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碾家声》影荫

9、风雨相守 打铁匠抛弃

　　次日，天刚蒙蒙亮，窗外的薄雾还没来得及散开，董政就被隔壁罗婶急切的呼喊声撞醒，那声音穿透薄薄的木窗，带着几分慌乱：“政仔！快醒醒！可了不得了！你罗叔早上去黄石街山垅里放牛，看见打铁匠家的大姑娘素英，孤零零坐在路中间哭，声音都哭嘶哑了，不知出了啥天大的事儿，你赶紧去看看！”
　　董政的心猛地一沉，素英这孩子的模样瞬间浮现在眼前——自己经常去山拢那边干活，偶然见过她，眉眼清秀，却总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拘谨，说话细声细气。此刻听到罗婶的话，他哪里还顾得上吃早饭，随手抓过搭在床头的粗布衣裳，胡乱披在身上，连扣子都扣错了两颗，就踩着露水匆匆跑出门。
　　黄石街离董家有两公里路程，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晨雾缭绕，脚下湿滑难行。董政一路疾跑，耳边只有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和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此刻他心里沉甸甸的。等他气喘吁吁赶到黄石街的路口时，远远就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路边的石头旁，素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散乱，哭声嘶哑得几乎听不出调子，眼眶肿得像核桃，泪水混着脸上的泥土，糊成了一道道黑印，看着就让人心疼。
　　“素英！素英你别哭，我来了！”董政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素英听见声音，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清来人是董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声陡然放大，一头扑进他怀里，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董……董大哥，我叔……我叔他们走了，把我丢下了……”
　　董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他放缓声音，安抚着：“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素英抽抽搭搭，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董政才渐渐弄清了缘由。
　　原来，昨夜天还未亮，素英的叔叔李师傅，就带着妻子和两个儿子，瞒着她偷偷收拾了行李，离开了那那茅草屋。素英清晨醒来，见屋里空荡荡的，往日里堂弟们的嬉闹声消失得无影无踪，灶房里也是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烟火气。她才慌了神，屋里屋外找了个遍，都没看见叔叔一家的身影，直到看见堂屋桌上压着的一张字条，才知道自己被至亲弃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我一路追，追了好远，可晨雾太大了，啥也看不见，四野茫茫的，连他们的影子都找不到……”素英埋在董政怀里，哭得浑身发抖，“董大哥，我没有家了，我该去哪里啊？”
　　寂静的山垅口，只有她的哭声在冷风中回荡，引得早起放牛、拾柴的乡邻纷纷驻足观望，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露同情，却没人敢上前搭话。董政看着哭到几乎晕厥的素英，全然不顾路人的眼光，伸手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坚定：“素英，别怕，有我在，我不会丢下你的。”
　　两个同样饱经苦难的人，一个家破人亡、颠沛流离，一个被至亲抛弃、孤立无援，就在这一刻，命运紧紧交织在了一起，彼此的体温，成了对方唯一的慰藉。董政扶着浑身发软的素英，轻声说：“先跟我回去，别在这里吹风，身子会垮的。”素英没有反抗，任由他扶着，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泪水依旧不停滑落，却比刚才少了几分绝望。
　　董政把素英背回她住的茅草屋，刚推开门，眼前的景象就让他心头一酸：素英住的房间里，只剩一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被子和一个老旧的木箱，衣物、梳篦等杂物被翻得乱七八糟，显然是被人仓促收拾过；厨房里，只有几张带不走的破旧桌椅，水缸是空的，灶台也是冷的；另一个房间，只剩光溜溜的竹床架子，连一张草席都没留下。
　　“姑娘，看这样子，你叔他们是早有打算，特意瞒着你走的。”董政把素英放在床边，递过一块干净的手帕，眼神里满是悲悯。素英接过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颤抖着递给董政——那是李师傅写给董政的信。
　　董政接过信，借着窗外的微光细细品读，信中的字迹潦草，却透着几分无奈。信里说，他们已将素英全权托付给他，恳请他好好守护这个苦命的孩子。之所以匆匆离去，是因为素英并不知道他们已将她许配给董政，怕她知晓后拼命反抗，只能出此下策。信里再三叮嘱，让董政劝说素英不要怪罪，丢下她实属生活所迫，家里实在难以养活多一张嘴，还交代了上次董政送来做嫁衣的那块红花布，就放在素英的木箱底层。
　　素英正是看完这封信，才彻底哀痛欲绝。对于董政这个比自己大二十岁的男人，她全然陌生，只偶尔远远见过几面，怎肯骤然接纳？可叔叔的欺骗与抛弃，又让她陷入孤立无援的恐惧中，举目无亲，不知何去何从。
　　董政太懂这种滋味了，他亲身经历过家破人亡、举目无亲的苦楚，那些深夜里的孤独与绝望，他比谁都清楚。所以他理解素英的抗拒，尊重她的选择，却又实在放心不下一个十几岁的姑娘，独自住在这偏远荒凉的茅屋里，更何况这茅屋里连基本的生活物资都没有。
　　他试着劝说素英：“素英，我知道你委屈，也知道你不相信我，可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在这里太危险了。你先跟我回去，等你缓过来，要是想找你叔叔，我陪你一起找，好不好？”他的语气带着近乎乞求的温柔，可素英只是一味哭闹，把头埋在膝盖上，不肯看他，也不肯应声。
　　那天晚上，董政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他放心不下素英，就在茅草屋的门槛上坐了下来，守在她身边。素英闹着要赶他走，抓起身边的稻草扔他，哭着喊着要去找叔叔，他始终没有生气，只是耐心劝说、守护、安抚，一遍遍地说：“我不走，我陪着你，不会让你出事的。”
　　半夜，素英哭累了，趴在床边的地上睡着了，眉头还紧紧皱着，嘴角不时溢出几声抽噎，像是在做噩梦。董政小心翼翼地起身，轻轻将她抱上床，为她理好散乱的头发，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那一夜，素英在梦中仍不时抽噎，董政便趴在床沿边守着她，困了就靠在床沿上打个盹，度过了那个漫长而难忘的夜晚。
　　就这样守了两天两夜，董政每天都往返于自己的住处和茅草屋之间，给素英带吃的、送水，帮她收拾凌乱的屋子，默默陪在她身边，不催不逼，只是用行动一点点温暖着她。素英渐渐不再像起初那样排斥他，偶尔会抬头看他，也会接过他递来的食物，甚至会小声跟他说几句话。
　　第三天早上，董政又带着热腾腾的南瓜稀饭和咸菜来看她，素英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手上因收拾屋子磨出的红印，心里忽然一软，轻声说：“董大哥，我跟你回去吧。”董政闻言，眼里瞬间泛起光亮，连连点头：“好，好，我带你回去，以后有我在，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到了董政的住处——那是一栋三户合住的木屋，他的房间狭小而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书桌和一把椅子。董政把床铺收拾干净，让素英睡在床上，自己则在地上打了个地铺，铺了厚厚的稻草，还盖了一件厚外套。他始终恪守分寸，没有丝毫侵犯之意，只是静静等待着她的接纳与回应，甚至做好了她随时会离开的准备。幸好，他的温柔与坚守，终于等来了姑娘点头同意过日子的这一天。
　　眼看临近中秋节越来越近，绵绵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田里还未收割的稻谷，穗子早已沉甸甸地耷拉着脑袋，被冰冷的雨水和寒风打蔫，瘫软在泥泞的田地里，眼看就要烂在田里，乡邻们个个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董政想着在中秋节之前把素英迎娶，他特意请村里的老先生选了一个吉日，要接素英正式进门。阿英是董政的姑母，也是村里为数不多的亲人，作为长辈，她打心底里为侄儿高兴，也心疼素英这个苦命的孩子。
　　“茂发，明天咱们早点去政儿家，可不能误了时辰。”阿英对着身边正在擦农具的丈夫说，语气里满是欢喜，“昨天他让人捎信来，说选了明天的日子，虽然简单，但也是政儿的人生大事。你明天一早跟队长请个假，侄儿的婚事，跟田里的稻子一样重要，可不能马虎。”
　　茂发放下农具，点了点头：“我知道，放心吧，我明天一早就去请假。咱们也准备点东西，不能空着手去，好歹是长辈，得表表心意。”阿英笑着应下，转身去翻找自己珍藏的东西，心里早已盘算好了要送素英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写下这一段故事，心里满是酸涩与温情。故事扎根在六十年代艰苦朴素的岁月里，物资贫瘠，日子清苦，底层百姓皆是在温饱线上艰难谋生，而素英更是小小年纪就被亲人抛弃，辛好遇到同病相怜的董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