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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董政的苦难 董政肯吃苦 ...

  •   曾琳走的那天,是个飘着冷雨的深秋,那年董政刚满三十。董家村河对岸的茅草被风吹得翻卷,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连哭都哭不出声来——父亲早年被抓去批斗,经不住磨难而病逝,如今母亲也撒手人寰,偌大的董家村,竟再无一个能给他遮风挡雨的人。曾琳下葬的那天,没有像样的棺木,只是一口简陋的薄木匣子,村里几个心肠软的老人帮着董政一起帮着挖了个土坑,草草埋了,连块墓碑都没有,只在坟头插了一根干枯的柳枝,算是给这苦命的女人留个记号。
      董家原先的茅草屋,早已在常年的风雨侵蚀下变得摇摇欲坠。土坯墙裂着好几道指宽的缝隙,一到下雨天,屋顶就漏得厉害,盆盆罐罐摆了一地接雨水,夜里躺在床上,能清晰地听到屋外的风声,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董政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挣工分,由于他劳力差,经常收工也晚,经常是回到食堂,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常常是啃几口干硬的窝头,就着冷水下肚,夜里裹着打满补丁的薄被,也是常常冻得瑟瑟发抖。
      村里的人大多是淳朴的,见董政孤苦无依,为人又老实本分,平日里从不与人争执,下地干活也最肯出力,心里都多了几分怜惜。那时村里的集体意识强,村干部们商量了好几次,最终决定把董政安排到村东头的一个大院里。那大院原本是何姓和罗姓两户人家在住,那大院是用砖和松木混合搭建的,比当初的茅草屋结实多了,也暖和多了。大院外墙是土坯夯实打底的,里面是松木头做的框架。
      一进正大门便见一间二十平方米左右的厅堂,这是三户人共用的地方,平日里用来招待客人、吃饭,偶尔村里有什么小型的仪式,都会在这里举行。厅堂的地面是用夯实的泥土铺成的,虽然不平整,却很干净,墙角放着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周围摆着几把椅子,都是三户人凑钱买的,平日里谁有空,就会把厅堂打扫干净。
      厅堂的左右两侧,各有一排用木板隔开的房间,每排有两间,何家和罗家两户人家各占一侧。何家住东边,平日里为人很和善,和董政相处得还算融洽;罗家住西边的一侧。厅堂的屏风后面,左侧另辟出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偏房,那便是董政的住处,房间很小,刚好能放下一张床、一个木箱子和一张小桌子,显得有些拥挤。
      屏风的右侧,是用木板隔出来的两间不足五平方米的小厨房,何家和罗家各占一间,厨房里有灶台、水缸,还有一些厨具。董政没有厨房,他的东西少,也没有多余的钱置办厨具,就只在后院的走廊上,放了一个小小的炉子,还是当初那个用破瓦罐改的,只是比以前多了一个铁架子,用来架锅。他的一日三餐,全在这个炉子上解决,煮点玉米糊糊、野菜粥,或者蒸几个红薯、窝头,简单又简陋。
      董政的房间里,没有像样的家具,一切都显得格外简陋。一张用几根粗木头搭成的简易床铺,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上面盖着一床打满补丁的棉被,那是他盖了十几年的被子,已经有些破旧,却被他洗得干干净净。床铺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箱子,那是他唯一的储物家具,里面装着他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都是打满补丁的旧衣服,还有一些日常用品,箱子没有锁,只是用一根绳子系着,他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不怕被人偷。
      木箱子旁边,放着一把破旧的椅子,椅子的腿有些松动,坐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那是他从外面捡来的,修了修,就一直用着。椅子对面,是一张只能容纳一人就餐的小桌子,桌子是用一块破旧的木板钉成的,表面凹凸不平,平日里他就在这张桌子上吃饭、喝水,偶尔也会在上面放一些杂物。这些家什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局促,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倒也看得出董政是个爱干净、能吃苦的人。
      搬进去的那天,何大娘特意给董政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白米稀饭,那是当时难得的好东西。“政仔,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有啥难处就跟大娘说,别不好意思。”何大娘的声音温厚,眼里满是心疼。隔壁的罗大爷也拍着董政的肩膀,递给他一盆炭火:“天冷了,屋里烧点炭火暖身子,夜里别冻着。”董政捧着那碗温热的白米稀饭,眼泪再也忍不住,这是母亲去世后,他第一次感受到一丝暖意。那日,他对着何大娘和罗大爷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地说:“谢谢婶,谢谢叔,以后麻烦你们了。”
      董政的姑姑阿英,嫁在邻村,离董家村不过几里地。阿英从小就疼董政,看着侄儿如今父母双亡,一个人孤零零地受苦,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早些年风声紧,阿英家里也不宽裕,上有老下有小,还要挣工分养家,不能时常来看董政,只能趁着傍晚下工,或者农闲的时候,偷偷溜过来,给董政送些吃的、穿的。
      如今听说董政搬了新的住所,这日,阿英趁着天还没黑,揣着两个窝窝头和一双自己纳的布鞋,偷偷来到董政住的偏房。那时董政刚从地里回来,浑身是泥,正蹲在院子里搓洗衣服,手上满是冻疮,红肿得像馒头一样。“政儿,快别洗了,天这么冷。”阿英快步走过去,一把夺过董政手里的衣服,心疼地看着他的手,“你看看你这手,冻成这样,也不知道爱惜自己。”董政抬起头,看到是姑姑,眼里瞬间泛起了光,连忙站起身:“姑,您怎么来了?这么晚了,出啥事了?”
      阿英把窝窝头塞到董政手里,又把布鞋递给他:“这是姑姑给你纳的,厚实,穿上暖和。窝窝头是家里省下来的,你快吃,补充点力气。”董政捧着窝窝头,咬了一口,粗糙的面渣剌得喉咙生疼,可他却一点也没感觉到,只觉得格外香甜,这是姑姑的心意,是他在这冰冷的日子里,为数不多的慰藉。这些年,阿英常常像这样偷偷来看他,有时送几个红薯,有时送一把玉米面,有时是几件缝补好的旧衣服,每次来都匆匆忙忙,生怕被别人看到,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董政把姑姑的好全记在心里,他知道,如今只有姑姑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这份恩情,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此刻,阿英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而是快步走到他身边,警惕地走出董政住的偏房,朝四下张望了一圈。见大院里很安静,何家人正在东屋吃饭,隐约能听到碗筷碰撞的声音,罗家人则早早地关了门,估计已经休息了,后院里只有她和董政两个人,没有其他人。确认安全后,阿英才松了口气,快步走进董政住的偏房里,反手关上了房门,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生怕有人偷听。
      “政啊,姑姑今天有话和你说,这事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阿英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带着一丝凝重,眼神里也满是郑重。董政看着姑姑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紧,连忙点了点头:“姑,您说,我一定记住,不告诉任何人。”
      阿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手,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手帕。那手帕已经有些陈旧,上面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那是阿英年轻时自己绣的。她小心翼翼地把帕子打开,里面包裹着几个圆滚滚、亮晶晶的银圆,银圆上还带着淡淡的光泽,显然是被妥善保管了很久。
      阿英把这几个银圆递给董政,又凑到他的耳边,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政啊,这银圆是你父亲当初还没被抓去批斗的时候,偷偷留给我的。那时候他就预感情况不好,怕家里出事,就偷偷藏了几个银圆,交给我保管,让我万一有难处,或者你和你娘走投无路的时候,拿出来应急。”说到这里,阿英的声音有些哽咽,眼里泛起了泪光:“这些年,我一直没舍得用,小心翼翼地藏着,生怕被别人发现,惹来杀身之祸。如今风声稍微松了一点,不像以前那么紧了,我就想着把这些银圆拿来给你,你好生藏好,以备急需的时候备用。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把银圆拿出来,也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何家人和罗家人,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谁心里在想什么。”
      董政双手接过姑姑手中递来的银圆,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沉甸甸的。他看着手里的银圆,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银圆上,泛起小小的水花。“姑,谢谢您,谢谢您……”他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下去,心里充满了感激,也充满了心酸。他知道,这些银圆,是姑姑冒着风险送来的,是父亲用命换来的,他一定要好好保管,不辜负父亲和姑姑的心意。阿英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又把竹篮子里的几个红薯拿出来,递给董政:“这红薯是家里种的,你收工回来,可以蒸熟来吃,好补充点力气。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万一被别人看到,就麻烦了,我得赶紧回去。”说完,阿英又反复叮嘱了董政几句,让他一定要小心,一定要把银圆藏好,然后便匆匆打开房门,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人后,方才出后院择路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董政的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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