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银圆定亲 董政应下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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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隔了几日，董政刚扒完最后一口糙米饭，将粗瓷碗往八仙桌上一搁，正要转身进屋歇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粗粝的唤：“董政后生在家吗？”
他脚步一顿，掀开门帘往外瞧，月光下立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是打铁的李师傅。这人平素除了打铁很少与人走动，此刻深夜来访，董政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李师傅，这么晚了，有事？”董政侧身让他进屋，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李师傅刚跨过门槛，便压低声音直奔主题：“后生啊，你当真想娶亲？”
董政眉心一蹙，警惕地看向他：“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瞒你说，我有个侄女，今年刚十五岁。你应该也有见过。”李师傅往他跟前凑了凑，气息里还带着铁屑和烟草味，“跟你说实话，那是我大哥的女儿，早年我哥去世后，她娘便改了嫁，我见她孤苦伶仃的，没人照顾，便带着她跟着我逃荒到这儿。我看你为人实在，又是个读书人——我大哥在世时最敬重读书人。你要是愿意，我把侄女许给你，也让她有个依靠。”
董政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李师傅那黝黑的脸，半晌才找回声音：“您说的侄女，可是常在家帮您带孩子的那个姑娘？”
“正是她！”李师傅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紧盯着他，“你觉得怎么样？”
“这……我得想想。”董政避开他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年纪不小了，怕耽误了姑娘。”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姑娘的模样：个头一米五出头，齐耳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清秀，手脚麻利，带孩子时总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可一想到她才十五，自己却已过了而立，再瞧瞧自己家徒四壁的境况，董政心里便犯怵——这不是祸害人家姑娘吗？
可若是不答应，这辈子怕是真要孤身一人了。那夜，董政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架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床板摇晃的声响在寂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搅得他心烦意乱。
思来想去，他终究动了心，决定把母亲留下的银圆取回来，以备娶亲之用。
那十个银圆，是母亲曾琳临终前交给他的。当年母亲把银圆埋进茅屋墙角的时候，董政记得是用一个旧时的陶罐装着，“这是拿命藏的，”那时候母亲摸着银圆上袁世凯的头像，声音发颤，“以后给你做成亲用，不到万不得已就算饿死，也不能动。”后来饥荒最严重时，家里揭不开锅，母亲果真宁肯勒紧裤腰带，吃草，也没碰过这笔钱。这些年，自从上次姑姑给的那五个银圆被偷后，董政把银圆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两年前，风声好转，董政在一个无人发现的黑夜，偷偷把母亲曾经埋的陶罐取了出来，也学着母亲的法子，在早已分给同族的祖屋后面，挖了个深洞，将银圆连同陶罐一起深埋地下。
一晃一个月过去，李师傅竟又在深夜来了。
“砰砰砰——”厚重的木门被敲得咚咚响，同住一屋的罗家大娘披衣起身，点上煤油灯，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到大堂，隔着门沉声问：“这么晚了，谁啊？”
“大娘，我是打铁的李师傅，找董政后生。”门外的声音带着几分谨慎。
罗家大娘听了，也不急着开门，转身朝屏风后喊：“政仔，打铁的找你。”
1962年的农村，还没有通电，农民们白天在田里累得散了架，面朝黄土背朝天，忙活一天，晚上七八点便都上床歇息了，鲜少有人深夜出门。李师傅这时候来，想必是刚忙完打铁的活计，吃过晚饭，洗漱妥当，才匆匆赶来的。
董政正就着煤油灯看书，一本《三国演义》这些年都不知被他翻了多少遍，这本书是母亲留下来的唯一一本闲书，这里的故事他早已熟记于心。此刻，董政闻言立刻应道：“来了。”他披起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人民服，快步走了出来，对罗家大娘道：“婶，麻烦您了，您快歇着去吧。”
彼时临近中秋，夜晚已有了凉意，风一吹，董政不由得裹紧了衣裳。
门外，李师傅手里举着一把竹篾火光，竹篾的火光在黑夜里摇摇曳曳，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也映出他眼里的疲惫。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灰色布衣，袖口早已磨破了边，露出里面泛黄的里衣，被风一吹，他身子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李师傅，快进屋，外面冷。”董政连忙侧身，把他让进自己的小屋。小屋不大，只有一张木床、一张书桌，还有一把板凳，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读书人的规整。他掩上门，转身给李师傅倒了一杯热水，“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李师傅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热水，方才缓缓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和无奈：“后生，我过完中秋，就准备回老家了。”
董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半年来，李师傅一家在这异乡讨生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打铁的生意时好时坏，只能勉强糊口，有时候甚至连饭都吃不饱。且如今“四清”的风声也越来越紧，“回老家也好，”董政轻声说道，“好歹有几亩薄田，凭着您的手艺，总比在外乡漂泊强。”
李师傅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难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不瞒你说，我家那口子，又怀上了。现在已经有两个娃了，再添一个，就是三个，我实在养不起啊。家里的粮食，勉强够我们几口人糊口，再加上素英，更是捉襟见肘。”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着董政，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后生，我哥嫂都不在了，素英这孩子，我能做主。你要是觉得合适，就应下这门亲，中秋过后，我就把她交给你，我们再回老家。你要愿意，给点聘金，当我回乡的路费，我会感激你。”
董政听着，心里不由得替那个叫素英的姑娘难过。他能想象到，素英在李师傅家的日子，定然不好过，跟着他们逃荒，吃苦受累，还要帮着带孩子、做家务，小小的年纪，就扛起了不属于自己的重担。他知道，若是自己不答应，李师傅多半也会把她许给别人，或许是村里的老光棍，或许是别的逃荒的人，她未必能有好归宿。
沉吟片刻，董政咬了咬牙，心里有了决定。他看着李师傅，语气坚定：“李师傅，这亲，我应了。素英姑娘跟着我，我定不会委屈她，就算我自己吃苦，也会让她吃上一口热饭，穿上一件暖衣。”
李师傅闻言，脸上瞬间露出了笑容，眼里的疲惫和无奈，也消散了不少，连连说道：“好！好！后生，你真是个好人！我就知道，你是个实在人！素英跟着你，我也就放心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董政便起了床。他趁着村里没人，悄悄溜到祖屋后面。祖屋早已分给了同族的人，平日里很少有人来，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显得十分荒凉。他在墙角的老樟树下，找到了当初埋陶罐的地方——那里的野草，长得比别处茂盛，他还记得，自己当初特意在上面种了几株狗尾巴草。
他从墙角拿起一把锄头，小心翼翼地挖开泥土，泥土湿润，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清香。挖了约莫半尺深，他的锄头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心里一紧，连忙放慢动作，用手一点点刨开泥土。很快，一个沾满泥土的陶罐，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陶罐抱起来，陶罐沉甸甸的，捧在手里，仿佛捧着母亲的期盼。他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轻轻擦去陶罐上的泥土，打开盖子，十个银圆在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触手可及的冰凉，瞬间传遍全身，让他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模样，眼眶不由得一热。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五个银圆，用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银圆变得更加光亮，上面的袁世凯头像，清晰可见。他把剩下的五个银圆，重新放回陶罐里，小心翼翼地埋回原处，又盖好泥土，种上野草，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才转身离开。
见面那天，董政在姑姑阿英的陪同下，来到了李师傅家。
那姑娘李素英，见了他们，眼睛里满是惊讶，显然对这门亲事一无所知。她留着齐耳的学生头，穿一件蓝色双开扣土布外套，灰色长布裤，脚上是一双手工布鞋，鞋面上绣着几朵小小的碎花，显得干净又秀气。
素英的婶子见状，连忙喊她：“素英，带弟弟妹妹出去逛逛。”
阿英仔细打量着素英，用本地话对董政笑眯眯地说：“就是这姑娘吧？长得周正，看着也老实。”
素英听得一知半解，见两人盯着自己看，脸颊顿时红了，低着头赶紧拉着两个堂弟跑了出去。
李师傅家的茅屋十分简陋，进门是厨房和餐桌，用竹篾和稻草编的隔板隔出两个卧室，隔板中间挂着块布帘。屋里除了一张手工拼的桌子、几把木板凳，就只有床铺和一个大木箱。三个孩子共用一间卧室，床铺是用大竹子拼的，可屋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杂物都没有，透着股过日子的规整。
董政心里暗暗吃惊，没想到这么小的姑娘，竟如此能干。
他亲手把五个银圆交到李师傅的夫人手里，又细细交代了几句。阿英见主人家没有留饭的意思，便和李师傅夫妻说了些成亲的细节，便拉着董政告辞了。
回到住处，阿英忍不住说道：“政儿，这打铁的夫妻俩看着不太靠谱，但那姑娘倒是实诚。你看她今天那模样，怕是真不知道这门亲事。”
“姑，我也这么觉得。”董政点点头，“还有七天就中秋了，他一个外乡人，应该不敢在咱们这地盘骗人吧。明天我再去他家看看。”
“姑，中午我们就吃南瓜煮稀饭吧。”董政岔开了话题。
“好，你去拿南瓜，我来煮。”阿英亲切地应着。
午饭简单朴素，南瓜的清甜混着糙米的香气。吃完饭后，阿英惦记着家里的孩子和农活，没多耽搁，便匆匆回了家。董政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盘算着成亲的琐事，又想起素英那双懵懂的眼睛，一时有些恍惚。他知道，他的人生，从答应这门亲事的那一刻起，就彻底不一样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而那个叫李素英的姑娘，将会是他这后半辈子，最珍贵的牵挂，是他要用一生去疼惜、去守护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银圆定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