有某种洞察的、含着一点趣味的微光,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小细节。
宫云岫没有停。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纪千星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你指甲修得不错。”
宫云岫的脚步卡了一瞬,然后她继续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姬子旭在办公室里用那种“你怎么还不走”的语气说了一句:“你在我办公室待了一整晚,该走了吧?”
纪千星的声音带着笑。
“嗯?你赶我?”
“……我没赶你,我是说你该回去了。”
“那你帮我叫辆车?”
“你自己没手?”
“我今天不想动。”
后面的对话被关闭的门板隔绝了,宫云岫站在门外的走廊里,背靠着墙,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早晨反复搓洗后皮肤的紧绷感,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覆在上面。
她的脑子里同时转着两件事。
一件是今天十点要去见京城商报的副主编,谈买断黑料的金额和条款。
另一件是酒店床头柜上那张便签纸,她不知道宋挽舟什么时候会醒,醒来看见那张纸条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她站了几秒,然后直起身来,拍了拍衬衫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往自己的工位走去。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灰色的地毯上,暖洋洋的。
京城已经彻底告别了倒春寒,连晨风都是温的。
宫云岫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亮起DPC的登录界面。
她输入密码,回车,桌面弹出来,邮件客户端正在同步昨晚到现在的新消息。
她点进未读邮件,看到京城商报那边昨晚的回复。
短短几行字,措辞客气但不失精明,约定了今天上午十点在他们报社办公室见面。
她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打开了一个新建文档。
在开始整理谈判框架之前,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点开了“新建联系人”。
她备注栏打了几个字:“酒店,刺猬”,把电话号码那栏空着。
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面一角,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屏幕上,开始打字。
字迹虚拟的、工整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文档一行一行地出现在白光闪烁的页面上,关于京城商报、关于封口协议、关于那些被翻出来的陈年旧账。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稳定地敲着,节奏均匀,每一个字都落在应该落的位置。
但她的中指和无名指的指尖上,偶尔会传来一阵细小的灼热感。
像是昨晚那些暗红色的痕迹虽然已经洗掉了,但温度还留在皮肤底下,正顺着指纹的沟壑缓慢地、耐心地往外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