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111、第 111 章 偷得一夕安

　　姬子旭到底还是没能当天走成。

　　她端着那碗粥喝了大半，南鸢哭累了又被楚棠塞了半块煎饺，肉馅儿沾在嘴角，抽抽搭搭地嚼着。

　　楚棠一直没坐下来，就站在姬子旭旁边，拿湿毛巾小心地按她肿起来的颧骨。

　　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每碰一下她的睫毛就颤一下，像疼的是她自己。

　　“子旭，你等会儿别出去。”

　　楚棠的声音又轻又软，但语气里那种少见的固执让姬子旭没法装作没听见。

　　“你今天就在家待着。你这张脸出去，外面的人还以为你……还以为你被人打了。”

　　姬子旭想说“本来就是被人打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楚棠不说话了。

　　她把湿毛巾收走，重新拧了一把温水回来，又弯下腰，认认真真地把姬子旭嘴角那点干涸的血迹擦干净。

　　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到姬子旭能看见她眼角细细的纹路，看见她那双琥珀色眼睛里自己肿了半边的倒影。

　　“疼吗？”楚棠问。

　　“不疼。”姬子旭说。

　　楚棠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没有审视，没有责备，甚至没有那种“我看穿你在撒谎”的锐利。

　　她只是那样看着姬子旭，眼睛微微泛红，眼眶里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就是没有掉下来。

　　她的嘴唇轻轻抿着，嘴角有一点下撇的趋势，但又被她自己压下去了。

　　那是一种“我知道你疼，我也知道你不想让我知道，但你不让我知道我真的会很难受”的眼神。

　　姬子旭看了她三秒，然后投降了。

　　“……是有点疼。”她改口。

　　“不过真的不严重，妈，你别——”

　　“那你在家待着。”

　　楚棠把那层水光眨了回去，低头重新拧毛巾，声音恢复了那种软乎乎的温度。

　　“我做了醪糟汤圆，你吃完粥再去睡一觉，下午给你煮雪梨水，你嘴角破了，喝那个好得快。”

　　姬子旭张了张嘴，想说“我今天必须出去”。

　　但楚棠已经转过身去厨房了，围裙带子在腰后甩了一下，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轻轻的。

　　她蹲下来把南鸢掉在地上的勺子捡起来，用纸巾擦了擦，又放回去，侧脸安安静静的。

　　姬子旭坐在餐桌前，左手端着半碗粥，右手垂在桌边。

　　她知道，如果她现在站起来说“妈我走了”，楚棠会转过身来，用那种眼神看着她，然后眼泪就会掉下来。

　　楚棠这个人，想哭的时候从来不嚎啕，她只会安安静静地掉眼泪，一颗一颗的，砸在自己手背上，然后她会侧过脸去擦，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

　　然后陆峥就会从书房里出来，然后她就会看到楚棠哭，然后她就会心疼。

　　她心不心疼姬子旭不重要，但她一定会心疼楚棠，而楚棠这一次会“记仇”的。

　　楚棠不是那种撒泼打滚的性格，她只会对陆峥冷淡一点点，说话的时候稍微不那么柔和，晚上睡觉的时候往床边挪远一寸。

　　这些细微的变化陆峥会注意到，然后会难受，然后会想办法哄。

　　但楚棠这一次不会轻易被哄好，因为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陆峥骗她说“不凶子旭”然后背着她动手。

　　姬子旭不想看到那个场面。

　　倒不是因为她多在乎陆峥的感受，而是因为楚棠难过的时候，整个家里的空气都会变沉。

　　那个人和楚子妤一样，太温柔了，温柔到她的痛苦会渗进每一寸空气里，你躲到哪里都闻得到。

　　姬子旭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妈。”她冲厨房方向说。

　　“醪糟汤圆留一碗，我下午起来吃。”

　　楚棠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声音马上亮起来。

　　“好的好的，我给你放冰箱里，等你醒了热一下——南鸢你别爬椅子！下来！”

　　姬子旭笑了一下，扯动嘴角伤口又疼了一下。
　　她站起来，把那碗空碗放进水槽，然后走进自己那间客房，关上门，倒在床上。

　　床单是干净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枕头边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

　　姬子旭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楚棠前几天刚洗好的，叠成方方正正的小豆腐块，边上还放了一对耳塞和一张手写的便签。

　　“怕你倒时差睡不着，耳塞给你放这儿了。被子晒过了。”

　　姬子旭看了那张便签很久，然后把它叠起来，塞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左边脸颊贴在冰凉的枕面上，肿起来的皮肤终于有了一点降温的感觉。

　　她闭着眼，听见外面楚棠哄南鸢吃饭的声音，听见碗筷碰撞的轻响，听见院子里风铃叮叮当当响着。

　　她睡了，没有做梦。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京城的暮色从窗帘缝隙间挤进来，灰紫色的光线落在床尾的被子褶皱上。

　　姬子旭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感觉到脸颊的肿退了大半，但还是微微鼓着，按上去有钝钝的疼。

　　她坐起来，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是南鸢在看动画片，片头曲欢快地响着，楚棠在旁边织毛衣。

　　她每年换季都给全家织一件，针脚细细密密的，姬子旭衣柜里已经有五件了。

　　还有陆峥。

　　陆峥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拿着平板在看什么文件，但视线时不时抬起来，落在楚棠身上。

　　姬子旭推门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暖黄色的灯光，电视里放着动画片，楚棠靠在沙发上低头织毛衣，南鸢趴在她旁边睡着了，陆峥坐在单人沙发里，侧脸被光影切成明暗两半。

　　陆峥听见动静抬了一下头，看了姬子旭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没有说话。

　　楚棠倒是马上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醒啦？我去给你热醪糟汤圆。南鸢你起来，别压着妈妈……”

　　南鸢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揉着眼睛朝姬子旭张开手。

　　“姐姐抱——”

　　姬子旭走过去把南鸢从沙发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小家伙的脑袋立刻又靠在她肩头闭上了眼。

　　楚棠已经进了厨房，微波炉叮了一声，醪糟的甜香飘出来，混着一点点桂花的气味。

　　姬子旭抱着南鸢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这个家和她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变了很多。

　　换了墙纸，换了沙发，添了很多照片和花盆，但那种温暖的气息从来没有变过。

　　哪怕陆峥就坐在三米之外，那种冷冽的存在感像一把插在墙上的刀，但楚棠就像裹在刀上的那层绒布，把所有的锋利都化成了暖意。

　　姬子旭低下头，轻轻用下巴蹭了蹭南鸢的头发。

　　这一晚她过得像偷来的。

　　她吃了醪糟汤圆，被楚棠灌了一大碗冰糖雪梨水，又吃了一小碟糖渍梅子。

　　她坐在沙发上陪南鸢看了两集动画片，南鸢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口水洇湿了她的睡裤。

　　楚棠在旁边织毛衣，时不时抬起头看她一眼，嘴角弯着，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她没事”。

　　姬子旭没有看陆峥。

　　但她的余光里能感觉到陆峥的目光偶尔落过来，很短，很快，像试水温的指尖伸进热水里又缩回去。

　　她知道陆峥想跟她说“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但楚棠在，陆峥不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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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十点多，楚棠抱着南鸢去了儿童房，给她擦脸换睡衣。

　　姬子旭站起来准备回客房，在走廊里和陆峥迎面撞上了。

　　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走廊的灯在头顶亮着惨白的光。

　　陆峥看着她，低声说：“明天早上你去办事，别光呆在家磨蹭。”

　　姬子旭点了点头，她一看就是被楚棠生闷气、冷落了。

　　“你脸上用遮瑕盖一下。”陆峥又说，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表达关心。

　　“去林家别让人看出你刚挨了打，那个圈子的人嗅觉都跟狗一样。”

　　姬子旭又点了一下头。

　　陆峥从她身边走过去了，去儿童房的方向。

　　她的脚步声踩在地板上，很轻，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不容错认的笃定。

　　姬子旭站在走廊里没有动，听见陆峥走进儿童房后声音立刻变了，变得又轻又暖：“你躺着别动，我来给南鸢擦——你去洗澡吧，水放好了——”

　　楚棠说了句什么，陆峥低低地笑了一声。

　　姬子旭垂下眼，转身走回了客房。

　　她关上门，掏出手机，打了宫云岫的电话。

　　“是我。”

　　“姬总。”宫云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平稳、清晰、不疾不徐，像刚从会议室里走出来，随时可以进入工作状态。

　　“您回来了？”

　　“回来了，你那边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已经全部整理好了。”

　　姬子旭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翻页的声音，宫云岫说话的语气像在念清单。

　　“临安项目的招标文件、技术方案、报价单、合同草案，全部按照您之前的要求，所有需要林市长那边签字的文件我都做了双份备份，纸质版和电子版都齐了。另外关于DPC欧洲分部的人事安排，我已经跟猎头公司做了三轮筛选，候选人名单和背调报告也在材料夹里。”

　　姬子旭靠在床头，闭着眼听她说话。

　　宫云岫的声音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特质，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修饰，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还有。”宫云岫顿了顿。

　　“关于林家那边……我做了些补充调查，您要知道吗？”

　　“说。”

　　“林清寒名下登记的房产在京城有三处。一套是国贸那边的公寓，据说是她工作期间偶尔住的。一套是东郊的别墅，安保级别很高。还有一套在城西老城区，产权登记在她母亲林曦名下，但林清寒使用频率很高。根据物业记录的车辆出入频次，她最近一周主要待在东郊那套别墅。不过您之前跟我提过，楚子妤被关的地方可能是在林曦名下的老宅里，因为楚子妤发给您的照片里那棵枇杷树，我比对了京城几个林氏房产的院子绿化配置，树龄在十五年以上的枇杷树只有两处有这个特征，一处是东郊别墅，一处是林曦的私宅。林曦私宅那棵枇杷树的位置和照片里的角度完全吻合。”

　　姬子旭的眼睛睁开了。

　　“你把照片角度都对比了？”

　　“对比了，大概花了三个小时。用街景地图和卫星图做的交叉比对，误差不超过两米。”

　　宫云岫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您要确认的话，我可以把那两棵树的对比图发您手机。”

　　“……发过来。”

　　“好的。还有一件事，林曦休假期间，林唯这几天一直待在家里没有出门。林清寒的车辆出入记录显示她每天往返于自己公司和林曦私宅之间，频率是每天两次。上午去一次，下午去一次，每次停留时间不一，最短四十分钟，最长三个多小时。根据这个频次推断，楚子妤应该被关在林曦私宅的可能性很大，林清寒每天过去是为了控制局面。”

　　姬子旭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查到的车辆出入记录？”

　　宫云岫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有个同学在物业公司做数据管理。合法渠道，签了保密协议的。您放心。”

　　姬子旭靠在床头，嘴角弯了一下。
　　虽然扯到伤口又疼了，但她还是弯了一下。

　　“你厉害。”她说。

　　“谢谢姬总。”宫云岫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又收了起来。

　　“材料我已经送到您办公室了，放在您桌上，按照优先级排了顺序。最上面那沓是临安项目的。您明天什么时候到公司？”

　　“一早。”

　　“好的，那我在公司等您。另外——”宫云岫顿了顿。

　　“您在英国的时候，欧洲那边的合同已经过了法务审核，财务那边的钱也到账了。克劳福德那边派了团队过来做技术对接，Tom，就是他们那个设施经理。他今天已经到了京城，我已经安排人在机场接他了。酒店订在您公司附近那家希尔顿，方便您随时召见。”

　　姬子旭听着，没有插话。

　　她等着宫云岫把所有事情说完，然后安静了几秒。

　　“你这几天没怎么睡吧？”姬子旭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还好。”

　　“宫云岫。”

　　“在。”

　　“你今晚早点下班。明天下午之前，不要给我发工作消息。”

　　“但是姬总——”

　　“这是命令。”姬子旭说。

　　“你帮我查了这么多，该歇了。”

　　宫云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谢谢姬总。”

　　“挂吧。”

　　电话挂断了。

　　姬子旭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之前，宫云岫的消息已经弹进来了。

　　两张卫星图的对比，红色箭头标出枇杷树的位置，角度和楚子妤发来的照片近乎完美地重合。

　　姬子旭盯着那两张图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