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里初年

17、我家里人 齐月生这次

　　说不委屈是假的，所以程锦一进门就将自己投入床内，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齐月生这次真的有些过分了，他怎么能这么想自己？！他是那种礼物还没送出去就开始想对方回礼的人吗？！

　　还有，齐月生到底和他爸说了什么，这点程锦也很在意。两人在一起这么久，这是程锦第一次看齐月生如此生气（刚才在大街上吵架不算）。

　　他不想齐月生生气，不想齐月生难过，他只想齐月生天天开心。毕竟齐月生是他很重要的人，是、是……程锦暂时想不出可以概括两人关系的词。但他能感受到，除了齐月生，不会再有人给他这种感觉了。

　　程锦将自己翻了个面，呈“大”字瘫在床上，这才注意到自己从进屋到现在都没开空调，难怪这么热了。

　　程锦起身按响空调，站在机子下面吹了好一会儿冷风，感觉脑子依旧乱糟糟的。他好想出去看看齐月生在做什么，好想再安慰安慰齐月生。

　　程锦的脑袋从来没有这么混乱过，他甩甩头，努力将脑浆甩到它们应在的位置，又一头扎进枕头里，打算闭目养神，顺便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问题没想明白，反倒是把自己想睡着了。

　　程锦这一觉睡得不踏实，隐约听到有人在敲门。应该是齐月生。

　　他揉了把脸，起身开门。客厅已经亮堂堂了，看来他睡了很久。

　　他看齐月生站在门口，低着头一言不发，便先开口：“齐月生，怎么了？”

　　“程锦……”齐月生依旧低着头，但程锦听出来了，他说话时的哭腔。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伸手，抬起齐月生下巴。果然，他看见齐月生通红的双眼，和紧抿的嘴唇。

　　程锦心头一跳，这是怎么了？
　　“别哭呀。”他赶忙伸手，小心又笨拙地抚摸齐月生的脸颊，为他拭去泪水。

　　出乎意料的是，齐月生的脸很软。

　　“程锦……”齐月生又呼唤了他，仿佛他只会说这两个字。

　　程锦喉结滚动，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可是他竟然一点也不想打碎这个梦境。

　　“怎么了？”

　　“程锦……”齐月生又一次呼唤他，然后走上前，将下巴贴到自己的颈窝，轻柔地抱住了他。

　　“……”

　　“程锦……抱我……”

　　程锦觉得自己疯了。他中邪一般伸出手，按照他的指示做出动作。

　　“抱紧我……用力……不要离开……我……你。”

　　脖颈间变得黏腻，程锦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又或者是唾液。闷湿燥热感遍布全身，最后集中在某一处，把程锦唤醒了。

　　程锦盯着天花板，平复呼吸。可是下身湿腻带来的不适感实在太重，他坐起身子，过程中还能感受到布料和那处的摩擦，这感觉从来没有如此明显。

　　就像他对齐月生的感情。明明谜题就在谜面上，可他却现在才反应过来。

　　现在这样肯定是不能接着睡了，去换条内裤吧 。

　　他轻轻推开房门，发现屋外一片漆黑，应该是半夜。沙发上没有齐月生的身影。他松了一口气，去到洗手间。

　　“……”
　　程锦看着刚脱下来的裤子，思索着自己能不能直接扔了。但想一想还是算了，万一被齐月生发现，自己要怎么解释。

　　他拧开水龙头，任由水流冲刷手指，梦中的场景却没有随流水流去，在他脑海中反复播放。

　　这样的梦并不是第一次。程锦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会偶尔梦到齐月生。有时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有时一起在河边散步，有时在厨房做饭。这些稀疏平常的片段，在梦里重现时，两人的距离总会无限拉近。

　　也许是从没往同性恋这方面想，所以以前的他没觉得这些梦有什么，可今天这样直白梦一出现，他是绝不可能再欺骗自己了。

　　他想，他喜欢上齐月生了。

　　可茫茫人海遇见一个喜欢的人这件事，并没有让他高兴。那种艺术作品中会加慢动作和氛围背景音的怦然心动感，他也没有感受到。

　　齐月生人很好，可是，他不应该会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啊。

　　关于伴侣，程锦也曾幻想过。她应该是世界上另一个自己，懂他的所有想法，支持他的所有选择。相反，他也懂她的小情绪，明白她所有的为难。

　　显然，齐月生一点也不符合这个想象。
　　和齐月生相处很舒服，但仅限于平常。但凡生活中出现一点波动——像今天这样的情况，两人之间的氛围就会变得极其僵硬。更让人窒息的是，这僵硬的气氛似乎只对程锦有影响，于是也只有程锦想要做出改变。就像刚才，其实程锦明白，不管自己说什么，齐月生仍然会觉得自己欠了他一块表他甚至连一句客套话也说不出来。也许无数句安慰的话砸下去会让他有触动，但是这样的触动太小了，程锦看不见。

　　说实话，挺累的。

　　程锦不懂，自己难道是有什么隐藏爱好，所以才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

　　以纠错的态度回想过往相处的点点滴滴，程锦却又挑不出毛病。他甚至觉得，自己喜欢上齐月生才是天经地义。

　　真是完蛋啊。

　　拧干快要被他搓破的内裤，程锦踏出浴室，和刚回家的齐月生正面碰上。

　　梦里的虚拟在此刻的月光中变成了真实。

　　齐月生看他呆傻地站在浴室门口，手上团着一团衣物，问道：“怎么突然洗衣服？”

　　“……刚才睡觉出了好多汗，贴在身上难受死了，就脱下来洗了。”

　　齐月生眉头夹紧。程锦这什么破锣嗓？

　　然而发声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正朝阳台走去。

　　齐月生按亮灯，骤然的强光让程锦眯起了眼。齐月生看他神色恹恹，脸上泛着诡异的红晕，眉毛皱得更狠了。

　　“你是不是发烧了？”

　　“啊，没有吧？”程锦晾完衣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没摸出个所以然，于是更加肯定：“没发烧。”

　　齐月生二话不说地蹲下身，探手到程锦耳后，微凉的手指冻得程锦一哆嗦。

　　肌肤相触不过两秒，齐月生便拿开手指，下结论：“你发烧了。”然后转身去找温度计。

　　程锦看着齐月生离开，又看着齐月生回来。

　　“胳膊抬起来。”
　　程锦举起胳膊。

　　“胳膊放下，夹紧。”
　　程锦放下胳膊，夹紧位置刚刚好的温度计。

　　齐月生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等温度计的结果。

　　程锦侧头，看见齐月生正若有所思。

　　也许不该说这句话，但程锦忍不住了。他想，他作为病患，应该可以任性一下，哪怕是在暗恋的人面前。

　　“齐月生，你现在照顾我，是为了赔偿我的表吗？”

　　“……”
　　“是。”

　　程锦扭过头，不再看他。

　　好在程锦只是低烧，齐月生放好温度计，又在家里翻出退烧药，确认没有过期后，按说明书指示给他冲了一杯。

　　“喝吧，喝完睡一觉就好了。”

　　程锦捏着杯子，低着头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齐月生看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忍不住心疼。也许该对生病的人温柔点。

　　他弥补道：“你要是没力气，我帮你扶着杯子？”
　　程锦依旧低着头，但是抬起了左胳膊肘。

　　“……”

　　在齐月生的搀扶下喝完药后，程锦被安置到床上，然后被蒙上被子。

　　“我还没洗澡。”
　　“别洗了，免得着凉。”

　　齐月生关掉空调，一边拉开窗子通风，一边说道：“今晚别吹空调了。”

　　“可是很热。”

　　“我等会儿把风扇搬过来，不过也只能开一档。”

　　“那你晚上怎么办？”

　　“我不吹。”说着，齐月生走出房间。

　　一百万就可以让齐月生做这么多事吗？

　　齐月生把风扇放在合适位置，然后拧开。

　　“齐月生。”程锦出声，喊住准备离开的他。

　　“嗯，还有哪不舒服吗？”

　　“……”程锦哑火了，看来病患并不能得到齐月生的特别关怀。

　　“没事，你也早点睡。”

　　程锦听着关门声，换了个睡姿。他背对着门，弯下腰，手放到被子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锦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一觉也很不踏实，又是那种黏腻灼热的梦。看来自己真是天赋异禀了，生病反而兴致高昂。

　　齐月生这一觉睡得也不踏实，早上四五点他就醒了。还没睁开眼，他就听见“呼呼”的声音。他一偏头，看见了摆在不远处的风扇。
　　“……”

　　齐月生推开卧室门，屋内一片漆黑。程锦还在睡，而且换了个睡姿，不过还算老实，盖在身上的被子没被踢掉。

　　他一手撑在程锦脸颊旁，一手伸到他耳后摸了摸，温度好像恢复正常了。他直起身子，发现地上丢了好几个纸团。

　　也许是半夜擦鼻涕的纸。齐月生没多想，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里。

　　六点，闹钟准时响起。还没响两秒，就被程锦按掉了。他坐起身甩甩头，昨晚疼得要炸的脑袋现在轻盈不少，看来是病好了。

　　昨晚他睡了醒，醒了睡，做完几次手活后，程锦又把风扇给齐月生搬了回去，所以他现在热了一身汗。
　　得赶快去洗个澡，不然就要赶不上送齐月生上班了。

　　程锦沿着床边绕了一圈，终于找到拖鞋。他趿这拖鞋刚要出门，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

　　等等，这地上是不是有些过于干净了？

　　他回过身，走向垃圾桶。最上面丢了几个纸团。

　　……

　　！！！

　　程锦涨红了脸，忍不住在心里埋怨齐月生。你的洁癖能不能看好时间点再发作啊？！

　　他的脑海里掀起风暴，思索着待会儿要怎么解释。可惜推开门，没听见调侃，先听到了齐月生招呼他吃早饭的声音。

　　餐桌上放着金灿灿的玉米粥，还有热腾腾的小笼包。

　　程锦埋头苦吃，不敢抬头看对面的人。

　　“你……”
　　齐月生突然出声，程锦吓了一哆嗦。

　　程锦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激烈了，赶紧挥挥手说道：“没事，没事。”

　　“……你头伸过来，我再摸摸。”

　　“摸、摸什么啊？”程锦不敢动。

　　语言无法沟通，齐月生只好站起身，又将手指探到他耳后。温度正常。

　　齐月生疑惑道：“应该没有反复发烧，但为什么你脸这么红？”

　　“呃……我、我热的。”程锦终于找到合适借口，赶紧解释。“啊对，我热。我昨晚怕你热，就把风扇搬回去了。搞得我大半夜热死了，一直在擦汗。”

　　重音放在“擦汗”二字。

　　“哦。要是有哪不舒服，记得和我说。”

　　“嗯嗯。一定。”程锦胡乱点头。

　　“今天别开空调，在客厅玩吹风扇就行。实在热想开，温度也别打太低。”

　　“好的，明白。”程锦乖乖点头。

　　“卧室门窗打开，多通风散气，窗帘别老拉着，让屋里晒晒太阳。”

　　“知道啦。”程锦无奈点头。怎么感觉齐月生把自己当小朋友了。

　　不过这一番闹腾，程锦倒不再觉得尴尬了。

　　吃完饭，程锦送齐月生去上班，然后自己一个人回家。

　　这次他远远就看见了，站在楼下的齐月生父亲。

　　对方注意到自己，赶紧跑过来打招呼，笑容和站姿都和昨天一模一样。然后说了一堆程锦听不懂的话。

　　程锦皱眉，下意识竖起防备。他说：“抱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男人见他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也赶紧换了个调：“小同学你好啊，我是齐胜爸爸，过来找他聊聊天。”现在是普通话了，尽管口音有些重。

　　他说着，往上指了指，应该是指齐月生家那一层。
　　“小胜是不是在家啊？你可不可以带叔叔上楼去？哎，小胜和我有点矛盾，一直不让我回家呢。”

　　男人摆出无奈心碎的表情，脸上的皱纹也变得明显，仿佛自己是有什么苦衷的慈父。

　　可程锦不觉得齐月生是不分青红皂白把自己爸爸赶出家门的人。他是站在齐月生这边的。

　　所以他义正辞严道：“抱歉，齐月生现在不在家。何况，我也没有替齐月生为其他人开门的权利，您请回吧。”

　　他不再管对方说什么，径直朝楼道里走。可男人依旧不死心，竟然跟了上来。

　　程锦停下脚步，回头给了他一记眼刀。

　　那人还真就被吓住了，缩在原地，讨好道：“好好好，我不上去。那，那你帮我给齐月生带句话，这总行吧。”

　　“您说。”
　　“你跟他说，爸爸有点事要找他谈谈，咱们明晚去他上次打工的KTV里说，顺便请他唱唱歌。”

　　程锦转述完他的话，小心翼翼地盯着齐月生。

　　好在今天的齐月生要平淡不少，尽管还是一言不发。

　　程锦看他沉默的样子，好奇得抓耳挠腮。他问：“怎么说，你要去吗？”

　　齐月生伸了个懒腰道：“去，去揍人。”

　　“啊？！”

　　齐月生看他目瞪口呆的样子，莞尔一笑。他说：“骗你的。不过我确实会去，有些事，是该好好谈谈。”

　　说到程锦在意的点了。

　　“齐月生，你要和他谈什么啊？”

　　“也没什么大事。这房子当时是他买的，写的我妈名字，他现在又想要回去了。”

　　没有前因后果，但程锦不想当理中客。他皱着鼻子嫌弃地说：“给出去的东西还要回来，真好意思。”

　　齐月生嗤笑：“你不懂，他和我妈的关系很复杂，反正我很讨厌他。以前的话，我是绝对不可能同意的，现在嘛……”

　　齐月生话里有话，但程锦还是不理解。为什么齐月生会发生这样的转变呢？不过看齐月生没有解释的意思，程锦也不再追问。

　　第二天吃过晚饭，齐月生就带程锦去了那家KTV。

　　齐月生在这里的人缘似乎不错，这一路上有不少人和他搭话。尽管齐月生反应不咸不淡，他的前同事们也没觉得被冷落。
　　甚至经理还给他们打了八折优惠，不过他看人的眼神，还有和齐月生说话的语气程锦不喜欢。

　　那人似乎一直在调侃齐月生，齐月生也没生气，问一句答一句。程锦一句也没听懂。

　　不过有句话他听懂了。

　　对方不知道说什么，齐月生向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他是我家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