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112、第 112 章 借一纸合约

　　第二天一早，姬子旭六点就醒了。

　　她起来洗漱，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脸颊。

　　肿已经消了大半，淤青从深紫变成了淡黄绿色，用遮瑕膏盖了两层之后看不太出来了，但凑近了还是能看出一点痕迹。

　　她把头发放下来，用散落的发尾遮住颧骨的位置，对着镜子侧了侧脸，满意了。

　　随后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内搭白色真丝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脚踩一双黑色尖头低跟鞋。

　　跟不高，方便随时走动，但够利落。

　　她拎着包走出客房的时候，餐厅里已经飘出了粥香。

　　楚棠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两碗粥，一碗大的，一碗小的。

　　小的那碗旁边坐着南鸢，正在用勺子奋力戳碗里的红枣。

　　“这么早？”楚棠听见动静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还有些惺忪，显然也是刚起不久。

　　“我还以为你要再睡一会儿……粥刚熬好的，你趁热喝。”

　　姬子旭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南瓜小米粥，甜丝丝的，入口绵软。

　　她低头喝粥的时候，感觉楚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打量了一会儿，然后楚棠小声说：“遮得挺好的，看不出来了。”

　　姬子旭“嗯”了一声。

　　楚棠又低头搅了搅自己那碗粥，犹豫了一下。

　　“子旭……你……今天是要去找子妤了吧？”

　　姬子旭的勺子顿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楚棠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

　　“我猜的。你昨天一回来就……脸上那样，又不肯告诉我为什么。峥峥姐不肯跟我说实话，但你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待在家里的。你肯定是有什么事要办，而且跟子妤有关。”

　　她抬起头，看着姬子旭，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晨光。

　　“你去找她吧，我不拦你。你别——你别让自己再受伤了就行。”

　　姬子旭放下粥碗。

　　“妈。”

　　“嗯？”

　　“子妤很快就回来了。”姬子旭说。

　　“我跟你保证。”

　　楚棠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开心的笑了笑。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相信你”，只是轻轻推了一下桌上那碟腌萝卜，把碟子朝姬子旭那边挪了两厘米，小声说：“多吃点，路上别饿啦。”

　　姬子旭把那碟腌萝卜吃完了。

　　她出门的时候，南鸢还在餐椅上吃红枣，楚棠站在门口送她，手里攥着围裙边角，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陆峥没有出来。

　　但姬子旭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二楼窗户开了一小条缝，有烟飘出来。

　　她没有回头。

　　她打车到了DPC办公楼。

　　月底的京城早上还有些凉，东三环的车流已经开始拥堵了，她下车的时候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分。

　　前台林小禾看见她进来，站起来：“姬总早！”

　　“早。”

　　姬子旭穿过大堂，刷卡进电梯，按了四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擦玻璃。

　　她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刷卡，推门进去。

　　办公桌上放着一摞整整齐齐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个透明档案夹，贴着黄色便签纸，上面是宫云岫的手写字：“临安项目全套，优先级1。”

　　下面还有几个档案夹，便签纸上依次写着“欧洲设备安装进度”、“技术团队人力安排”、“猎头候选名单背调”、“林家资料补全”。

　　姬子旭坐在办公椅上，翻开最上面那个档案夹。

　　里面的文件按照时间线排列，从项目立项、技术方案、预算审批、专家评审到最终的招标文件，每一页都标注了页码和关键节点。

　　她用指尖划过那些纸页，能感觉到装订处的平整。

　　每一页都抚平了褶皱，每一份附件都按顺序夹好了，没有一份是随便塞进去的。

　　第二页的右上角贴了一张小便利贴，是宫云岫的字迹。

　　“林市长这边的联系人我确认过了，她的秘书周秘书这几天休假，但办公室有值班人员，您如果要预约面谈，直接打这个电话就行。”

　　下面是一串号码，工工整整。

　　第三页的背面夹了一份补充说明，是关于林家私宅的物业信息和建筑平面图。

　　姬子旭翻了翻，发现连院子门禁的型号和安防系统的品牌都标注了。

　　页脚有一行小字：“仅供参考，不建议强行进入。”

　　姬子旭笑了一下。

　　她把档案夹合上，放在桌上，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她脑子里有一条清晰的线：林清寒不肯见她，因为林清寒是林家实际掌权者，市值千亿级别的商业帝国，在世界上名列前茅，她没有必要见一个“国内超新星”。

　　哪怕DPC在欧洲的市场份额在涨，哪怕和克劳福德的合同签了几个亿，但在林清寒的地盘上、在京城，姬子旭的牌面还不够。

　　更何况林清寒把她妹妹关起来了，她来，林清寒更不会见，因为见面就意味着谈判，而林清寒压根没打算跟她谈。

　　林清寒要什么？姬子旭不知道。

　　但林清寒把楚子妤关在别墅里好吃好喝供着，不伤她一根头发，说明她没有恶意伤害的意图。

　　她更像是.....在等人来要。

　　“等谁？”姬子旭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林唯。

　　姬子旭想到这个名字。

　　林清寒的妹妹，林唯。楚子妤的朋友。

　　林唯在家待着，林曦也在家待着，楚子妤被关在林曦私宅里。

　　这中间有一条链条，但姬子旭还没有完全摸透。
　　她只知道林曦和林清寒之间的母女关系复杂得很，而林唯夹在中间。

　　但林清寒关楚子妤，不是为了林唯吗？
　　如果是，林清寒想用楚子妤来做什么？

　　威胁林唯？控制林唯？还是纯粹想看看林唯在乎的人长什么样？

　　姬子旭不知道，她也不需要现在全部知道。

　　她只需要一个机会，面对面见林清寒。

　　而那个机会，她赌一把。
　　她赌林清寒这几天会在林曦私宅里待着。

　　宫云岫的资料显示林清寒每天上午下午各去一次，停留时间不短，说明那个地方对她而言有某种意义。

　　不一定是因为楚子妤，也许只是因为林曦也在那儿，也许是因为林唯也在那儿。

　　但不管为什么，她在就行，姬子旭不需要思考这么多。

　　姬子旭站起来，把那沓档案夹放进公文包里。

　　她拿着包走出办公室，经过宫云岫的工位。

　　宫云岫已经在了，还是熟悉的短发、深色衣服，面前开着两台电脑，一杯黑咖啡放在左手边。

　　她看见姬子旭走过来，抬起头，视线快速地扫了一遍姬子旭的脸，确认了一下颧骨处的遮瑕状态，然后点了点头，没多问。

　　“姬总。”宫云岫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这是林曦私宅的详细地址和周边地图，我标注了几个出入通道和停车位置。另外——”

　　她又拿起一张名片。

　　“这是林唯的手机号。我通过大学校友渠道拿到的，未经本人同意，但应该算公共信息。”

　　姬子旭接过信封和名片。

　　“你昨晚几点睡的？”

　　宫云岫眨了眨眼。

　　“……十二点。”

　　“真的？”

　　“真的。您让我早点下班，我十一点就回去了，躺到十二点才睡着。”

　　姬子旭看了她一眼。

　　宫云岫的表情认真端正，不带一丝心虚。

　　但姬子旭注意到她桌上那杯黑咖啡旁边放着一管眼药水。

　　她没拆穿。

　　“你今天别加班。”姬子旭说。

　　“好。”

　　“真的别加班，我不是口是心非的黑心老板，我回来要检查的。”

　　宫云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姬子旭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宫云岫。

　　“你那个做物业数据的同学，真的签了保密协议？”

　　宫云岫抬起头，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我请他吃了顿饭，他自愿帮我查的。”

　　“……你请他吃的什么？”

　　“望京那家日料，人均八百。”

　　姬子旭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报销。”她说。
　　“回来给你批。”

　　电梯门关上了。

　　姬子旭站在电梯里，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标注的地址。

　　城西老城区，林曦私宅。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林唯的号码。

　　她没有立刻打。

　　她先走出大楼，上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车在东三环的拥堵车流里缓缓挪动，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玻璃幕墙的高楼一栋一栋掠过，脑子里在盘算。

　　如果她直接去林曦私宅门口按门铃，大概率吃闭门羹。

　　林清寒不会见她的。
　　她会被人拦住，说“林总不在”、“林市长在休假不见客”、“您有预约吗”。

　　所以她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合理的、不能拒绝的、和林清寒当前关注点有关的理由。

　　姬子旭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林曦”的名字。

　　她犹豫了三秒，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四声，然后接通了。

　　“子旭？”林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慵懒的，带着一点笑。

　　“听说你从伦敦回来了？”

　　“林市长好。”姬子旭的声音平稳。

　　“我想跟您确认一下临安项目的事情，有几份文件需要您审阅签字的。我方便直接送到您府上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林曦似乎转了个身，姬子旭听见布料摩擦的声响。

　　然后林曦说：“你是来找我签字，还是来找我女儿？”

　　姬子旭攥紧了手机。

　　“都找。”她说。

　　“我想见林清寒小姐。”

　　林曦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不低，含着一层薄薄的趣味，像在打量什么有意思的小动物。

　　“她今天在家。”林曦说。

　　“你过来吧。我今天不在总宅，地址等会发给你。不过我劝你做好心理准备，清寒最近心情不怎么样。”

　　“……谢谢林市长。”

　　“不客气。”林曦挂了电话。

　　姬子旭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攥在手心，掌心微微出汗。

　　出租车窗外，京城的街景在快速后退。

　　她看着前方逐渐靠近的老城区灰砖墙和梧桐树荫，把背挺直了，把遮瑕过的侧脸微微偏向车窗那一边，从包里拿出镜子又看了一遍。

　　深灰色西装套裙，白色衬衫，尖头低跟鞋。
　　公文包里的材料齐整、专业、无可挑剔。

　　姬子旭把镜子收起来，抬起头，车停在了那扇铁艺大门前。

　　她付了车费，推开车门，站到了林曦私宅的门口。

　　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来，吹动了她的发尾。

　　她抬手把那缕乱了的头发拢到耳后，按响了门铃。

　　门禁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哪位？”

　　“DPC，姬子旭。林市长约了我。”

　　对讲机安静了几秒，然后铁门咔嗒一声，开了。

　　姬子旭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院子比她想象的大。

　　青石板路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左手边不远处。

　　她看见了，一棵枇杷树。
　　枝叶繁茂，黄色的果实藏在绿叶间，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

　　树下有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色家居服，头发随意披着，半倚在竹编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她听见院门响，侧过头来，黑色的眼睛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落在姬子旭身上，像冰锥一样精准。

　　林清寒。

　　她没有站起来，她就那么坐在那里。
　　端着茶杯，下巴微微抬着，像一个坐在王座上等着臣子来汇报的君主。

　　“来了？”林清寒说。

　　姬子旭站在青石板路的那一头，迎着她的目光。

　　“来了。”她说。

　　林清寒看了她几秒，然后用茶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低头喝了一口。

　　“你倒是找了个好借口。”她随口说。

　　“进来坐吧。”

　　她没有起身迎客，没有寒暄，没有给姬子旭任何台阶下。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长在院子里的树，等你走近。

　　姬子旭攥紧了公文包的提手，迈步走了过去。

　　枇杷树在她头顶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
　　她的鞋跟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越走越近。

　　林清寒侧过头，视线从茶杯边缘抬起来，看着姬子旭走近，在她面前两步远处停下来。

　　“你妹妹在二楼。”林清寒说。
　　“刚吃完早饭，在写题。你要不要先看她一眼再跟我谈？”

　　姬子旭的喉结动了一下。

　　“……好。”

　　林清寒放下茶杯，站起来。

　　她比姬子旭高出半个头，白色的家居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锁骨边缘一道细细的疤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朝楼上侧了侧头，然后迈步往屋里走去。

　　姬子旭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