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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不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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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那时我还有另一个世界。一个夏天才会打开的世界。
从记事起 ,只要暑假有空,我都会和母亲去往长野乡下的外婆家。先从横滨坐到新宿换乘,再搭上中央本线一路西行,晃晃悠悠总要耗上三个多小时。
列车穿过隧道,窗外的景色从密密麻麻的住宅变成稻田,再变成连绵的丘陵和矮松。最后在一个人工检票的小站下车,而外婆早已在那里等着我们。
那年她五十三岁,穿着素雅的和服,一头黑发梳理的光亮光亮。眉目轮廓不曾被岁月冲淡,依旧能窥见年少时英气凛然的风骨。
“小香”外婆走到近前,弯下腰看着我的脸,“长高了不少呀。你上次来的时候才到这里呢。”她用手掌在自己腰间量了量。
“走吧,走吧。家里已经给你们收拾好房间了。”外婆说着,伸手来提母亲手上的行李箱。
母亲摇了摇头:“我来吧。不沉的。”
“行了行了,我来。你带着小香。”外婆不由分说地把行李箱接了过去。
我没刻意去听她们说话,但断断续续的,还是传进了耳朵里。
“你一个人在家,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好得很。能吃能睡。”
“上次你说有点低血糖…”
“那是吓唬你的。你跟你姐一个样,动不动就大惊小怪。”
最后再沿一条长满狗尾草和荻花的小路走一刻钟,那栋灰瓦屋顶的房子就出现了。
“饿不饿?”外婆牵起我的手。
“有那么一点点。”
“那到家给你做信州的荞麦面。”
那栋房子很老,木柱子失去了以往润泽。院子角落里有地藏菩萨的小石像,脖子上围着红色的围嘴,风吹日晒,看起来旧扑扑的。
外公走得早,印象里只剩下壁龛上一张黑白照片。那张脸我记不大清,只记得照片下方供着的线香和一杯永远摆放的清酒。
我曾问过外婆,外公是个怎样的人。她想了想,只说了句:“他啊,是个倔脾气。就跟山羊差不多。”
外婆说话快,做事更快,一双手却总是闲不住。清早起来先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然后挎着篮子去小菜园摘茄子和青椒。每当做饭时,她总不让母亲碰锅灶。也不让母亲洗菜切菜。我们两个只好坐在廊下吹凉风。
她的口头禅是:“活着嘛。”
问她什么东西坏了怎么办,她说:“活着嘛,修修还能用。”
问她为什么要种那么多菜,她说:“活着嘛,总得吃饭。”
问她腰疼怎么办,她说:“活着嘛,疼也得干活。”
乡下没有电视,只有收音机。我便跟着外婆和母亲到田里沟渠给稻子除草。烂泥从又滑又凉,一股青草沤过的闷气。
母亲弯着腰,手里那把锄头起起落落,我看见她的脖颈被太阳晒得通红,大颗大颗汗珠从额间滴落。她将锄头拄在地上。抬手抹了把脸。汗水混着泥,在脸颊上拖出黑印子。
“看什么?觉得我在田里扮狸猫呢。”她故意朝我说,“你也来试试。”
我赤着脚走过去,她扶着锄柄教我握。可锄头拿起来没两下就栽进泥里。母亲和外婆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田垄上荡开去,惊起远处歇脚的麻雀。
收工后,母亲让我趴在她背上。田埂很窄,她提着锄头,背着我小心翼翼的走。
有时是去摘木耳菜。藤蔓爬满竹架子,叶片圆润肥厚,透着鲜活的翠绿,簇簇枝叶疏密错落。外婆手指捏住嫩茎处,干脆的一折,就能完整掰下嫩梢。我也学着掐,不是掐不动就是把它扯断。
外婆看见,还是耐心的教我“要掐这里,要捏住这个地方”。
虽然外婆平时独居,可家里从来不冷清。猫在檐廊上晒太阳,母鸡在院子里咕咕叫。闲暇之余,邻居的阿姨们会端着腌菜过来串门,坐在一起喝茶,她们说着邻居家的事、田里的收成、镇上超市的打折信息,说着说着就笑起来。那时候,母亲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看起来松弛了很多。我坐在她们中间,静静融入喧闹的氛围。
这样的日子慢慢长长。大清早被蝉鸣吵醒,干完活回来就躺在榻榻米上补午觉,傍晚同母亲、外婆去田埂上散步,踩着一路的狗尾草和蒲公英,看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粉红色再变成深紫色。外婆会指着田里正在结穗的稻子说:“今年雨水好,收成应该不错。”
收成好意味着会有白花花的大米饭,外婆说这话时的表情是满足的,我也觉得高兴。
山里的夜黑得真快,天边的晚霞还没散尽,月亮就已经爬到对面山头。
外婆会从烤炉里拨出几块长芋,用报纸包着递给我和母亲。外皮焦焦的,掰开来,里面香软白糯,烫得我直哈气。
“好吃吗,小香?”
“好吃。”
“那就多吃点,横滨怕是吃不到这样的长芋哟。”
可母亲还是要回去上班,我则留下来
继续住上半个月。
村里的孩子跟我不一样。他们在泥地里跑惯了,赤着脚在田埂上飞一样地蹿。我在他们后头跑得气喘吁吁。他们会捕鱼、捉蚱蜢、摸泥鳅、在溪水里翻石头找螃蟹,每一样都让我觉得新鲜又害怕。
理奈是这群孩子里头最活泼的。她比我大一岁,皮肤晒得黝黑,头发短短的,像一丛倔强的杂草。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大,笑起来更是夸张。
她的朋友加代子则不太爱说话,可路边的野花,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小草都会吸引她的注意。
有次和她们出去玩,外婆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我蹲在门口系鞋带,她走过来,把一个塑料袋塞进我的口袋里。
“这里面有饭团和水果。”她说,“别饿着。”
“外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晚饭前回来就可以。”
我点了点头,跑出去。
理奈和加代子在路口等我。理奈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竿头绑着一个小网兜。
“这是什么?”我好奇的问。
“抓蜻蜓的。”理奈把竹竿在手里转了一圈,“昨天我们湖岸看到好多红蜻蜓,今天一定要抓到。”
湖水映着天空蓝汪汪的,有青蛙从石头跳进水里,“扑通”“扑通”激起圈圈涟漪。
理奈和加代子并肩走在前面。
“理奈你慢点,我跟不上了。”
“你怎么走得这么慢?”理奈嘟着嘴说“城里人都这样吗?”
“我穿着运动鞋呢。”
“运动鞋也不行啊。”理奈还是缓下了脚步
加代子回头,向我伸出手来。
“拉着我吧。”
“小心前面有个坑。”她惊呼道。
我低头一看,果然路上有个塌陷的小缺口,被草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湖岸的尽头是竹林。理奈说要去看看,说那里她们发现了一个秘密地方。
“什么秘密地方?”我非常的好奇。
“到了你就知道。”理奈神秘兮兮地眨眨眼。
竹叶覆在头顶。日光从缝隙里筛下来,斑斓缤纷。
理奈突然停下来,举起一只手。
“嘘…”
我们都安静下来。
“听。”
我侧着耳朵听了会儿,什么也没听见。
“听见了吗?”理奈继续追问。
“听见什么?”
“啄木鸟。”
我又听了会儿。确实有“笃笃笃”的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像有人在用小锤子敲打木头。
“那是啄木鸟在找虫子吃。”加代子在我耳边轻轻的说。
我们继续往前走。理奈会用那根竹竿把挡路的植物挑开,让我们钻过去。
“看,这里有个蜘蛛网。”加代子拉住我的衣袖,把我往旁边拽。
银白色的蛛网挂在两丛灌木之间,正中间趴着一只黄黑相间的蜘蛛,八条腿蜷缩着,一动不动。
“哇。好大啊。”我捂住嘴惊叹。
“那是络新妇不咬人的。”
“真厉害,你什么都知道。”
加代子不好意思地挠头。
然后我们又钻过片灌木丛,衣服被树枝枝勾了好几道口子。。
可这次我顾不上心疼,因为眼前忽然明朗。
一片开满向日葵的野地,夹在两座山坳之间。阳光恰好能照进来,又不至于太过曝烈。
花丛中有蝴蝶在飞,翅膀张开又合拢,张开又合拢。它的身体是浅黄色,翅膀边缘镶着圈黑色,飞起来飘飘忽忽的,感觉能被风吹走。
我站在那片花地的边缘,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漂亮吧?”理奈脸上带着点得意的神情,竹竿靠在肩膀上,双手叉腰。
“不愧是理奈。”加代子佩服的竖了个大拇指。
向日葵长得比我还高。花盘沉甸甸地垂着头,金黄色的花瓣迎风而动。我走进花丛中,伸手触碰离我最近的那朵。花瓣薄薄的,像绸子一样。花盘中间是深褐色,密密麻麻挤满了葵花籽。
“可以吃吗?”
“向日葵的籽生的,不好吃。”理奈摆摆手“等秋天熟了,炒一炒才好吃。”
加代子从口袋里掏出长手帕,铺在花丛间的空地上。
“坐吧。”
我们三个人并排坐下。头顶是湛蓝的天空,大朵大朵的白云在游移,影子从花地上滑过去,像巨大的手在抚摸这一整片金黄。
理奈从口袋里掏出几袋小饼干,分给我和加代子各一袋。
“你外婆做的饭团好吃吗?”理奈问我。
“超好吃。”
“我也想尝尝。”她毫不客气地说。
我从口袋里把塑料袋掏出来,打开。饭团用保鲜膜包着,还带着手心的温度。我撕开保鲜膜,掰了半递给理奈和加代子。
“嗯,好吃。”理奈大口大口嚼咽,话都说的含糊不清
加代子慢慢吃着,望向远处山脊线上盘旋的一只鹰。
“你觉得乡下好还是城里好?”理奈忽然问。
我吃着水果,仔细的想了想。
“都好。”
“肯定有一个更好嘛。”理奈不依不饶。
“城里有电视剧,有漫画,有好多好吃的。”我说,“但是乡下有向日葵,有蜻蜓,有饭团。”
“那不还是城里好。”理奈撇了撇嘴,抹了抹沾有米粒的手。
“可是城里的天空没有这么蓝。”
理奈和加代子抬头看了看天。
“没错”理奈说,“听说东京的天灰蒙蒙的。我和加代子下学期就要去那里读书了。”
我们在向日葵地里跳呀闹呀,玩的很开心。
理奈后来真的用竹竿上的网兜抓到了一只红蜻蜓。那只蜻蜓在网兜里拼命扑腾,翅膀“嗡嗡”的响。理奈谨慎地把手伸进网兜,捏住蜻蜓的翅膀,把它拿了出来。
“给你。”她把它递到我面前。
我仔细看着那只蜻蜓。它的身体是鲜红色的,像截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小红椒。翅膀是透明的,在阳光下泛着虹彩。它的复眼占据了头部的大半,像两颗红宝石。
“真好看。”
“嗯。”理奈把蜻蜓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松开手指。
蜻蜓“嗡”地飞走了,在阳光里闪了闪,就没入花丛中。
“为什么放了?”加代子疑惑的问。
“抓了又不会养。”理奈把网兜取下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让它继续飞呗。”
“晚霞中的红蜻蜓,请你告诉我~”我们沿来时的路往回走,哼唱这首民谣。
落日沉入远山,如磕破的鸡蛋黄。天空正烧的绚烈。
回到外婆家,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饭的香味。
吃完饭洗好澡,我咬着蕨饼趴在廊下数星星。萤火虫在草丛飞来飞去,明明暗暗。
“外婆,如果外公走得没那么早,你会去公司上班吗?”
“傻孩子,外婆那时候做的是工厂的活。”她摇摇团扇,扇起的风把我头发吹到额前。
“可是妈妈就上班啊。”
过了好一阵儿,外婆才说:“时代不一样了,小香。你妈妈念过大学,有本事,你想让她整天窝在家里洗衣做饭?”
“不是…”我嘟囔道。
“你妈妈不容易。两头都要顾着,哪头都放不下。”
“想要的东西越多啊,就越累。”她自顾自的呢喃。
…
“被深埋于积雪之中,依然忍耐~
麦苗等待春天,破土而出~
哪怕置身于人生的重重考验~
也要做一个坚持到底的人~
胸膛里怀抱着毅力的火焰~
在自己认定的道路上,勇往直前~
将一切赌在明天吧,人生一路
花朵在历经磨难的风中绽放~”
我喜欢那个夏天的星空,和收音机里美空云雀演唱的《人生一路》。
暑假一过,九月就凉下来了。
周六,我还是老样子,窝在电视机前等《假面骑士Stronger》新一话。
“黑撒旦”26话就没了,影子将军脱离组织并把剩下的势力吞了,组建迪扎尔军团,成为日本支部的非正式领袖。
这对于百合子和stronger,又是一个全新难度的挑战。
从29话开始,妖花阿罗尼族的魔女——凯特博士到处抓小孩制毒,钢铁参谋看不惯跟她内讧 ,以救出小孩为条件约了Stronger单挑,结果被Stronger利用凯特博士的毒气给反杀,一部分孩子成功被救出。剧情走向越来越紧张了。
这天播出我非常期待的第三十话。
但标题为什么会是——《再见了Tackle,最后的活跃》?
我的疑惑被一点一点撕碎。
在影子将军的计划下,骷髅少佐和凯特搏士合作,继续利用儿童作为人质将stronger引入基地,他体内的电能最终被吸干,而百合子赶去营救时,被凯特博士喷出了毒液击中。
她无意发现凯特博士怕火的弱点,和立花藤兵卫逃离基地后,她将此告知给恢复体力来援助的stronger。凯特博士被打跑,危机暂时解决。
百合子深知自己时日无多,毒素正快速侵蚀身体,她恳求立花藤兵卫,不要告诉城茂。
“有一天邪恶的怪人们都被打败,世界和平了的话...我想我们俩去一个遥远而美丽的地方。”百合子邀请城茂在瀑布下喝咖啡,将自己的真心话说与他。这竟是最后的道别。
在随之而来的战斗中,她拒绝退缩,决心在生命最后时刻继续为正义而战,保护城茂与世界免受迪尔扎军团威胁。在凯特博士准备给予Stronger致命一击时,Tackle挺身而出,她知道自己无法存活,使用唯一的必杀技——终极电子飓风,这也是同归于尽的危险招式,会耗尽所有生命能量。
随着一声巨响,凯特博士被彻底消灭,化为爆炸火光。
我就坐在电视机前,棒冰化了,汁水沿着手指滴下来,滴在地板上,我都完全没有察觉。
生命最后时刻,百合子没有说话,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火红的夕阳下,城茂悲痛欲绝,紧紧抱着她发誓要将迪扎尔军团消灭殆尽。
画面逐渐定格。
演完这一集,岬百合子的演员就可以杀青了,可以拿着片酬回家,接着拍别的戏,也许下个礼拜就在另一部电视剧里出现了。
可Tackle死了。那个半途被从黑撒旦的科学实验室救出来、改造不完全的女战士,那个穿着瓢虫战斗服、戴着黄色的围巾的电波人…死了。
是因为她的战斗力太弱,无法继续推进剧情?还因为她的存在已经阻碍了城茂作为主角的成长?
“小香?”
我听见母亲在身后喊了一声。
“怎么了?”母亲走近了,弯下腰看我。
正想回答,可眼泪掉下来了。我擦了一把,又掉下来了。根本控制不住。
“她死了。”我抽噎着说。
母亲放下手中的报纸,坐在旁边。
我不停地哭,哭了很久。因为难过,也因为不甘心。
“为什么她不能活?为什么第一个女战士,就一定要死?为什么她这么好,这么勇敢,可编剧还是要让她去死?”
我把那些堵在嗓子眼的话全都吐了出来。男孩们嘲笑Tackle话语和表情在脑中翻来滚去。
好一阵,她才轻轻地说“这是编剧的想法,谁也说不准啊。”
“可是…”我又哭的说不下去了
“正因为痛苦,才会产生思考,你能问出这些问题比什么都重要”
“很难过吧?哭完了你记住今晚的感觉。等你长大了,你会明白的。”
我抬头看向她。
和幼儿园的男孩们打架那天回来的路上,她说“你怎么就不能让让呢?跟男孩子打架,吃亏的总是你。”
当时她的语气里有无奈、柔软的责备,像在说一个不必争辩的事实。
可这晚她说的是“正因为痛苦,才会产生思考”,“你能问出这些问题比什么都重要”。
都是从同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
我愣了一下,抽噎忽然止住了。我觉得奇怪,又说不出哪里奇怪。就好像母亲的身体里住有两个灵魂。
母亲到底希望我怎样?我心里隐隐约约知道,那两句话出自同一个地方。就像同一枚硬币的正反面。
“妈妈,那你呢?”我不免脱口而出
“我怎么了?”
好吧,也实在问不出个所以然。
“把地板擦干净。”最后她说,“棒冰化了。”
她转身走进厨房洗水果,水龙头拧开了,哗哗地响。
我抽了一张纸巾擦眼泪,又抽了几张蹲在地板上擦那滩化掉的棒冰水。
擦干净后,父亲正好开门回来。
1991年,纽约。
曼哈顿的夜从公寓落地窗外面压下来,灯光密密麻麻的。像看过的每一条霓虹街景叠在了一起。我站在窗前,多年过去,才总算想通
她教我如何跟这个社会相处的同时,又希望我不被这个社会驯服。而这本来就是矛盾的。只是她自己也许从来没有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了,却没有办法解决。
一九七六年夏天,蒙特利尔奥运会开幕。
那年我没有回乡下,因为外婆去新加坡看望她自己的朋友去了。母亲说,外婆这辈子很少出门,这次是去见她年轻时最要好的姊妹。
我们全家人围在电视机前,观看晚间黄金档的日本女排比赛录像。白井贵子从退役到复出再到奥运金牌的路线跌宕起伏,比任何电视剧都精彩。
她原名尹正顺,出生在冈山。是一名朝鲜裔姑娘,身高一米八,在那个年代的日本女人里简直就是鸡群中的一只鹤。青年时期在女排俱乐部开启职业生涯,之后被教练白井省治收养,改了国籍,改了名字。因归化身份的问题、以及随心所欲的作风被媒体舆论长期纠缠。
电视上,她高高跃起,手臂划过一个半圆,手掌猛地拍向排球。
“砰的”一响,球像炮弹一样砸在对方的场地上。
“漂亮!”父亲兴奋的在电视机前喊了一声。
“这个人的接发球真的太厉害了。起跳扣杀一气呵成。”母亲坐在沙发另一头,目光牢牢盯着屏幕。
我同样乐此不疲,白井贵子扣球的时候特别好看。那种力量,那种快感,像是一种宣示:我可以很强,我本来就很强。要是Tackle能有白井贵子那样的力量就好了。我在心里这么想。后来我把这个念头告诉母亲,母亲说:“百合子是改造人,贵子是普通人。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战斗。”
最后,日本女排在决赛中以3-0的比分完胜苏联队。这是她们继1964年东京奥运会后,时隔12年再次夺得奥运冠军。一个新的东洋魔女时代又开启了。
7月28日,日本气象厅宣布了一个沉重的消息。中国的河北唐山爆发了7.5至8.2级的强地震。
电视上,各国记者站在废墟前,他们举着话筒,对着镜头说话,身后的背景是推土机和戴着口罩的救援人员。我那时候不太听得懂那些外语,可我看得懂他们的表情那种震惊到失语的表情,不需要翻译。
那段时间,町内会的阿姨们开始组织募捐。
楼上楼下到处有在搬东西——药品、新买的衣服、洗过的棉被,捆成一包一包的
楼下的空地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它们从这座城市的一扇扇门里出来,被一双手递到另一双手里,再被装上车,运向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
母亲和父亲来回了好几趟。
楼下的卡车发动了,引擎声闷闷的,在巷子里回荡了很久。
母亲站在我身后,同样望着窗外。
“但愿能帮上一点忙”她说。
也是那年,在临近开学前的三个星期,父亲的公司临时决定让他去一趟西德,说是要签一份跨国技术合作的协议。母亲那时候正好也有一桩欧洲的订单需要跟外商面谈。两个人商量了好一阵,最后决定把我一起带去。
坐车来到东京后,飞机在羽田国际机场起飞,我趴在舷窗上往下看。跑道在身后越来越小,房屋变成积木,河流变成银白色的丝带,最后一切都消失在白云的下方。
那是我第一次出国。西德的首都在波恩,莱茵河从城市中间穿过。街上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车窗映着路人的脸。建筑整整齐齐,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才建起来的。
街上随处可见美国大兵,穿着绿色的军服,背着枪站在十字路口,嘴里叼着烟,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
父亲和母亲白天去参加商务会议,把我留在酒店里,请了一位叫佩特拉的当地女大学生陪着我。我早已记不清她具体的模样,。唯独那头茶褐色的短卷发,依旧留有印象。她笑起来很大方,会用英语跟我讲童话故事。
有一天她带我坐船游莱茵河。河水碧绿碧绿的,两岸的山坡上长满了葡萄藤,河谷里隐约可见城堡的尖顶。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冷战”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西德和东德之间隔着一堵墙,河对岸就是另一个世界。
我只清楚那是我记忆里父亲和母亲离我最近的一次。晚上他们从外面回来,三个人坐在酒店的餐厅里吃饭。父亲要了一瓶白葡萄酒,给母亲倒了一杯,也给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些。两个人碰了碰杯,然后对望着笑了。
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在餐桌之间,莱茵河的水声从窗外隐隐地飘进来。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太好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