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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昭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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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三十年代中期的日本,正沉浸在一场前所未有的喧腾里。
冰箱、洗衣机、电视机,所谓“三种神器”的家电,渐渐进了普通人家的玄关,成了日常的底色。
一九六二年,全国综合开发计划出台;一九□□年,东海道新干线通车,九天后东京奥运会开幕。
即便一场短暂的不況让景气蒙上薄阴,但乌云去得也快,街上又热闹起来了。
一九六六年,《奥特Q》和《初代奥特曼》在电视上轮番播出。孩子们举着塑料面具在空地上跑来跑去。怪兽每集都被打败,但下一周又有新的出现。
一九六八年,日本GDP超过了西德。
我就是在这样沸膨着、似乎什么都能到手的大时代里降生了。
于是,关于这个国家的一切,大概在很小的时候就有了疑惑。
我家曾经坐落在横滨的住宅区,春日樱树垂下来的枝条扫过围墙,秋日银杏铺了一地的金黄。母亲有大学文凭,在校学的是英文,毕业后在一家贸易公司任职。父亲在一家大企业做中层管理。在外人眼中,这样的生活体面又安稳,已是无可挑剔的幸福。
每逢平日差不多六点的光景,客厅的灯便会准时亮起。我从被窝里探出头。然后翻个身,又闭上眼睛。
这时候,母亲已经开始在厨房里忙碌了。
吃过早饭,离上幼儿园还早的很。我就靠在厨房门框,看着她。
她从冰箱里拿出便当盒,小心地用筷子夹起煎蛋卷、酱菜和肉,一块一块地码进父亲的便当里。
收拾完这些,又开始洗刷餐具。
随后,父亲同我们打过招呼,接过便当,理了理西装,拿起手提箱拉开门,消失在晨光里。
日复一日,恍如电影胶片里截出的帧,总在相同画面上反复重置。
我也渐渐意识到,母亲和别人的母亲不同。
到放学时间,别人的母亲总是站在幼儿园门口三三两两地聊天。
她们的嘴唇开开合合,眉毛一会儿蹙起来,一会儿又松开。时不时又会爆发出一阵笑声
聊完后,各自散去,明天再来。
而我的母亲从来不在那个圈子里。
她穿着套装,涂着口红,从公司赶过来的时候总带着咖啡和打印机的气味。
我就那样和老师、保育士一起等在教室门口,玩具已经收好了,书包背在肩上,手里拿着一颗糖。老师还会说:“小香今天也很乖啊。”
回家要走一条长长的上坡路,路两旁种满了冬青,叶子油腻腻地绿着。母亲牵着我的手,书包晃荡晃荡的。
“妈妈为什么不是第一个来接我的呢?”
“对不起啊,小香。妈妈要上班呀,下了班才能来接你。”
“可是美智子的妈妈总是第一个。”
母亲冲我淡淡的笑了笑,拍了拍我的头。
回到家她就会立刻换下外套,系上围裙。又钻进厨房里。
水声潺潺,刀落砧板声声错落,伴着厨房里温温的烟火动静。我则是将需要的碗筷取出摆好。
当父亲回来的时候,饭菜已经上桌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夹了一口菜,含混地说句“不错”,母亲便点头笑了。
她在公司里跟外国人打交道,谈订单,审合同。可回到家,这些都不再被人提起。
好像她的工作,从来就没有搬进过这个家门
我并没有想太多。小孩子的记忆太浅了,哪懂什么?
最期待的,还是每周六晚上七点,蹲守在电视机前。看新出的《假面骑士Stronger》和《秘密战队五连者》啦!
不只是被打斗吸引,那是因为在那之前,特摄剧里来来去去的,都是穿着各色战衣的男人。他们挺身而出,他们浴血奋战,他们把邪恶击退,把和平带回……
小小的我窝在坐垫里,觉得画面好看,觉得歌曲好听。看完了又盼望新的,却没有在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如果有一天,女生也能成为那样的战士就好了。
这个空白,终于在平行世界被填补。
Stronger里,那姑娘叫岬百合子。她和哥哥一起被邪恶组织黑撒旦掳走,关在那阴森的科学实验室里。就在即将被施以脑部改造手术的最后关头,她遇见了同样企图逃出基地的城茂。
获救不代表自由,百合子的身体已经被改造了。但她没有被悲伤淹没,她用意念激活了七星瓢虫的形态,获得了超常的体能和敏锐的感官。成为了“电波人Tackle”。带着孤注一掷的倔强,她继续为自己的正义信念而战。
我记住她的每一个镜头。她垫步冲上去踢战斗员的侧脸,瓢虫图腾的头盔,黄色的围巾,修长的战靴,这可是假面骑士史上首位女战士啊。
秘密战队的播放时间是七点半,正好在Stronger之后。我把频道拨过去,片头曲响起,五个人骑着机车,身穿不同颜色的制服出现在屏幕上。赤连者、青连者、黄连者、绿连者、桃连者。
桃连者唯一的女性成员。变身者松山佩姬是一名瑞日混血儿,隶属国际科学警察机构EAGLE的北海道支部。18岁就担任化学分析官,兼□□处理专家。她会通过拳击、踢腿这些帅气的格斗技巧来对付黑十字军的杂兵。
合体必杀技“五连者飓风”里,她负责拿出那颗橄榄球型的炸弹,再由同伴依次接力传递,最后赤连者一脚踢出去把敌方干部炸得粉碎。
我喜欢那段,没有她就没有那颗炸弹。没有炸弹就赢不了,她的位置不可或缺。
周六晚上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广告插播的时候我去上厕所,往窗外一看,户户灯火次第亮起,暖意融融。
当时想来,是很奇妙的体验。整个街区的孩子都在看同一部电视剧,下周到学校还会讨论同一个情节。大家都感到特别新鲜。
可这样的兴奋,没持续多久。
转眼又到周一幼儿园的自由活动时间,几个小男孩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地复盘前晚的剧情。我和几个女生在桌子边玩七巧板,起初还没什么,后来渐渐地觉出了些不舒服的东西。
“Tackle也太弱了吧?一出来就只会用电波摔打那些战斗员,就没点别的花样了吗?”清志把积木垒成一个塔,顺手推倒了,撇撇嘴说。
“可不是嘛!”拓也接话很快。“她遇到稍微厉害点的对手就被抓住了,每次!每次都是城茂冲进来援救,一记电踢把反派轰飞。”
“她自己根本打不赢的,穿的那个战斗服还露大腿。”坐在他们对面的翔羽摇摇头,两手摊开。
“所以看到她倒在地上,我都已经能猜到下一个画面了。”浩司举着积木当变身腰带,煞有介事地往腰间一扣。
“对,真的就是这样。”
“还有那个变身,变出来那个头盔上面还有两个触角,跟虫子一样。”
“本来就是七星瓢虫嘛。”
“所以就是虫子啊!虫子女战士!哈哈哈哈!”
他们边笑还边比划动作,清志从椅子上跳下来,叉着腰学城茂变身的样子,拓也就在旁边配合着摔倒,嘴里还“砰!”地配了个爆炸的音效。
这些话,从扮演过Stronger、扯着嗓子喊过“天在呼唤,地在呼唤,人在呼唤…”的男孩们中间漫了出来。
我放下七巧板,握紧拳头忍不住走上前。
“才不是这样!”
“那是因为她被改造得不完全啊,脑改造手术之前她就逃出来了!”
他们抬起头看我。清志还保持着叉腰的姿势,拓也歪着脑袋。
“ 哎,我们看的是谁厉害!” 卷发的和彦 从积木堆后面抬起头来,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仰着。“谁打得就过站谁,Stronger比她厉害太多了。”
“但她一个人也在战斗,她不是为了别人活的!况且她从来没有因为打不过就不管那些被绑走的大人小孩!”我还是想辩驳。
他们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回头交换了一个不明就里的表情。
那天晚上,父亲有事出去了。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膝头摊着一本书。台灯的光拢在她身上。
我换好睡衣,百无聊赖的趴在沙发上。
“妈妈,我有问题想问你。”
她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过来。
“说吧。小香。”
“为什么女战士要穿得和男战士不一样?”
“为什么Tackle的衣服不像Stronger那样把全身都包起来?”
母亲放下书,看了我一会儿。一双眼睛像极了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月光。
“大概…是为了好看吧。”她终于说道。
“可是,”我想了想,“战士不是为了好看才当战士的。”
“小香,”她无奈的叹了口气。“有些问题,妈妈也回答不上来。”
她朝我伸出手。我挪过去,被她拉进怀里。她的怀抱暖烘烘的。带着洗衣液的皂香。
“你只要记住,Tackle很勇敢。你很聪明,能看到妈妈都看不到的地方。”
我靠在她肩膀上,没有再问。
之后发生的事,令我胸中的火焰再也压不住了。
这天上午我们被带去附近的公园玩。沙坑那边有几棵老松树。解散后,男孩女孩们又在争抢着要扮演《秘密战队五连者》里各个配色的战队角色。
武器是必须要有的。他们从各个角落里捡来合适的道具。树枝当棍子,石子当炸弹,废纸盒裁成盾牌,圆形的塑料盖做回旋镖。没有什么标准,只凭想象。
有人突然举手发问:“大家觉得谁的武器最酷?”
“赤连者的鞭子有两万伏特的能量!能打能砍,还可以变形。赤连者是队长,最强!”
“黄连者的贴纸棒也可以变三种形状!”
“青连者的蓝樱桃弓、回旋剑、樱桃导弹才是最强的!”又有人插进来
“明明绿连者的回力标可以拐弯!”
轮到发言的时候,我和美智子、瑞惠还有几个女孩都说喜欢桃连者,她的武器设计的很精巧,耳环炸弹在好多剧集里都是一击必杀。
话音刚落,周围安静了。
男孩们面面相觑,然后有人“扑哧”一声笑了。
“桃连者的耳环炸弹、还有什么桃镜子、桃卡、桃蝴蝶都跟我姐姐、妈妈的化妆品一样,那是武器吗?哈哈哈哈!”
“喂!你们听到她喊那个口号了没有?”
有个叫健夫的男孩捏着嗓子,翘起手指,模仿佩姬的口头禅:“得了吗?来了!”
旁边几个男孩跟着学,翘着手指,扭着腰,笑得前仰后合。
我们跟他们辨驳佩姬明明是化学专家和炸弹高手。但他们根本不在意这些,只咬住一点不放。
我直接冲上去,用力撞向带头起哄的健夫。
“桃连者她很聪明,她不只是会打架。你们几个脑子里面装的只有肌肉吗?真差劲!”
他往后趔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沙坑里
。手里的树枝滚出去了老远。
沙砾溅起来,灌进他的鞋子里。他恼羞成怒地瞪着我
有几个男孩在旁边替他开口:“你凭什么打人?”
“你们先笑的!”美智子和瑞惠站到了我身边。
“笑了又怎么样?笑都不行?”
男孩们围过来了。我们也围过去了。
混战就在那瞬间爆开了。
沙尘扬起来,迷了眼睛。男孩女孩扭打在一起,推搡、拉扯、揪衣服、踩鞋子。不知道谁的指甲划过了谁的手背,也不知道谁的膝盖顶到了谁的肚子。
“住手!都住手!”几位老师从远处跑过来,一个一个地把我们扯开。
分开了,谁也不看谁。
我低着头,喘着气,把散到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太阳明晃晃地照在沙坑上,照在我们每个人身上。
那天的事,后来以“两边都不对”收了场。
老师问是谁先动手的,几个男孩齐刷刷地指了我。老师说了许多话。大意是:吵架归吵架,怎么能打人呢。你是女孩子,更要注意分寸。”
母亲来接我,坐在办公室里听老师复述了经过。她向老师道了歉,牵着我走出校门。
一路无言,快走到家附近她才停住,蹲下身看着我。
“小香”
“你怎么就不能让让呢?跟男孩子打架,吃亏的总是你。”
那一年是一九七五年。
联合国把它定为“国际妇女年”。那年六月,第一次世界妇女大会在墨西哥城召开,来自一百三十三个国家的代表坐在一起,讨论“平等、发展与和平,
而长大的我读了那么多书,了解那么多理论。走了那么远的路,都还是没有把它拔干净。
那绵长的、看不见尽头的崎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