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董岩之子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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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承意外的到来，让这原本住着三户的屋檐引来久违的热忱。
“伢仔，你父亲如今身体还硬朗吗？”同屋的何澄清端着粗瓷碗，目光里满是追忆，“你父亲那时候可谓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人，闯祸、打架，虽然有些习性不好，但为人还是仗义，那时候你父亲年龄不小了，因为名声不好，一直也没哪家姑娘愿意嫁他，没想到啊，几十年过去了，儿子都这么大了。他该比我年长有十几岁？”
董承闻言一怔，刚要开口询问，手边便递来一杯温热的茶水。素英站在一旁，轻声解释道：“董承侄儿，这位是同村的何老伯，如今也是我们同住一屋的邻居。”
董承连忙起身，对着何澄清作揖，又转头看向一旁的罗伟生，恭敬地请二位长辈入座，自己才在下手边坐定。他胸口揣着满肚子疑问，关于父亲董岩年少时的种种，此刻都急着要从这两位见证过往事的老者口中打听清楚。
董政饭桌上没多言，趁着他们叙旧的功夫，把原先搁置在堂屋墙角的半担糙米挑进自己屋里，又转身对素英交代：“在炒几个小菜待客。”说着便接过她怀里刚满百天的小玉儿，那娃娃裹着碎花襁褓，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周遭。董政抱着孩子，再次回到堂屋，加入众人的闲谈中。
天渐渐擦黑，山里的夜来得快，对于这样的小口人家，即便家境清贫，来了远客也断没有怠慢的道理。素英手脚麻利，不多时便端上了三碟菜：一盘炒黄豆，颗颗金黄酥脆；一盘干煎泥鳅，是董政白天在稻田沟里挖的，素英把它煎得两面焦香；还有一盘萝卜泡菜，酸甜爽口，解腻开胃。另外，三个月前小玉儿满月时，阿英送来的米酒还剩了小半坛，董政给每人倒了一碗，琥珀色的酒液泛着淡淡的米香。
堂屋里的八仙桌上，四个男人围坐一圈，就着酒菜边喝边聊。董承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的小红包，起身走到抱着小玉儿的董政面前，双手递过去：“政儿爷，我来得匆忙，没带什么像样的礼物，这是给小姑姑的初次见面礼。”
一旁准备过来添酒的素英，连忙摆手推辞，董承却执意不肯，诚恳地说道：“素英奶奶，这红包是给小姑姑的心意，您不收就是见外了。”
董政见盛情难却，便示意素英收下。
“伢仔，你成家了吗？可有孩子？如今是在家种田，还是在外头做事？”何澄清呷了口酒，问道。
“老伯，我儿子跟政儿爷的家的这位小公公差不多大，前几天刚满百天。”董承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为人父的温柔，
“伢仔，你看上去也不像种田人啊，到时有几分像你董政一样，有几分书卷气。”何澄清仔细打量着董承继续说道。
“家里的田地由父亲和弟弟打理，我原先在厚村当小学老师。”董承他顿了顿，此时，脸上平添了几分忧色：“这些年闹□□，学校时常停课。父亲年纪大了，经了太多风浪，怕再出什么意外，又念着老家，我实在不忍心，便冒险替他先来看看。”
“父亲总念叨着，当年继先太公舍身救了他一命，说一定要找机会报答这家人。可这几十年世事变迁，没想到如今竟成了这般光景。”说到这里，董承的声音有些哽咽，眼圈也红了。
“继先老伯可是个仗义人啊！”何澄清叹了口气，也跟着动情起来，“当年我大儿子生病，没钱抓药，继先老兄得知后，直接让免了看病钱，连药费都没收，我儿才算捡回一条命。这份大恩，我常跟我家老大说，这辈子都不能忘。”
而此时，坐在一旁的罗伟生，鼻孔里不免吹出一股不服气的劲，他有点不耐烦，便借故有事离了座。
当年罗伟生父子二人做的那些对董政夫妻二人的事，如今也过去几年，董政夫妇格局大，当年那事早已不计较，耐于同住一屋檐下，罗伟生一家这些年明面上还是表现得和和气气。
此刻，董政听着董承提及到当年自己的父亲，他心里不免低落，在一旁默然无语，这些话听在耳中，却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1910年清末那会儿，正是继先中举的那一年。年长的老一辈清晰记得，当时十里八乡的乡绅都赶来看热闹，才二十出头的董继先穿着长袍马褂，陪着他父亲站在有前后天井的大堂门口，满面春风地迎接来往宾客。那时的董家，在董家村何等风光，同姓族人谁不高看一眼？哪家有事不是巴巴地来找他们父子俩商量？
可后来家族败落，尝尽了人世炎凉。那些曾经追捧的人纷纷躲得远远的，甚至有些本家亲戚，还在背地里落井下石。董政想起父母去世时的凄凉景象，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杯中的米酒也变得苦涩起来。
当晚，筵席散后，待一切收拾妥当，他们借着竹篾灯昏黄的光，一聊就聊到了深夜。何澄清年纪大了，身子骨熬不住，早先就回自己房中休息去了。素英要照顾小玉儿，也早早退了下去。
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董政便拿出一捆晒谷子用的篾席，扫干净大堂的泥地，就地铺好，又抱来一床旧棉被。夜里，他陪着董承，两人同盖一床被子，躺在篾席上，依旧絮絮叨叨地聊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觉得困倦，吹熄了油灯沉沉睡去。
董政从未想过，几十年后，还能有这样的缘分，与族人董岩的后辈秉烛夜谈。更巧的是，两人同是读师范专业。他心里不由得感慨，这人世间虽有凉薄之人、坎坷之事，但也能遇到这般眼明心净、重情重义的人。这足以让人心中生出盼头。
从那天起，董政脸上常年挂着的忧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逢人便露的爽朗笑意，连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次日，天刚亮，董政便起身准备上工了。那时候，农民不叫农民，叫“社员”，出工要听从生产队的统一安排，半点马虎不得。他没法抽身陪着董承，想起昨晚董承说要去祭拜祖父，便托付同屋的何澄清大哥，请他帮忙带着董承去董氏家族的祖坟地。
年近七十的董德月，不知从哪儿得知董岩的儿子回了老家，当即嚷嚷着要大儿董平搀扶着去董政家。可等他们赶到时，董承和何澄清早就去了祖坟那山头，素英也带着小玉儿上工去了，是隔壁罗伟生告知了他们情况。
“德月叔，这人回来恐怕是来找你们麻烦哦，想当年你们曾经也有为难过他祖父。”就在德月准备离开的时候，罗伟生抛下了这一句话。
董德月并没有理会，他深知董岩当年离开董家村后，就音信全无，根本就没有在和其父董武取得联系，况且当初他和董浩兄弟二人背地里做的那些事，别人也只是猜测，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当下，董德月只好让董平扶着自己回家，又吩咐道：“你去生产队跟你叔说一声，让他抽个空回来，一起见见那董承。”
董浩此刻正在生产队里，忙着跟会计核对社员的工分。见董平急匆匆跑进来，他不等对方开口，便摆出长辈和队长的架子，劈头盖脸训斥道：“好你个董平！活不好好上，半途跑回去，你还想不想要工分、想不想吃饭了？”
“叔，不是我要跑回去！”董平委屈巴巴地辩解，“是我爸把我叫回去，这不又让我来叫你，说什么董岩的儿子来了，让你一起回去见见。”
“董岩的儿子？哪个董岩？”董浩愣了一下，眉头紧锁，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哦！我知道了，是那个当年被继先叔救了的董岩！他儿子真的回来了？”
“真的！我爸亲口说的。”董平点点头。
董浩听闻也顾不上对账，跟会计交代了几句，便拉着董平，急匆匆地往董德月家赶去。
另一边，董承在何澄清的陪同下，来到了董家村的后山。两座无碑的坟茔静静立在草丛中，坟头的草是今年刚新长出来的，显然当下清明节早以过去半年，但董承依然能看得出，坟头的土是今年刚培过，草也是今年刚长的。
“□□”这些年，民间清明节扫墓祭祖被当作“封建迷信”禁止。可社员们要靠出工挣工分，为了不违反规定，大多趁着出工前的清晨或是收工后的傍晚，偷偷摸摸地来给先人扫墓。董岩的父亲早年就搬出了董家村，去了十公里外的亲睦村，后来老大病逝，老二失踪，这些年又逢特殊时期，他们的儿女极少与董家村联系。董岩祖父坟茔上的草，竟都是村里的同姓族人帮忙清理的。董承望着两座孤零零的坟茔，眼眶一热，深深鞠了一躬。
他此番归来，殊不知祸端已至。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