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碾家声》影荫

5、风雨董家路 董继先去世

　　董继先的离去，给本就深陷苦难的曾琳，又添了致命一击。早在1948年，曾琳的大弟便看穿了时局暗流涌动，深知乱世将至，力劝董继先变卖全部家产，携家人与他一同移民海外，避过这场风波。可董继先性子固执守旧，又念及故土情深，始终坚信“钱财来路正，便无惧风浪”，执意不肯离开这片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不肯舍弃这份故土情怀。
　　1949年，曾琳娘家的兄弟悉数远赴海外，从此天各一方，音信难通。那一刻，曾琳忽然觉得身边的依靠被生生抽走，只剩下满心的空落与惶然，在这乱世之中，愈发显得孤立无援。
　　董继先走后，家中一贫如洗，别说办葬礼，就连安葬的钱都拿不出。曾琳举目无亲，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厚着脸皮去找族人帮忙。生死终究是大事，第一个站出来帮忙的便是董武。当年董继先救下他儿子董岩，这份恩情董武一直铭记心头，从未忘记。董武当下也不顾旁人的流言蜚语与异样眼光，他主动去找德显，一开始德显畏惧董浩的势力，有所顾忌，“德显啊，不管怎样，当初你养父对你也是掏心掏肺用了心的，你看在他把你养大的份上，这无论如何，也该伸出手帮一帮。”经过董武再三的说法，德显才放下顾虑，答应了下来。把德显说服，董武又去找了几个曾受过董继先帮扶的本家亲戚。
　　这场丧事没有任何仪式，只用几块木板草草钉成一口薄棺，众人抬着董继先，将他埋在了董家后山的荒坡上，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唯有荒草相伴，格外凄凉。
　　也正是因为这事，董武无形中得罪了董浩和德月兄弟二人。彼时政治运动愈演愈烈，董武深知自己已被牵连，继续留在董家村只会招来更大的灾祸，便不得不做出最明智的选择——搬离董家村，另寻安身之处。受董武影响，董氏族人后来也陆续分散到各个乡村。曾经上百户、人丁兴旺的大家族，最后留在本村的竟不足二十户。而董浩家，却借着时代的东风，一跃成为董家族里最有话语权的人家，风光无限。
　　狭小的茅屋里，篾竹灯的光摇曳不定，忽明忽暗，映着母子俩憔悴不堪的身影。“政儿，你年纪不小了，原先不愿早成家，可如今家里这般光景，往后想成家怕是难了。”曾琳的声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忧虑与无奈，她看着儿子日渐憔悴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
　　董政低着头，声音沙哑：“母亲，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些，当务之急是咱们娘俩能活下去，能熬过这苦日子。”
　　“家里值钱的东西早被充公了，”曾琳的声音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当年你父亲偷偷藏了些财物，可他们用各种法子折磨他，你父亲哪扛得住那般没人性的对待，最后只得全部交代出来。咱们家的田地、房产，如今都分给了旁人，现在的我们，真是一无所有了。政儿，你一定要做好吃苦的准备啊，这苦日子，不知道还要熬多久。”
　　那一夜，狭小的茅屋里，断断续续的饮泣声在夜色中低回，伴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格外凄切，诉说着母子二人无尽的苦难与绝望。
　　往后的几年，苦日子漫长如冬夜，看不到尽头。政治运动此起彼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土地分了又收、收了又分，时而按工分吃大锅饭，时而全民挨饿受冻，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董政这个“文化人”，自幼锦衣玉食，从未干过农活，劳力远不及常年劳作的乡邻。在那个靠工分活命的年代，他的饭罐子被倒扣是常有的事，常常饿得上顿不接下顿，瘦得形销骨立。
　　一日傍晚，收工时分恰逢大雨，狂风裹挟着暴雨，倾泻而下。曾琳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冒着雨，一步步挪到德显家门口，放下所有尊严，低声恳求：“德显，你哥哥读了十几年书，从没干过体力活，手无缚鸡之力。如今靠挣工分吃饭，自然比不上常年干活的人。他性子又固执，跟你养父一样守旧，饿肚子不说，还总被人笑话。你是队里的好手，若是能帮衬，就偶尔拉他一把吧，哪怕只是多给个工分，让他能吃上一口饱饭。”
　　德显低着头，沉默不语，脸上满是为难与愧疚，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一旁的董浩家的婆娘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语气尖刻，字字扎心：“继先婶婶，现在谁家不难？德显家里三个孩子还小，一大家子全靠他一个人挣工分，自己都快顾不上了，哪还有力气帮衬别人？政儿叔子再不济，也是个男人，总不至于要靠别人接济才能活下去吧？”
　　一向外柔内刚的曾琳，被这番话堵得语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满心的委屈与难堪，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扶起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茫茫雨幕，一步步挪回那间四处漏雨的茅屋，背影单薄而凄凉，仿佛随时都会被风雨吞噬。
　　自那以后，曾琳再也不肯求任何人。她性子要强，哪怕身处绝境，也不愿再放下尊严，看人脸色。她每天只吃一餐，且只吃个半饱，硬是从自己口中省下粮食，让干活的董政能多填几分肚子，能有几分力气支撑着干活。董政怎能不懂母亲的心思？他已年过三十，仍孑然一身，这些年若不是母亲在背后苦苦支撑、默默付出，像他这样从前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早已被命运的重锤击垮，没了活下去的勇气。
　　为了不让母亲挨饿，为了撑起这个破碎的家，董政逼自己拿出狠劲，褪去所有书生的娇气。别人收工了，他还在田里埋头忙活，拔秧、插秧、割稻、收谷，哪怕浑身酸痛、汗水浸透衣衫，也不肯停歇，只为多挣几个工分，多换一口粮食。村里有些刁蛮人常拿他取乐，嘲讽道：“同样是男人，干活却软得像女人，那张白净脸，哪像干粗活的？怕是连地里的草都拔不动吧！”董政充耳不闻，只是一个劲地埋头苦干，汗水磨硬了他那双握惯了笔的手，也磨掉了他所有的骄傲与棱角，只剩下活下去的执念。
　　曾琳则和村里的妇人一起，每天天不亮就到社里指定的河道淘沙。年过五十的她，长期营养不良，身体越发虚弱，腿脚也渐渐萎缩，常常因病耽误上工。在那个靠工分吃饭的年代，不上工就意味着饭罐子被倒扣，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久而久之，她的身体越来越差，手脚也愈发不灵便，最终被退出了挣工分的队伍，成了每天只能领二两口粮的闲职老人，日子过得愈发艰难。
　　1958年春天，山上的小笋刚冒尖，带着一丝鲜嫩的生机。可1956到1958年，正是全国闹饥荒的时候，地里颗粒无收，山上的野菜、竹笋也被采光殆尽。曾琳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挎着篮子，一步一挪地爬到村里叫“窝坑”的山上采笋，她拖着虚弱的身子，在山上找了半天，翻遍了每一片草丛，最终只采回不到半斤小笋，寥寥无几，根本不够母子二人果腹。
　　为了把这仅有的小笋留给董政，让他能补充点营养，曾琳听说观音土能充饥，便动了心思。她只留了几根小笋，其余的全给董政留着，自己则用观音土就着少量小笋勉强下咽，只为能省下一口粮食，让儿子多活一天。饿极了的她，头脑发昏发胀，一时误食了过量的观音土。观音土堆积在肠胃中无法消化，也无法排出，剧烈的腹胀让她一夜无眠，疼得浑身蜷缩，却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董政察觉母亲不对劲，以为母亲是得了急病，心急如焚，连夜冒雨赶往五公里外的水口请医生。山路崎岖泥泞，暴雨倾盆，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奔波，浑身湿透，却丝毫不敢停歇。可等他带着医生匆匆赶回来时，曾琳已经没了气息，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痛苦，双眼圆睁，仿佛还在牵挂着儿子的安危，牵挂着这未熬出头的苦日子。
　　那个悲苦的年代，连悲伤都显得麻木而奢侈。母亲去世那天，董政没有掉一滴泪，这些年的苦痛与磨难，早已磨硬了他的心肠，只剩一片荒芜的空寂与绝望。母亲走后，董家本家没有一个人上门帮忙，就连当年被继先夫妇含辛茹苦养大的德显，也未曾露过一面，仿佛从未认识这对养育过他的养父母。
　　唯有阿英，听闻噩耗后，不顾旁人眼光，带着丈夫和孩子从邻村赶来。阿英的丈夫虽是鳏夫，却老实本分，对阿英言听计从，也懂她对董家的情谊。这些年，阿英的日子过得清贫，却也安稳，她拿出自己攒下的一点钱，凑钱买了一口薄棺，请了几个乡亲，把曾琳抬到后山，葬在了董继先的墓旁，让这对苦命夫妻得以在另一个世界相伴，不再承受世间的苦难与别离。

作者有话说

　　董家的苦难，是时代的缩影，亦是人心的试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