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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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飞机降落在新东京国际空港那一刻，前路是未知的。
我摘下墨镜，提着手提箱迈步走出机场。
灰蓝的色调晕染了天际，沉沉的云压在高楼顶上。
同时，喧嚣也随空气席卷而来。
有人笑，有人打着电话，有人在接机的人群中踮起脚尖挥手。一切都是那样鲜活、明朗。
阔别已久，才发现健忘既是恩赐，亦是诅咒。
等候我的车停在路旁，我侧身坐入后座。车门关上，车子慢慢融进市区熙攘的烟火中。
打开提箱，我拿出那张合影端详。照片里，妹妹莉绪笑得灿烂，我把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
三年不见她一定长高了吧？吃饭还会挑食吗？
将照片放回提箱扣好，我偏头望了一眼车窗外。
一辆黑色的轿车。
跟在我们后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而前方，也有一辆车堵在那。
一个凶悍的男人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赫然举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全无遮掩地对准了这边。
尽管，我提前知道情况，可真正展现在眼前，就完完全全是两回事了。
玻璃炸了。年轻的男司机猛打方向盘，速度表的指针在红线附近狂跳，窗外的世界糊成一片。
但那两辆车还是死死跟着，引擎声越来越近。
像狼，咬住了就不肯松口。
“砰！”
右侧猛地一撞，玻璃哗啦碎了，如透明花瓣泼洒在我的衣领和手上。
风灌进来，又湿又凉带着泥土腥气。
最后，车子被迫歪歪扭扭地停下。
我拉开车门跳了下去，那个男司机也跟着下了车。
我挡在他身前，那两辆轿车在不远处刹停，车门打开，四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
愤懑、厌憎、颓丧——以及骨子里那点孤高，全在心底翻涌，难以平息。
原来我三枝香，还没有被这个世界遗忘，重要到值得被人绑架。
为首的戴着墨镜，走路的姿势像是刻意模仿黑白电影里的老派绅士，显得不伦不类。
我知道他，在查阅的情报资料里。
杰夫·权藤，国际武器□□组织的干部。
“小姐，”权藤走到我面前站定，从墨镜上方打量着我，“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我抬起头，望着那张隐藏在墨镜后的脸。
毫无表情，活脱脱一尊石面鬼。
司机瘫软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救命啊，跟我没关系…”
他跑了。像所有血肉之躯一样，在最危急的时刻，选择了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每个人胸膛里跳动的那颗心，终究是为自己而活的。
我的心也是这样子吗？
那张合金铸就的面孔在脑中一闪而过。
我被拉拽着踉跄前行，正盘算着该如何挣脱。
“咻”的一声轻响，有东西从暗处疾飞而来。
竟是一张卡片，插在了轿车的缝隙里。
所有人都朝卡片飞来的方向望去。
一抹幽紫身影，孑然立于楼宇最高的檐边。
天光静静垂落，描摹出那清冷又稔熟的金属轮廓。姿态如此坚定，又如此孤独。
“Juperson Fight For Justice！（强帕森，为了正义！）”
ta右手握拳，贴在胸前。
对，就是这个声音，从没改变过。
接着，ta又从高处一跃落地。
“丢掉武器。”ta向前迈了一步。
“少废话，动手！”
权藤一声令下，子弹如飞蝗般射出。叮叮当当。
无数弹头狠狠撞向强帕森的机体，噼啪脆响不绝于耳，火花在金属表面绽开又熄灭。最后都无能为力的掉落在地。
ta盯着他们，在观察，在思考。
这副身躯由我亲手修复，也承载了我人生里最疯狂、最矛盾的一段岁月。
我将所有关于正义的憧憬，都尽数浇筑进了里面。
外表的机甲坚不可摧，可那潜藏在深处、无从窥见的东西……
我当真有胆量，去直面、去剖开这一切？
ta踏破硝烟走向那些男人，机械警棍在空气中挥动，他们接二连三地倒下去，枪从手中滑落，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又一声闷响。
“别过来，要不然我一枪打死这女的！别过来！”
权藤将枪口抵在我的脖颈，仓皇步步后退。
强帕森一个完整的、自洽的、不可动摇的存在。
在那样的存在面前，他仅剩拿人质做底牌的狼狈与怯懦。
我趁权藤分神的刹那，抬脚狠狠踩在他的皮鞋上，顺势抄起手提箱，重重砸向他的面颊。
权藤踉跄地挪到一旁，慌不择路想要逃走。
“哒哒哒…”
强帕森抬起重臂，镭射连射枪的光束瞬间呼啸而出。
“我投降，我投降！”
权藤举着双手，结结巴巴地喊道。
他将枪扔在了地上。
强帕森看了一眼他，又转向我。
“快逃！”ta的声音急促而果断。
我无暇深思，只一味朝着那辆完好的黑色轿车奔去。
拉开车门，引擎发动，脚下轻踏油门，车子便悄然驶离。
后视镜里，强帕森正朝权藤走去，他还在摆着投降的姿势，可笑又可怜。
按理已是脱身，该心安，该暗自庆幸。
可偏偏，我清清楚楚瞥见了强帕森转过头的那一下。
车速开始加快，剧烈跳动的心脏渐渐平复下来。
平复之后是愧怍。
ta让我逃，我便真的逃了。
车子掠过城市边缘，拐上那条通往海岸的岔路。
熟悉的岛屿渐渐浮现在视野里，潮声涨起又落下，风里带着咸涩的气息。
我刹车，熄火，拿着手提箱下车。
风声、涛声、远处海鸥的啼鸣…这座岛屿什么声音都有，唯独没有我此刻最想听到的那个。
鞋跟碾过满地沙砾，零星碎响散入往复潮汐。
循着记忆，我找到了那处被藤蔓与苔藓遮掩的洞口。
光线幽暗，路面潮湿，我扶住岩壁缓步前行。
水滴从头顶钟乳石上坠落，啪嗒啪嗒，砸在地上又飞溅开来。
钟乳石千万年才长成这般模样，人类的生命在其中，不过须臾一瞬。
前路已至尽头，一块状如屏风的巨石横亘于眼前。
我停下，将手放在感应面板上。
石门从两侧滑开，里面灯火通明，温暖而柔和，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显示器、操控台、各种仪器的指示灯闪烁着光芒，一切都是这么的井然有序。
这座秘密基地是我亲手设计、亲手建造的。
当时我刚从研究所离职，带着一具从废品场回收的机体，像只倔强的寄居蟹在这座岛屿深处一点一点地筑起了这个“家”。
对强帕森而言，这里是充电、维护、数据存储的地方。对我而言，这里是我逃避现实，试图用另一种方式去改变世界的“乌托邦”
那盆紫色的花还放在原来电脑旁的位置。花瓣上沾有露水泛着滟泽，看起来比三年前更茁壮了。
是ta一直替我给这株脆弱的东西续着命。
我取下墨镜，前方那抹身影，从旋转椅上慢慢站起。
“好久不见了，强帕森。”
“小香，你终于来了。”ta伸出手，与我相握。
金属的温度比人的体温低很多，我对此已经习惯。因为强帕森陪伴了我太多太多的日子，如果哪天ta的手变得像正常人的体温一样温暖，反而会感到奇怪。
“刚才多亏你出手相救。”
我试图用随口的闲谈，拉开这场重逢的帷幕。
“我早就收到消息，说国际武器□□觊觎我的研究。这次真是危险。”
“但是让他们逃了。”ta缓缓转身，说不清是专注审视控制台的屏幕，还是不敢再与我对视。
“那个声音，到现在还会出现吗？”我的性格不是会选择开门见山的人，可想到后视镜那一幕，我还是直截了当地问了。
ta回过头，身体的关节里传来“咔嚓咔哒”的运作响动。
下一秒，机械的手指搭上了我的肩膀。
“为什么，小香？”
“事到如今为什么那个声音还会出现？”
灯光落在我俩之间的地面上，影子朦朦胧胧的。
ta在寻找一个答案，一个连ta自己都不知该从何问起的答案。
“我早就应该跨过那道坎儿了。”ta匆匆的缩回了自己的手。
“我真的很害怕，我怕我自己。小香
强帕森颓丧的偏过头，双拳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我看向ta的侧脸，那没有表情的面甲之下，究竟藏着一颗怎样的灵魂？ta在经历一场怎样漫长的、看不见尽头的风暴啊！
说什么呢？“一切都会好的”？
“那个声音终会消失”？
这些话对于强帕森，不过是无根的慰藉，苍白的敷衍，连我自己都难以说服。
我快步绕到ta跟前，绝不能放任其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强帕森，让我给你检查一下吧。”
“毕竟是为了这个才赶回来的。你坐下吧。”
ta很听话的照做了，像一个知道自己错，但不知道自己做错在哪里的小孩。
我敲击键盘，检索每一个模块的参数，检查每一条电路的信号，核实每一个程序的运行状态
屏幕上，数据在跳动。
脑部核心，运转正常。
四肢驱动，运转正常。武装系统，运转正常。
所有的零件都在正常运转。
不可能啊。
在美国那三年做的所有研究和积累的所有技术，都还不足以解决如今这个情况吗？
“毫无异常。”我只好如实说道。
“毫无异常？”ta声音里带着疑惑。
“对，你全身的零件，都在正常运作。”
“没有任何征兆表明那个声音在你的身体里苏醒。”
“但我真的听到那个声音了……”ta“嗖”地从椅子站起来，大步走上前将一只手按在电脑上。随即肩膀塌了下去，脑袋低垂，像脖子再也撑不住那份重量。
“到底怎么回事？我身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沉默了。该怎么告诉ta呢？
那既不是故障，也不是残留代码的苏醒，更不是记忆溢出的回响。
那声音是ta过去的一部分。
连ta自己都以为早已将它遗忘。
“有位天使从天而降，手里拿着无底坑的钥匙和一条大链子。
他捉住那龙，就是古蛇，又叫魔鬼，也叫撒旦，扔在无底坑里，将无底坑关闭，用印封上，使它不得再迷惑列国，等到那一千年完了。以后必须暂时释放。①
此时此刻，我看着ta，ta也在看着我。
我是在害怕吗？害怕那些我亲手赋予ta的东西，终于在ta体内苏醒，而我却无力修剪、无力驯服，更无力承担那之后会诞生的一切？
强帕森啊，我紫罗兰色的孤独。我是多么的不称职！亲手给了你新生，却没有告诉你其中的本质。
“只有一个答案能解释，那就是你不是普通的机器人。”我刻意平静的对ta说道。
“因为你能和人类一样，不，比人类更敏锐地感受到自身的喜怒哀痛。”
“所以假如你背负着和人类一样的心灵创伤，现在的症状也就能说得通了。”
“你是说，我有精神创伤造成的心理阴影吗？”ta压着嗓子说，带有被抑制的不安。求知与焦灼都藏在里面，更沉，更重。
“我能负责维护你的机体，修复你的硬件。”
“但是内心的部分，只能靠你自己去克服。”
“那个声音在你体内出现了越明显，就说明敌人对你造成的威胁更大。”
我讲着理性的语言，可心里却在分裂，一部分的我正在对另一分的我嘶吼：你明明能感受到ta的痛苦，为什么要粉饰太平！
你以为假装看不见就是慈悲？
不！它会像荒草一样，先扎进你的筋脉，再吸干你的骨骼，最后长成一棵把你整个吞噬掉的树！
最可笑的是，
当这场哀歌已经震耳欲聋，你竟然连亲口坦白这一切根源的勇气都没有。
于是，这场哀歌，再也停不下来了。
基地里安静了很久。
强帕森缓缓走出门口，我跟在后面。
细雨从岩石的缝隙渗漏，滴落在那一丛栽种的紫色花朵上。水珠沿着花瓣的边缘滚动，坠下去，消失在泥土里。
没有阳光，也没有沃土。它只靠着洞穴深处偶然渗出的水，就拼了命地活着。
我站在ta身后，看着那丛花，又看着ta的背影。
这条路，无论对ta，还是对我，都太难走了。
拜托了，强帕森。请再努力一些吧。
雨越落越密，打在岩壁上，落在花朵上，也淋在ta身上。
强帕森站在那，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生了根。雨水顺着ta的肩甲滑落，颗颗砸在脚下的石头上。
我不知道ta在想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声音此刻有没有再响起。
一分钟，两分钟，也许更久。ta终于迈出了步子。
浪涛声渐渐盖过了雨声。。
天空昏蒙蒙的，界限模糊，浑然一色。
海水在岸边碎成白花花的渣子，沿着长满藤壶和海藻的礁石滑下去，又从底下钻出来，来来回回的，永不停歇。
不管岛上发生什么，水是没有记性的。每天都冲过来，退回去，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留。
强帕森伫立在岸，望着远处的地平线。
像一尊被遗忘的铜像。
“我能克服那个声音吗？”ta问这片海，问这片天。
浪打在石头上，“轰”的一声。
“不，我能够克服我自己吗？”
字句被风扯裂，随雾气飘了过来。
我跑到一块岩石背后，探出脑袋。眼睛挤胀得酸酸的，涩涩的。可一滴也倒不出来，只好这么满满的，沉沉的。
强帕森的手在抖，可ta还是挣扎的把镭射枪抽了出来。
就在安装弹匣时。
枪柄从掌心歪出去，差点脱手。
ta没顾上握紧，另一只手已经死死捂住了头盔的侧面。
那个声音又来了。
“击退邪恶，击退邪恶…”不停地敲，不停地灌。
风渐敛，浪声也慢慢低了。
世界跟着它一起僵在那里，等着看它能不能撑过去。
ta身体晃了两晃，又硬生生地站住了。
“我一定能够战胜自己的。” ta恢复过来，坚定道：“一定，一定能战胜自己的，我要证明这一点。”
强帕森举起枪，射向海面，射向礁石。
海浪被打懵了。前一波还没退干净，后一波就被炸得飞起来。
ta没停，疯了似的打。碎石迸溅，有块大的从中间裂开，轰隆一声栽进水里。海面上粼光乱晃，水汽腾腾地往上冒。
火力越来越狠。镭射连射枪，武装火神炮，交替着往海里扫。浪一层一层地掀起来，一重比一重高。
整片海都在替ta喊，替ta怒，替ta留下千疮百孔的疤。
苍凉忧惘的怅绪在我的胸怀滋生蔓延，如春雨过后，寂然破土抽芽的植株。
“加油，别认输，强帕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