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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197 ...

  •   1977年夏天,我又回到乡下。第二天上午,我就跑去理奈家了。她家住在外婆家往东走五分钟的位置,门前种着几株绣球花,蓝的紫的挤成一团。我刚在门口站定,门就“哗啦”一声拉开了。

      理奈探出半个身子,从东京小学放假回来的她,头发不再是那丛杂草了,剪了齐耳短发,看起来利落许多。

      “呀!是你!”

      “理奈!”

      她冲出来,抓住我的肩膀上下打量。

      “我看看我看看,嗯,好像没怎么变嘛。”

      “哈!你变了,你剪头发了!”

      “好看吧?”她甩了甩脑袋,“东京都这么剪的。”

      “好看,像小蘑菇。”

      “胡说!”她故作严肃地叉腰,然后自己先绷不住笑出声来,“算了,你懂什么呀。”

      她妈妈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是我,也笑着招呼:“小香来啦?进来吃红薯不?刚蒸好的。”

      “谢谢,不用啦阿姨!”话还没说完,理奈已经拽着我的手腕往外跑了。

      “走走走,找加代子去!她要知道你来,肯定要跳起来!”

      加代子家在村子的另一头,要沿着一条窄窄的水渠走七八分钟。水渠里有小鱼在游,水面上浮着几片荷叶。理奈跑得飞快,我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你慢点儿呀!”

      “是你太慢了!快点快点!”

      加代子正在自家院子里晾晒被子,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白色被单在她身后鼓成船帆形状。
      看见我们的瞬间,她的大眼睛就笑成了两道“豆荚”。

      “小香?”

      “嗯!我回来啦!”

      云走得慢,时间也走得慢。我们在那片向日葵地里躺着,聊起了将来的事。

      “我长大要当警察!”理奈翻了个身,胳膊枕在脑袋下面。

      “警察?”我转过头看她。
      ”嗯!电视《向太阳怒吼》里,穿风衣,酷酷的警察。‘啪’地打开门,然后喊‘这里交给我了!’”

      她突然坐起来,把手比成枪,对准远处的树
      “砰!砰!坏蛋全抓光光!还要拿长长的枪,专门打特别坏的大坏蛋!”
      我们被她逗得咯咯直笑。

      《向太阳怒吼》是当时热播的刑警剧,也是收视率最高的节目之一。从1972年一直播到1986年,长达14年共718集。
      它与《秘密部队》《西部警察》,都是母亲为数不多会放下手头事情和我,和父亲坐到电视机前认真观看的。

      加代子把一朵小野花夹在指间转来转去。

      “加代子呢?”理奈凑过去,“你当什么?”

      她想了一阵,“…不知道。”

      理奈用胳膊肘轻轻顶我:“那小香呢?”

      我看着天上的云,云还是走得好慢。

      “我想当老师,”我说,“教大家写字,还有算数。”
      顿了一下,我继续改口:“或者开个面包店?让大家都吃上热面包。”
      我小声嘀咕“反正还没定好。”

      理奈又躺回去,踢了踢腿:“那你快想呀!不然明天我们就长大啦!”

      秋天,我升入了小学。入学典礼是在体育馆里举行的,一年级的校服是统一的深蓝色西装外套配白色衬衫,男生是短裤,女生是百褶裙。
      七岁的新生们在镜子前认真系着领带,偷偷拨弄着胸前的小红花。我在人群里找到母亲的身影,朝她笑了笑,她站在家长堆里朝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就被旁边一位母亲拉去聊天了。

      教导主任在台上讲了一大堆我根本听不进去的话,只记住了最后一句:“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光荣的小学生了。
      自此,一切都变得新鲜起来:新书包,新课本,新的橡皮擦和铅笔。每天早上穿着黄色的通学帽坐上校车。
      学校的课业说不上难,也不算简单。

      国语课上要背课文,算数课上学加减法,社会课讲的是我们住的地方:横滨的地理、港口的历史、周围有哪些町和区。老师在黑板上画地图,用粉笔圈出横滨港的位置,说那里是日本最早对外开放的港口之一,很多外国商船都停靠在那里。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一棵高高的树,叶子绿油油的。阳光在课桌上一晃一晃地跳。我想象着一百多年前那些外国商船开进港口的样子,船上的水手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带着我从没见过的新鲜玩意。

      老师接着讲日本的地形,讲山脉、河流、平原。
      她把日本地图画在黑板上,用绿色粉笔涂出山地的部分,用黄色粉笔涂出平原的部分。
      我看着她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移动,那些线条一点点勾勒出这个国家的形状。

      “日本是个多山的国家,”老师说,“可供大规模聚居的平地基本都坐落于沿海,人口也高度集中在太平洋沿岸以及濑户内海的沿岸平原……”
      我低头翻看课本地图,由东北向西南连绵延展的列岛弧线绵长曲折,宛如一张横置舒展的弯弓。

      美智子在我的隔壁班,下课的时候我们经常在走廊上碰见,有时候一起上厕所,午饭后会一起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吃零食。
      我们就这样一边吃一边聊班上发生的事。她说他们班的国语老师课讲一半,忽然打了个喷嚏,假牙差点飞出来。
      还说班长写恐怖小说,被班主任逮住了。

      她说什么我都爱听,她说话的时候眉毛会动,嘴角会扬,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安静的。

      她跟我分享她的彩色铅笔,跟我换着看漫画。
      当时,《魔神Z》《破廉耻学园》《窈窕淑女》《哆啦a梦》《包丁人味平》《王家的纹章》、《波之一族》在学生群体中深受欢迎。

      她还在我的笔记本上画过一只奇形怪状的猫。

      “你画的这是什么?”

      “猫啊。”

      “猫长这样吗?”

      “这是创意画,我们美术老师教的。”她很认真地说。

      1978年6月,电视上多了些不一样的画面。
      父亲和母亲会在晚饭后把频道调到体育台。屏幕上,一群穿蓝白条纹球衣的男人在草地上奔跑,解说员的声音又快又急,像嘴里含着一串鞭炮。母亲说那是世界杯,在阿根廷办。
      阿根廷在哪儿?”我吃着西瓜,在茶几前问。

      “南半球,”父亲指了指地球仪上最下面那一块,“很远。坐飞机要两天。”
      电视里有个叫肯佩斯的男人进了球,全场响起的欢呼声从电视里涌出来,淹没了客厅。
      他是阿根廷传奇前锋,绰号斗牛士。
      “妈妈和爸爸支持哪边?”

      “谁踢得好支持谁。”他们两人笑着说。
      那些天,晚饭后的时间变成了足球的时间。我在旁边写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些在绿地上跑来跑去的小人。他们跑得真快啊。

      决赛那天晚上,母亲破例让我晚睡了半个小时。阿根廷对荷兰,踢到加时赛才分出胜负。
      阿根廷又进了好几个球,父亲猛拍了下沙发扶手,把母亲吓了一跳。

      “至于吗?”母亲嗔怪道。

      父亲笑了笑,继续盯着屏幕。
      队长——帕萨雷拉高举大力神杯,被队友托举、扛在肩头接受全场欢呼。看台上蓝白色的纸片飞舞,像要把整个天空都遮住。
      我趴在沙发上,那些奔跑的人、欢呼的声音、蓝白色的纸片,都被关进了那个方方正正的盒子里。
      “妈妈,爸爸,”我抱着枕头站起来,“他真的开心吗?”

      “当然开心,”父亲说,“他和他的国家赢了。”

      “赢了就开心吗?”

      母亲想了想。“赢了不一定开心,”她说,“但输了肯定不开心。”

      后来我了解到,那届世界杯跟别的不太一样。
      1976年,阿根廷陆军总司令魏地拉发动军事政变。随后,漫长而阴冷的“肮脏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高压的统治笼罩着街巷与旷野。无数普通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只留给家人无尽的空寂与煎熬。
      事实上,阿根廷早在1966年就已拿到1978年世界杯的主办权。
      而为了粉饰满目疮痍的现实,压下民间蔓延的怨怼与抗议,军政府倾尽财力,执意承办这届世界杯。
      他们想要一场盛大的狂欢。想用球场的喧嚣和欢呼,填满民众空洞的视线,让所有人沉溺在短暂的娱乐里,无暇审视脚下破碎的土地。
      更想借着这场世界性的赛事,向全世界伪装出一派安宁繁荣的假象,遮住独裁统治下的血色与荒芜。
      那一届万众期待的绿茵盛事里,荷兰足坛传奇球星克鲁伊夫,最终选择缺席。

      一切的转折始于1977年的巴塞罗那,持枪歹徒伪装成快递人员骗过公寓门卫进入室内。
      这场未遂的绑架没有造成肢体的伤痕,却在家人心底刻下了永不消散的阴影。满心牵挂的他,再也无法安心远赴千里之外的阿根廷。
      在开赛之前,他便已然告别国家队,将赛场的荣光搁置身后。
      长达数十年,世人始终笃定地赋予他的缺席崇高的政治意义。对抗独裁强权、拒绝为暴政背书,成为流传最广的解读。

      赛事如期而至,河床纪念碑体育场成了整个国家最热闹的角落。
      可无人留意处,有平凡之人守住了心底的良知与悲悯。
      球场的工作人员冒着被镇压的风险,悄悄在纪念碑体育场的四根球门立柱底刷上了两道沉静厚重的黑环。
      以黑纱的寓意无声悼念所有在独裁黑暗中陨落、失踪的无辜灵魂。
      让喧嚣之下,留存了一抹属于苦难与抗争的沉重底色。

      7月7日,东京12频道播出了一部新的特摄剧。

      它是圆谷制作的《恐龙战队克塞》。换台时我偶然扫到,故事发生在白垩纪,主角们是来自时空管理局的“时代战士”,为了阻止外星人格德米斯星人侵略地球而战。

      这部片子和《假面骑士》《超级战队》系列都不一样。它挣脱钢了筋水泥的城市,去往了那么遥远、那么原始的地方。他们穿梭时空,正义与邪恶的对决在7000万年前的白垩纪上演。
      主角格吾的变身方式也很独特,他是通过飞船“霞光一号”上的炮台装置弹射和触发而变身。过程还伴随经典口令与倒计时
      “人间大炮,Hop、人间大炮,Step、人间大炮,Jump!”
      发射后,他会成为穿着红色强化战斗服时代战士“克塞”
      “克塞,前来拜访”
      在他又一次对反派讲出这句话之前,我早已脱口而出。

      “特摄发展的真快啊,”母亲对父亲感慨道“我们那时候看的都还是《哥斯拉》《月光假面》、《游星王子》、《黄金骷髅侠》之类的呢。”
      父亲放下报纸,也瞥了一眼电视:“你还记得那些啊?”
      “怎么不记得,”母亲笑了一下,“小时候放学回家就守着电视,你那时候难道没学过《月光假面》的战斗动作?”
      “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个。”父亲干咳了一声,重新把报纸举起来。
      原来妈妈小时候也看过特摄,原来爸爸也模仿过战斗动作。
      那不只是我的童年,也是他们的。
      时间把所有人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岩层里古老的化石。

      暑假,外婆家屋后的那棵柿子树比去年高了一截。

      我站在廊下仰头看,叶子密密匝匝的,阳光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绿。外婆端着茶走出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今年会结不少柿子,等秋天你不在,我摘了晒成柿饼给你留着。”

      “外婆你自己吃嘛。”

      “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她坐在廊沿上,把一杯麦茶递给我。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凉凉的。

      那年的夏天跟往年没什么两样。蝉鸣从早到晚不停,热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外婆和母亲在午饭后总是要歇一觉,我就一个人坐在廊下翻她从邻居家借来的《少年新闻》。
      报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我认得一半不认得一半。
      这天,理奈和加代子来找我。理奈的皮肤没那么黑了,她嘴角多了一道小疤,说是骑自行车摔的。

      “你学会骑车了?”我有点惊讶。

      “早就会了,”她拍拍膝盖上的灰,“你呢?”
      “还没有”
      “那就今天学嘛。”
      我还没答应,她就把我从廊上拉起来,拽着往院子里走。
      她家的自行车靠在仓库墙边,车铃被风吹的叮当响。
      “别怕,我们在后面扶着。”理奈和加代子拍了拍车座。
      我踩上去的时候车把晃得厉害。腿还没蹬稳,车就往一边歪过去。
      理奈在后面使劲抓住车座,喊着“往左往左”,可我的身体不听使唤,一直往右偏。
      接连试了好几次,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渗出细细的血珠,混着泥灰黏成一条黑褐色的线。
      “不学了,”我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衣服上的土,“太难了。”

      “再来一次,”理奈和加代子把车扶起来,“最后一次。”
      我看着她们冒着汗珠的鼻尖,又坐了上去。
      这次车轮平稳地朝前滚了一小段,风从耳边掠过去。
      虽然只有几米远,可我整个人都轻得像要飘起来一样。

      “看见了没有!”理奈在后面喊,“你没摔!”

      我从车上跳下来,回头看见她咧着嘴笑,一口白牙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就这样,我第一次学会了骑自行车,心里的成就感很踏实。

      1979年一月,电视荧幕上播出了一部叫作《排球女将》的剧集。在当时谈不上多热门,可我就是喜欢看。
      剧中主角小鹿纯子,扮演者是荒木由美子。这个从小失去了母亲的少女,四岁起就跟着父亲练排球。她总是笑着,摔了笑,被人说了也笑,那种“我可不会认输”的劲头,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剧里除了她的“晴空霹雳”“旋转日月”“幻影旋风”,
      还有夏川由加的“流星火球”“幻影扣球”,南乡小雄的“流星赶月”
      每个招式都很华丽,很炫酷。

      新学期开始的时候,学校的排球社团在招募新成员。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那张手写的宣传单看了很久。

      “妈,我想加入排球社。”回家后,我对母亲说。

      母亲正在洗菜,闻言抬头
      “可以呀。不过小香,你确定你喜欢排球吗?”

      “喜欢。我喜欢小鹿纯子。”

      “喜欢她,和她做的事情,不一定是同一回事哦。”

      我没在意母亲的话。一心想的是:小鹿纯子不也是从零开始的?那我为什么不能?

      第一次去体育馆训练,下午的光线从高窗斜着落进来,地板上全是鞋印。高年级的学姐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助跑、起跳、挥臂。球砸在地板上,砰的一声,弹起来撞到墙上。
      轮到我试着接球的时候,球从对面飞来,我的手刚伸出去,那家伙就重重地砸在手腕上,弹走了。

      我又试了一次。球从我腋下钻过去。
      仍不死心的再试,球擦着指尖飞走。

      教练在旁边看着,皱眉沉默。旁边一个前辈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关系的,刚来的时候都这样。慢慢来。”

      我点了点头。

      一星期去三次,课后留下来,对着墙壁自己练接球。球撞在墙上弹回来,再伸手接住。再撞回去。手腕上红了大片。拍上去就发痛。

      超级战队还在继续播。二月的时候,《战斗狂热J》开播了。这是继1977年《JAKQ电击队》后,超级战队系列的第三部。女战士继续登场,这让下午排球训练后的我忘却了疲惫。

      至少从画面来看,这个世界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公平”。

      可那种隐隐的不适从未真正消散。
      女战士的制服依然是紧身的,裙摆依然是短的。
      到了某些俗套化的场景里,摄像机还是会不自觉地停留在不该停留的地方。

      我到底是应该为“有女战士”这件事感到满足,还是应该为“女战士被这样呈现”这件事感到愤怒?
      三月,越南当局在苏联的怂恿和支持下,不断挑衅、迫害中国边境的村庄和当地居民。在屡次警告、抗议无果后,中国政府决定通过自卫还击。
      全球几乎所有的媒体都进行了大规模的报道。
      边境线上飘扬着旗帜,一群穿着军装的中国年轻人趴在泥地里,脸上涂着迷彩,眼睛望着前方。他们看起来和那些在街头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的少年没什么两样,只是他们手里握着枪。
      军事记者三野正阳随越南人民军行动,战后他所写的《中越战争之真相》直到1990年才解封。
      另一位记者高野功无视国际公约,前往谅山时并没有在乘坐的车上亮出表明身份的标识物。结果,一颗子弹替他做出判决。
      这场仗,打了二十八天。
      这个世界是真的,当时的我却什么也不懂。

      四月,电视上开始播出《乔尼亚斯奥特曼》。这是奥特曼系列第一次以动画的形式出现。
      乔尼亚斯和雷欧一样,都不是从M78星云来的。他来自U40星云,与科学警备队的光超一郎合为一体。
      而且除了奥特之母,乔尼亚斯的妹妹艾米娅还是第二位女性奥特曼。
      当她第一次变身和乔尼亚斯合作战斗、发射光线时,别提有多激动了。
      我和美智子都守在各自的电视机前,第二天在走廊上碰见的第一句话就是:“昨天那集你看了吗?”

      几个月过去了。
      我早上比别人早到半小时,一个人对墙练习扣球。手肿了缠上绷带继续练。
      下午放学后三个小时的训练,跑圈、垫球、救球、扣球,直到太阳落山,训练馆的大灯亮起来,汗水滴在地板上砸出一个个小水洼。

      可是没有用。
      那些学姐们跳起来扣球的姿势,落到我身上怎么都套不上。
      我的身体像是拒绝配合我的愿望似的,笨拙、迟钝、永远慢半拍。
      “小香,”有一次训练结束后,教练在更衣室外叫住了我,“你是不是很喜欢排球?”
      “嗯。”
      “喜欢就好。”她说,“但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当运动员。你喜欢排球,也可以当观众嘛。观众也很重要的。”

      那天回家以后,我把护腕从书包里拿出,来,叠好,放在书桌的抽屉最深处。

      小鹿纯子的笑容还会继续在电视里晃晃地亮着,
      但我知道自己站不到那个球场上去了。
      这条路不是我该走的,也不全是因为笨拙。
      我喜欢排球,喜欢体育馆里充满着汗水与橡胶的活力气味。
      我享受和小鹿纯子一样在球场上奔跑的感觉,虽然我的腿短得多。跳得也矮得多。

      但从一开始我就该清楚,有人天生就站在门里面,我却只能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人训练、比赛、流泪、欢呼。
      我可以把额头贴在玻璃上,把手掌贴在玻璃上,用整个身体去蹭,去撞,但门不会为我打开。

      “走吧,今晚不做饭了。”母亲拍了拍我的肩膀。
      父亲已经在玄关换鞋。他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把门推开,让六月的晚风灌进来。
      我们走过暮色中的街道,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浅橘色的光,正一点一点地被蓝灰色吃掉。
      麦当劳的招牌在街角亮着。金黄色的拱形,如同一个向上扬起、不会拒绝任何人的微笑。

      父亲点了三份汉堡可乐套餐,又多要了一份薯条推到我面前。

      “吃吧,”他说,“不够再点。”

      薯条的盐粒在暖黄的灯光下闪着碎碎的光,像海边细沙里混着的云母。
      我拿了一根放进嘴里,咸的,酥的,微微地烫。

      母亲坐在对面,静静看着我。

      玻璃窗上倒映着三个人的影子,面前摆着一样的汉堡和可乐。
      我低下头,继续薯条塞进嘴里。
      又喝了几口可乐,甜津津的气泡炸开,舌尖的麻刺感顺着齿根一直蔓延到上颚。

      七月中旬,母亲工作的公司临时接了个急单,需要她提前回去处理文书。她满心歉疚地跟外婆解释,外婆摆摆手说没事,住几天也是住。
      次日,理奈与加代子带了一篮的桃子和酒莓
      她们说今年果子结的多,吃不完。家里人让带些过来
      外婆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看那篮子桃子和野莓,点点头说:“都留下吧,中午在这儿吃。”
      两人的亲戚都是外婆的旧识,往来十几年了,送东西也是常事。也不推辞。理奈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好”
      我低头一看,篮子底下的野莓小小的,像一颗颗暗红色的珠子挤在一起。有的熟透了,汁水渗出来把篮子底染了一片。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一下子在舌尖上化开了。
      外婆做了冷面、柠檬虾和渍黄瓜。面条是用井水冰过的。蘸着酱油和姜末,嚼起来清清爽爽。
      理奈和加代子连碗底的汤都没有放过,外婆又给她们各自添了一勺。

      “这两孩子胃口真好。”外婆笑眯眯地说。

      她们的脸鼓鼓的,说不出话,只使劲点了点头。
      母亲坐在旁边,看着理奈和加代子低头扒拉碗里的面条,也轻轻笑了。
      饭后没一会儿天就变了。先是风起了,把院子里的晾衣绳吹得摇摇晃晃。一场暴雨袭来,雨打在屋顶上噼噼啪啪的响,院子里的泥地被浇成了一片稀烂。青草全趴了下去,台阶上的青苔被雨水冲刷。
      我们三个坐在廊下的竹席上,看雨幕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远处的山全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水汽。

      “像泡在水里一样。”加代子说。

      “像世界末日。”理奈说。

      “世界末日很恐怖吗?”我问。

      理奈想了想。“大概就这个样子吧,”她说,把手搭在膝盖上,“到处全是水,什么都看不见。”

      “那你怕吗?”

      “怕呀,”她望着那片雨幕,“可真到了那天,害怕也没什么用。”

      加代子伸手接了一捧从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水,看了一会儿才泼出去。
      水珠落在院子里的积水上,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随即就被更大的雨点吞没了。

      那天我们在廊下坐了很久。雨从一开始的猛烈渐渐变小,然后成了细密的雨丝,最后连雨丝也停了。
      院子里的积水映出天空的模样,灰白的云层透出淡蓝色的光。

      理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该走了,”她说,“再不回去我妈要以为我在这儿吃撑了走不动。”

      外婆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递过去:“带点红豆糕回去给家里尝尝。”理奈接过来道了谢,和加代子一起走出院门。
      我站在门口看她们走远。走到那棵大樟树下面的时候,理奈回头冲我挥了一下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直到拐过弯看不到,我才转身回去。

      八天过得格外快,外婆带着我摘了院子里最后一茬豆角,又把晾好的梅干收进罐子里封好。
      那天,火车开动,我从窗口探出头去。外婆还站在月台上,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了,一只手举起来摇了摇。
      隔着车窗看去,黛紫色和服的身影不断缩小、朦胧,一点点隐入远方山色。
      我的额头贴在玻璃上,手里握着外婆塞给我的那袋煮花生,隔着纸袋还能感受到余温。
      那点温热一路从长野传到横滨,一直捂到我下车,还没凉透。

      科技发展的浪潮越来越汹涌,工业的自动化开始渗透到社会的每个角落。

      而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技术——人工智能,虽然还处于“推理”阶段,但已经让很多人看到了一种可能性。

      八月,第六届国际人工智能会议在东京开幕。

      电视上,穿西装的学者们围坐在一起,投影幕布上是一些我看不懂的图表。
      母亲看着新闻说:“这些人脑子里装的东西,我们一辈子都追不上。”
      我不明白她是在夸还是在叹。

      这是我出生时就在涌动的一股暗流。
      它会把未来推到怎样一个位置?没有人能肯定。

      下学期的时候,学校组织我们去科学馆参观。
      当时,播出快半年的《机动战士高达》正火得一塌糊涂。
      厅中间站着一个银白色的机器人,它比我高很多,能看到身上精密的齿轮和线路
      ,胸前有个能回答问题的装置。
      旁边还有四只脚和两只脚的机器人在慢慢挪动。老师告诉我,这是大学里的研究员们造的。

      我看着它们冰冷的金属外壳和复杂的电线,感觉就像漫画《铁臂阿童木》和《铁人28号》里的角色走进了现实。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叔叔站在旁边,对着麦克风说:“你好。”停顿了大概三四秒,那个银白色机器人胸口灯泡急速闪了几下。
      “你…好…”
      全场的孩子“哦”地发出了惊叹,我也张大了嘴巴。

      更神奇的是,叔叔问:“今天是几号?”又是一阵机械运转声,然后它回答:“昭和…五十四年…九月…二十六日。”
      周围的小孩子都兴奋得直跺脚,但说实话,我心里除了兴奋,还有一点点害怕。尤其它那对发黄的圆眼睛突然转向我这边时,我感觉它好像在“看”我。
      突然就想起了《赛文奥特曼》里,那颗人类和机器人颠倒的朱兰行星。

      “它能自己决定做什么吗?”我问讲解员。
      讲解员笑了:“机器人不会自己决定,它们只会按照程序执行。”

      我心里忽地涌起奇怪的感觉。它不会累,不会抱怨,不会想家。它只能不停地做自己被设定好的事情。

      我最喜欢的,是体验区。展柜里摆满了崛川公司造的亮闪闪的铁皮玩具。一个叫“Ranger Robot”的机器人,大概到当时的我膝盖那么高,肚子上的灯一亮一亮,还能一边走路一边“开火”,发出“砰砰”的声音。
      旁边围了最多人的,是美国米尔顿.布拉德利公司出的Big Trak!
      它长得像科幻电影里的六轮装甲车,顶上有一排数字键盘。
      一个工作人员按了几下,它就乖乖地向前走,蓝色的“光子灯”闪啊闪的,简直太酷了!

      报纸上、电视里都在讨论机器人的普及。有人说机器人会取代人类的工作,有人说机器人会让生活更便利,有人说未来家家户户都会有机器人帮忙做家务。

      我趴在桌上,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机器人的轮廓。圆圆的头,方方的身体,粗壮的四肢。
      我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如果机器人有了心,它会想些什么呢?”

      不过十月十日,有一部动漫真正改变了我的世界观。
      它便是——《凡尔赛玫瑰》。

      那一天我从学校回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用遥控调电视频道,就被片头曲的画面吸引住了。
      宏丽的巴洛克式悲怆旋律,配合铃木弘子古典动人的歌声。被荆棘所缠绕的红色雕像,随风而散却怎么也抓不住的花瓣,绽放又凋零的玫瑰。油画般的构图有着极强的视觉冲击力。
      “我生为玫瑰般的宿命,生来就是要华丽而激烈。”
      这句歌词也奠定了全剧在法国大革命前夕背景下严肃、古典且带有悲剧性的基调。

      奥斯卡·法兰索瓦·德·杰尔吉。贵族千金,被父亲当作男孩养大。她穿军装,佩剑,骑马,决斗。样貌俊逸,风度翩翩。那些贵族女子对她颇具好感,连在屏幕前的我也被迷得挪不开眼。

      命运使她遇到了许多人。
      从小一起长大的侍从安德烈,敢爱敢恨的平民女子罗莎莉。举止轻浮的瑞典贵族菲尔逊。
      以及玛丽·安托瓦内特。
      那时身为公主的她,因为政治联姻从奥地利到了法国。
      在奥尔良公爵真假公主调换的诡计里,是年仅14岁身为护卫队队长的奥斯卡英勇救下了她。
      在知道真实性别后,尽管很惊讶。却很快对这位与众不同的护卫队长产生了兴趣。立刻想和她成为朋友。

      可玛丽的热情相反,奥斯卡始终将自己定位在臣子的位置,保持专业与距离,并未立刻敞开心扉。

      一边是好奇、惊讶并渴望友情的年轻太子妃;另一边是肩负重任、恪守本分的护卫队长。
      在动荡时代的阴谋里,这段充满忠诚、矛盾与深厚情谊的复杂关系延续了二十年。

      母亲有时会同我一起看,遇到晦涩、包含历史背景的台词。她总会给我耐心解说一番。

      渐渐的,玛丽.安托瓦内特从天真烂漫的少女变成被命运裹挟的王后。
      可奥斯卡的眼睛看着的不只是王后的裙摆。
      卢梭的《新爱洛伊丝》为她打开了向往自由平等的大门。
      在目睹社会不公,在目睹玛丽王后下狠心调来10万大军镇压平民后。
      她的思一想发生根本转变,彻底背叛了自己的阶级。

      奥斯卡与玛丽王后最后一次见面时,恳切跪求她能从巴黎撤军。
      “皇室军队绝不能对自己的平民开枪。”

      泪水在暮色里叛逃,晚风卷起两人的发梢。玛丽执拗拒绝的话语,像吞咽着一枚发苦的橄榄核。

      奥斯卡还是朝她恭敬的行礼,两人彻底分道扬镳。
      因为过度的劳累,奥斯卡的肺痨越来越严重

      旧世界的根基已经开始松动,奥斯卡脱下贵族的佩剑,换上了革命军的制服为人民而战。

      之前安德烈只是仆人的孩子,奥斯卡是贵族。阶级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
      而现在,两人心意彼此互通。
      可没过多久,在与皇家军队交战时,安德烈为保护奥斯卡被子弹贯穿心脏。
      被送回杜乐丽广场后,已是气息奄奄。
      悲痛欲绝的奥斯卡大病一场,随后也在攻占巴士底狱的战役中壮烈牺牲。
      那么玛丽王后呢?在逃离凡尔赛的途中,她和路易十六以及孩子们一同被押解回来,昔日的宫殿已成囚笼。
      一个细雨绵绵的早晨,她独自立于阳台之上,下方是翻涌着愤怒与憎恨的人海
      她低着头,朝他们深深地鞠了躬。
      那一刻,雨水与泪水在她苍白的脸上肆意流淌。
      在沉默中承载着一个王朝所有的重量,与一个王后最后的尊严。

      因为恐惧,因为失去孩子。玛丽的金发一夜变白。
      最后,革命法庭以叛国罪判处两人死刑。
      临终前罗莎莉来见她,她回忆着与奥斯卡的友谊,希望罗莎莉能讲讲奥斯卡参加革命的事。
      罗莎莉将知道的一切说与她听。
      在上断头台的那一刻,玛丽的表情是坦然平静的。

      我想哭,可只觉得沉重心酸。
      我永远忘不掉这个大结局。

      奥斯卡的一生都是为了别人而活。为了家族的继承,为了王室的荣耀,为了法国军人的尊严。
      她唯一为自己做的一件事,就是在大革命的最后时刻,选择了和自己的心站在一起。

      她终于自由了。
      代价是死亡。

      第二天放学回来,我在鞋柜上看到一个纸包。打开一看,是池田理代子老师的原著漫画,一共十本。

      母亲的字条夹在第一本里:“小香,这是今天在街角书店买的,希望你喜欢,饭菜在微波炉里。我和你爸爸晚些会回来。——妈妈”
      我每天一回家都会抽时间看,甚至连电视节目都不太关心了。
      看着,我发现漫画和动画的后期剧情有显著的差异。
      例如,奥斯卡投入革命并非因为妻子的身份而追随安德烈的信念,是她自己完完全全选择站在人民那边。

      慢慢的我了解到。写出这个故事的池田理代子,自己就活在一个动荡的年代里。
      她1947年生于大阪,二十岁考入东京教育大学攻读哲学。那正是日本学生运动最激烈的时期,她投身于第二次安保斗争,加入了日本共产党的青年组织“民主青年同盟”。

      她的父亲因此断绝了她的经济来源。为了挣学费和生活费,她开始画漫画。带着初作去集英社和讲谈社投稿,都被拒绝了。后来一家小出版社用了她的稿子,她画了两年单本漫画。就是这样一个被拒之门外的年轻女人,几年后画出了改变整个少女漫画界的作品。

      那年,还发生了一些别的事情。
      十月二十六日,韩国总统朴正熙被部下开枪射杀。
      父亲在饭桌上提起时,眉头紧皱。
      “独裁者,”他夹了一筷子菜,“迟早会是这样。”
      “独裁者是什么?”我问。父亲看了母亲一眼,母亲放下筷子。
      “只有他说了算,别人不能说不一样的话。”她说,“就像…班上的班长,什么都自己决定,不让别人提意见。”
      “那班长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这样做最简单。”母亲把菜碟往我这边推了推,“自己下决定,而且不用听别人的。”
      我似懂非懂的点头。
      第二天放学后在走廊上遇见美智子和另一位女生,我跟她们说了这件事。
      “朴正熙是谁?”
      “韩国的总统,”我说,“被人打死了。”
      “为什么要打死他?”
      “因为他一个人说了算。”
      美智子又问“那打死了他,以后就有人一起说了算吗?”
      “不知道。”我们三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然后一起跑到操场边去踢毽子了。
      11月,一条新闻引起轰动,三年前的中国唐山大地震中,总共死亡二十四万二千多人,重伤十六万四千多人。
      二十四万。那是多少个家庭?有多少个像我一样的孩子?又有多少个像母亲那样的大人?
      世界还在往前走。唐山后来重建了,新的楼房立起来了,街道重新铺上了柏油,人们继续上班、买菜、送孩子上学。
      那些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他们现在还活着吗?他们有没有再建起新的家,有没有在新的厨房里做饭,有没有在某个晚上忽然想起数年前的那个凌晨,然后失眠到天亮?

      十二月十二日,全斗焕又在韩国发动了政变。新闻里的播音员说了一串我记不住的人名和职务,我只记住了“军队”“戒严”“逮捕”这几个词。

      与此同时,另一场更大的风暴也在酝酿。

      电视新闻里的画面从韩国切到了中亚。一片我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会看见的土地。山是黄的,地是黄的,连天空都被风沙染成浑浊的土色。灰扑扑的街道,神色茫然、裹着头巾的人群。
      新闻播音员语气凝重地播报消息:苏联军队越过苏阿边境,分三路开进阿富汗境内。

      “又打仗了。”母亲叹了口气。

      历史从不提前告知任何人。它只是无声地将人卷入,裹挟而去。

      十二月三十一日,又是一年的最后一天。

      窗外有人在放烟火,砰砰砰的,连成一片。父亲开了一瓶威士忌,母亲也倒了一杯。

      电视机开着,一个全新的节目开始了。

      萩本钦一穿着滑稽的服装,站在舞台上,宣布《超级变变变》第一回大会开幕。

      参赛者穿着奇装异服,扮成各种各样的事物,从楼梯上滚下来,蹦蹦跳跳的,做出各种夸张的动作。评委们笑得前仰后合,举牌子打分。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母亲说。

      我也说:“新年快乐。”

      那年我九岁。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跨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我把脸贴在窗户上,看着远处升起的烟花。

      一颗一颗地升上去,炸开,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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