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里初年

16、别和我说 齐月生，别

　　周一，齐月生乘着早班公交，去到县城的美妆店。

　　程锦到车站送他，顺便出来吃早饭。

　　早上的公交人很多，里面坐着的大多是去县医院看病的老年人。他们不懂什么预约排队，只知道早去早占位。

　　车上的人似乎彼此认识，短短的四十分钟车程，也够他们聊上一轮。

　　齐月生听着那些家长里短，想到刚才在车站依依不舍的程锦。那眼神，仿佛自己是狠心的主人，要将忠诚的小狗抛弃。

　　齐月生在脑海中与他对视，下意识地掩唇低笑。

　　工作的第一天极不顺利，因为齐月生完全没料到生意会这么好。

　　美妆店不光化妆，还有做指甲，做头发。客人大多是年轻女人，由于流程时间长，她们会时不时找员工搭话。这是齐月生最苦恼的。

　　这美妆店似乎是“老字号”，有很多回头客
　　。客人们进来后会先跟自己熟悉的员工客套一番，然后就注意到新来的齐月生，接着对他评头论足。或者偶尔有大大咧咧的客人，直接找齐月生搭话。

　　齐月生这才明白，自己是来做陪聊的。

　　他心里苦笑，认为彭佳兰看走眼了。自己这幅德行，怎么干得来这么高端的活呢？

　　不过在这里工作确实要比KTV里轻松不少，工资虽然低了点，但养活两个人没问题。

　　算了，就当一种锻炼吧，齐月生在心里安慰自己。

　　因为是实习化妆师，齐月生下午五点就可以下班了。他乘着公交摇了回去，还没到车站，就看到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程锦。

　　笼罩在橙粉色阳光下的，发光的程锦。

　　只是隔着大老远，齐月生就看到对方空荡荡的手腕。
　　齐月生心中警觉，坐直身体，扒在车窗上反复观察。他确认自己没看走眼，程锦的手表不见了。

　　是不是遇到抢劫的社会人了？那程锦有没有受伤？

　　“程锦，你手表呢？”齐月生下车，焦急地问程锦。

　　程锦没想到齐月生突然问自己这个，他下意识举起手腕，上面光秃秃的，只有轻微的色差证明以前这里带着什么东西。

　　他语气自然道：“哦，我买了。”

　　“你，你干嘛突然卖表？”
　　还没等程锦解释，他突然想起程锦一开始为他准备的生日礼物——那套被他拒绝的房子。所以，他是为了自己的生日礼物才把表买了？

　　这个可能性让齐月生心底发热，热得他出了一身汗。他感觉天塌下来了一块，这块还正好压在了他身上，让他直不起腰，喘不过气。

　　程锦察觉到齐月生情绪不对，不敢开口，可看他的架势，仿佛今天自己不老实说，就回不了家。

　　“呃……给你买生日礼物啊。我全身上下就这表值钱，只能把它卖了，不然我哪来的钱啊。”

　　齐月生说：“我以为……”以为那是你找家里要的钱，以为你并没有做出很大牺牲。

　　因为程锦跟他说过好几次，他特别喜欢现在自己戴的手表。这是他费了好些功夫才弄到手的，所以这次出门，他什么也没带，就带了这块他不久前才得到的表。

　　每次程锦上头和他聊表时，齐月生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因为他不懂这些。可是他看得出来，这表应该很名贵，而且，齐月生也很喜欢这块表。

　　那天下午，程锦戴着表，背着吉他跟在他身后，他一扭头，就看见了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手表。

　　可是现在手表没了，因为他的一个生日而已。

　　他瞪大眼睛，恶狠狠地说：“没钱就别送生日礼物，谁稀罕了！”

　　程锦没料到齐月生会是这种反应，更没料到齐月生会说这么伤人的话。

　　四周的路人因为齐月生突然的大吼而退避三舍，给他俩空出了一片位置。有些爱凑热闹的甚至掏出手机，开始录视频。

　　程锦无法接受这样的难堪，他紧皱眉毛，想要拉齐月生逃离人群。
　　可齐月生偏过身子，又一次躲开他，依旧是那副愤怒的样子。

　　躲开程锦后，齐月生又有些心虚。毕竟对方为自己卖了一块表，按道理他应该为对方做任何事。

　　他有直觉，这触不可及的美梦要破碎了。

　　所以他不顾程锦，像三流恐怖片里无脑主角，一路奔回家。

　　身后跟着不远不近的脚步声，就像那天。齐月生听着这声音，突然又有了那么点底气。

　　越靠近楼下，齐月生脚步越慢，身后人也慢了下来，虽然没说话，但齐月生知道是程锦。

　　走到离家不远处，齐月生远远看见楼下站了个黑点。他立刻停下脚步，伸出手拦住了程锦。

　　“怎么了？”

　　“……你先走。”

　　“啊？什么意思？”程锦一头雾水地看着齐月生，不明白刚才还马上要碎的人，现在怎么突然炸毛警惕了。

　　齐月生还没来得及扭头赶人，那黑点就注意到了他。

　　“小胜！”

　　程锦循声看去，这才注意到楼下站了人，一位极其普通的中年男人。

　　这人两手互握在身前，一脸笑意地走上前，说了些什么话。

　　齐月生不咸不淡地回复。

　　那人又皱起眉头，一副关切的模样，甚至想要伸手拉住齐月生。

　　齐月生赶忙后退，一把将程锦揽至身后，语气激动起来。

　　男人笑容腼腆地说了句什么。这句程锦大概听懂了，好像是问齐月生生日怎么过的，爸爸带你去吃好吃的。

　　原来这人是齐月生他爸。可如果是爸爸，为什么会在儿子生日之后才出现呢，这也太不称职了！

　　程锦默默在心里给这人打了个负分。

　　齐月生冷笑一声，嘲讽对方。

　　对面稍微正色，似乎是在责怪他说了什么不吉利的话。

　　两人又说了一些话，程锦懂得零零散散，但是他能感受到齐月生一直紧绷的状态，看来来者不善。所以他不能离开，哪怕听不懂，也要站齐月生旁边给他撑场子。

　　男人被齐月生怼得尴尬，似乎找不到话题，这才注意到一言不发的程锦。

　　他指了指程锦，笑嘻嘻地说：“这你同学来找你玩啊？走，爸爸带你俩出去吃饭！”这句话程锦听懂了。

　　齐月生上前一步，彻底将程锦护在身后，呵斥道：“你快滚，有多远滚多远！”

　　男人不听，还想上前招呼他俩。齐月生快步上前，挥舞起拳头朝他砸去。

　　男人脸色惊变，掩面后退，齐月生依旧举着拳头，在他身后追，嘴里还不停地恐吓，说着“再不走老子打死你”这类话。不一会儿，男人就被吓破了胆，哆嗦着跑了，一句话也没多说。

　　齐月生看男人跑了，没追远，站在原地恍惚，平复呼吸。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程锦没太搞懂状况。他朝齐月生跑过去，看见他满脸通红，不知道是被晒的还是被气的。

　　他看着齐月生难以平复的胸腔，手足无措了好久，最后干巴巴地说：“你没事吧。”

　　齐月生眨眨眼，习惯性仰起头。程锦的声音让他冷静不少。

　　“没事，先回去吧。外面热死了。”

　　“……”

　　尽管齐月生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可气氛仍旧诡异，这主要是因为一脸死气的齐月生。

　　程锦着急的要死，他完全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该干什么。他连说“别生气了”的理由都没有，因为他完全不知道齐月生为什么会沉在现在这样的情绪中。

　　他和齐月生并肩坐在餐桌旁，看着齐月生发呆。

　　千万别哭呀，程锦想。虽然他难以想象齐月生流泪的样子，但他就是能感觉到，齐月生快哭了。

　　他站起身，把风扇打开，挪到齐月生身旁。又去卧室拿了花露水，对着齐月生喷了几下。然后去阳台，把今天洗的衣服收了进来。

　　从阳台转身回头，他发现齐月生换了个坐姿，此刻正面向他。

　　“你没必要做这些。”

　　“什么没必要？”程锦心头一颤，下意识抱紧洗干净的衣服。他整个人被阳光加洗衣粉的味道包围，这是齐月生的味道。

　　“我说，你没必要做这些。你不是已经把表卖了给我买礼物了么，你现在可以要求我做任何事，而不是为我忙前忙后。”

　　程锦目瞪口呆，不明白齐月生怎么得出的这一套结论。他有些不高兴了，齐月生怎么可以这样想自己？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送你礼物又不是图你什么。再说了，卖表的钱你不是没收么，我也就给了你几本杂志，更何况杂志还没到。”

　　“可是手表是因为我被卖掉的！”

　　程锦眉心紧锁，他不明白齐月生为什么非要揪着一块表不放。

　　对面的齐月生还在喋喋不休：“你把表卖了，那我该怎么办，我根本赔不起啊……”

　　他说着，状似痛苦，一巴掌拍到自己脑门上，然后揪着额前的碎发不放。

　　怎么刚觉得生活在变好，就莫名欠了这么多钱呢？他要怎么还啊，就算是每天给程锦做十顿饭，把这小房子卖给他，恐怕也不够吧。

　　漫无边际的焦虑让他看不到四周的现状，他只觉得手腕被抓住，然后是手指一根根被掰开，动作坚定但温柔，这使他的头皮终于放松。

　　齐月生睁开眼，入目的是程锦蹲下的身姿。

　　“齐月生，别这样。”程锦看着齐月生水盈的眼睛，不自觉放软声线。

　　程锦不明白齐月生莫名其妙的自责从何而来，但看他这样，自己也觉得揪心。
　　于是程少爷笨拙地安慰道：“一块表而已，都戴几个月了，我早就腻了。而且给你买礼物我很开心，我一点都没觉得自己亏了。这份开心就是我得到的回馈，真的不需要你再额外为我做什么了。”

　　程锦也不知道齐月生听没听进去，只见他双眼无神，似是在放空思绪。可得等自己说完这一大串，他又立刻起身，将刚才自己随手搭在椅背上的衣服抱到沙发上，一件件铺顺，一件件叠好。

　　程锦站在原地，摩挲着手指，上面是齐月生手腕的温度。

　　“你好些了吗？”

　　“别和我说话。”

　　“……”
　　虽然齐月生没说，但程锦听到了被省略的后半句——我现在情绪不对，不要和我做无效交流。

　　被禁言固然扎心，可齐月生总归是正常了……一点点，这比什么都重要。程锦不再多言，缩进卧室，给齐月生留下私人空间。

　　他刚想了想，不一定还不完。
　　马上就要开学了，程锦应该很快就会离开。等他一走，自己就把房子卖掉。白天去美妆店，顺便备考化妆师证，晚上去KTV打工。佳兰姐说过自己在省会那边也有店，他明天去拜托她把自己调到那边，应该可以赚更多钱。

　　齐月生又不觉得生活充满绝望了。其实仔细一想，刚才自己之所以会那么冲动，主要是因为王鹏飞的突然出现。

　　这个男人总是有一万种恶心自己的方法，而他也的确会被他恶心到，哪怕是第一万次。所以刚才他是在情绪不对的情况下对程锦发火了吗？那他应该找个机会和人家道歉。

　　对了——齐月生在心里提醒自己——等还完钱还是离程锦远一些吧，他俩根本不是一路人，以后待一起肯定会很累很麻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