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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乱世逢亲 乱世困境时 ...

  •   风波落定,日子并未如愿安稳。
      上回罗伟生父子心怀歹念,蓄意构陷董政、侮辱素英,妄图想拆散二人,顺势打压董政,幸好危急关头,素英临危不乱,果敢挺身护住夫君,最终戳破罗家父子的险恶用心,平息了这场无妄之灾。可经此一闹,董政本就艰难的日子愈发雪上加霜。
      转眼轰轰烈烈的十年内乱也正式拉开了序幕。世道骤然动荡,弄得人心惶惶。乡村里往日平和的烟火气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随处可见的戒备与猜忌。董政家因上一代成分问题,本就身处弱势,自打被罗家父子记恨针对后,邻里间不少人开始刻意与他疏远避让,生怕被牵连惹祸上门。昔日受过董政父亲恩惠的乡邻,此刻大多也是冷眼旁观,避之不及,这偌大的村子,竟少有人敢真心帮扶这对苦命夫妻。
      乱世流年,风雨催人。就在这人心浮动、日子维艰的盛夏,董政与素英的第一个孩子降生了,是个眉眼清秀的女娃,夫妻俩为她取名小玉儿。
      家里依旧一贫如洗,家徒四壁,连最基本的温饱都难以保障。那个年代,寻常人家度日本就拮据,月子里更是毫无滋补之物,对素英而言,能吃上一枚鸡蛋,便是顶配的月子佳肴,是旁人眼中难得的福气。
      这份难得的暖意,全数来自董政的姑姑阿英。
      阿英看着侄媳妇受苦,是满心疼惜,在得知素英怀孕的那天起,她就瞒着村里众人,偷偷养了一只老母鸡,把积攒下来的鸡蛋,隔三差五送到董政家,就为给坐月子的素英补养身子、恢复气血。
      素英坐月子的这些时日,董政每日依旧要天不亮便扛着农具下田去挣工分,直到日落西山才能归家,白日里家中无人照料,大小琐事、母女起居,全靠阿英得空过来一人帮忙操持,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小玉儿年幼体弱,加之素英奶水不足,营养也跟不上,小儿难免偶有风寒脑热、身体疼痛,阿英早年也略通民间中医土方,知晓不少山野草药的功效。她时常趁着空闲进山,采摘各类对症草药,把它洗净、晾晒封存,分门别类收好。但凡孩子有半点不适,她便耐心教导素英如何熬煮汤药、把控火候,反复叮嘱服药剂量、喂食频次,事无巨细,交代得细致入微,半点不敢马虎。
      不止如此,就连小玉儿落地后的衣物、粗布尿布,全是阿英借着夜里微光,一针一线亲手缝制而成。布料皆是她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的零碎布匹,她满心皆是对侄孙女的疼爱与护佑。
      自董政娶了素英,被乡邻为难,处境越发艰难的时候,平日里甚少走动的董浩的婆娘米英,反倒反常地殷勤起来,隔三差五便串门走动,看似寒暄问候,实则暗藏窥探之心,总想着看董政夫妇的窘迫笑话。
      这日,米英又见阿英姑母提着刚晒干的草药往董政家送,看着她全心全意帮扶董政一家的模样,忍不住酸意翻涌,语气带着几分刻薄与讥讽,开口说道:“姑母,你老对董政当真是掏心掏肺、倾尽所有啊。德显也是你的侄儿,倒是从没见你这般上心,极少往他家走动半步。”
      阿英闻言,手上动作未停,神色淡然却字字恳切,缓缓开口:“米英侄媳妇,人活一世,最要紧的是懂得感恩。老话讲,生而未养,断指可还;未生而养,百世难还。”
      她稍稍停顿,眼底掠过一丝唏嘘与不平,继续说道:“如今政儿身边,就只剩我这一个姑母可以依靠,他孤苦无依,我若是再不疼他、帮他,谁还会顾念他?德显命好,有岳父家鼎力帮扶,如今又联系上生父母,那边亲人常来常往,兄弟姐妹相互帮衬,他日子安稳顺遂,哪里看得上我这老婆子的一点小恩小惠?”
      “可政儿不一样,他背着沉重的成分包袱,在村里步步维艰,活得比谁都艰难。”阿英语气愈发忿然,感慨道,“最让人寒心的是,当年受过他父亲恩惠、得过人家帮扶的人,如今一个个唯恐避之不及,纷纷疏远。人心冷暖,世态炎凉,真是看透了,也看寒了心。”
      一番朴实却句句在理的话,说得米英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再也找不出半句讥讽的话语,只得悻悻然收敛神色,灰溜溜地转身离开了董政家。
      时光流转,转眼立秋已至。虽入秋,暑气却丝毫未减,日头依旧毒辣滚烫。乡间农人顶着烈日,躬身弯腰在地中劳作,汗水浸透衣衫,一切都是为挣得那微薄的工分,勉强糊口度日。
      一日傍晚,天色渐昏,暑气稍褪。这日早早收工的董政,他用自己夫妻二人这些年积攒的工分换来的半担谷子,准备去往村里舂米厂,打算将今年新收隔的谷子舂成米,给家中月子里的妻女糊口。
      行至半路,一道陌生身影迎面走来。男子风尘仆仆,步履匆匆,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年纪。
      男子望见董政,当即停下脚步,操着一口地道的黎川口音,语气谦和的上前问路。他自称姓曾,是从江西黎川远道而来,专程到此地寻亲。
      董政心生诧异,此地偏僻,极少有外乡人远道而来,便随口询问他寻访的是本村哪一户人家。待男子缓缓道出寻访之人的名讳,董政浑身一震,神色骤变——那竟是董家村里失联近四十年、早已杳无音信的族人董岩。
      往事骤然翻涌心头。当年,董岩年轻气盛、性情暴躁,又沾染赌博陋习,一日醉酒后失手伤人,原本已经被入监的他,幸得董政的父亲董继先救下,后逃离故土,一路辗转远赴江西黎川县,自此与家乡断了所有联系。
      远赴他乡的董岩,历经颠沛流离,饱尝异乡漂泊的苦楚,往日的戾气渐渐收敛,褪去了年少的莽撞张扬,学会了隐忍低调、踏实度日,常年靠四处做短工谋生,勉强立足异乡。
      后来,黎川厚村乡一户陈姓农家修缮房屋,急需几名短工帮工。经当地一位赖姓村民引荐,董岩前往陈家做工。陈家当家主人陈笃发,是一位年过七旬、面容慈祥、心地良善的老者。老者一生养育三个女儿,无子嗣传承,大女儿、二女儿早已嫁人成家,唯独三女儿尚且待字闺中,笃发便有心招一位上门女婿,日后为老两口养老送终、传承家业。
      董岩做工勤恳踏实、吃苦耐劳,做事规矩本分,他的一言一行皆被陈笃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得知他是逃难异乡、无依无靠的单身之人,老者心中便有了招他为上门女婿的打算。
      老者的三女儿,乡邻都唤她三丫。三丫生得高大壮实,身形矫健,利落能干,力气不输寻常男子,且性情爽朗直白,毫无女儿家那种扭捏矫作之态。得知父亲有意招董岩入赘,她没有半分羞涩抵触,反倒大大方方主动去找董岩。
      当时众人都在忙活,三丫当着一众做工乡邻的面,大着嗓门直言问道:“伢仔,我爹说要招你做我家的上门女婿,你肯不肯?”
      此时董岩正躬身扛着沉重的木柱,骤然听见这般直白大胆的问话,心头一惊,肩上的木柱险些脱手滑落。
      身旁一众做工的乡人见状,纷纷哄笑打趣,那场面顿时热闹不已。
      董岩面皮薄,被众人取笑,顿时又羞又恼,索性扔下肩上的木柱,冲着三丫厉声嗔怪:“你胡乱瞎说什么!好好的黄花大闺女,当众这般嚷嚷,半点不知害羞。”
      三丫却毫无怯意,双手往腰间一叉,气势不输上阵的壮汉,朗声说道:“我有什么好害羞的?我爹看中你踏实肯干、一身力气,为人本分靠谱。你孤身一人漂泊在外,无依无靠,年纪也不小,本就该成家立业。我家不嫌弃你的身世处境,我也不嫌弃你这个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就是人之常情,你问问在场众人,我说错半句没有?”
      一向脾气刚烈暴躁的董岩,面对三丫这般坦荡直率的模样,反倒一时语塞、心生怯意。在一众乡邻的打趣撮合、推波助澜之下,董岩最终应允下来,顺理成章成了陈家的上门女婿。陈家旧房修缮完工、新房落成的那日,便成了董岩与三丫的新婚大喜之日。
      婚后岁月安稳,日子倒也平淡顺遂。三丫看似粗犷直率,却心思通透、持家有道,分寸拿捏得当,总能稳稳管住性情尚存棱角的董岩。经年累月的磨合与调教,让昔日好赌随性、满身陋习的轻狂后生,彻底褪去一身戾气,变得沉稳顾家、有担当、知责任,踏踏实实扛起了整个家。
      往后数年,三丫为董岩先后生下两女二子,儿女双全,家庭和睦。陈笃发老人离世后,董岩便正式接手当家,撑起陈家门户,在黎川彻底扎根立足,安稳度日数十年。
      一晃数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已是七十高龄的董岩,历经半生漂泊、半生安稳,看着膝下儿女成家、孙辈绕膝,尤其是迎来第一个孙子降生,心中积藏近四十年的乡愁与牵挂彻底翻涌。
      他漂泊异乡半生,始终愧对故土宗亲,心中藏着那段尘封已久的身世过往,未曾对儿女言说分毫。如今垂暮之年,子孙满堂,他不愿再将秘密带入黄土,决意让儿女知晓自己的根脉,知晓故土亲人的存在。思索再三,他决定让长子回乡寻亲,拜访故土宗亲,了结自己半生夙愿。
      于是便有了这年立秋之分,董岩的长子曾董承,谨遵父亲嘱托,简单收拾行囊,告别黎川厚村的家人,独自踏上了远赴福建的寻亲之路。
      七十年代初,交通闭塞,山路也是崎岖难行,四十多公里的路途,无车可乘、无路可依,全然靠双脚跋涉。曾董承一路翻山越岭、逢人便问,风餐露宿、日夜兼程,足足徒步赶了两天路程,行至入水口村路段时,恰好偶遇挑着谷子前往舂米的董政。
      父辈的恩怨浮沉、岁月变迁,早已隔了近四十年光阴。董岩的父母早已离世多年,兄长早已搬离董家村,各自飘零。
      当董政听到这年轻人口中的的讲述,得知董岩漂泊半生,终究安稳立足、成家立业,儿孙绕膝、阖家安稳,董政心中积压多年的郁结尽数消散,由衷生出几分欣慰。回想当年父辈纠葛,父亲执意出手相救、放走董岩的抉择,纵然引来半生风波、家族浮沉,此刻看来,也并非全然差错。至少乱世浮沉中,族人得以存续血脉、安稳余生。
      待董政将谷子舂碾完毕,暮色已然深沉。从舂米厂到董政家中,尚有两公里乡间土路,并不好走。曾董承眼明心细、懂事热忱,见董政挑着数十斤的米与糠,步履沉重、颇为吃力,当即快步上前,主动接过重担。回程一路,三十余斤的重物,全由他一人挑着,稳稳当当送至董政家中。
      一路行来,看着沿途破旧低矮的屋舍、贫瘠荒芜的田地,再踏入董政简陋破败的居所,曾董承心中满是唏嘘。他自幼听父亲提及故土宗亲,听闻董政父辈一脉皆是正直良善之人,在乡里颇有声望,本以为宗亲家境尚可,万万没想到,父辈口中近乎传奇的先祖后人,如今竟过得这般清贫窘迫、拮据艰难,心中不由得为董政倍感惋惜。
      “素英,家里来贵客了。”
      董政踏入院中,放下重物,当即高声朝后堂喊话。素英闻声,连忙快步从后堂走出,抬眼便望见丈夫身侧立着一位陌生男子。
      男子三十出头,身形挺拔,上身穿着干净的白衬衣,下身搭配蓝色粗布长裤,裤脚利落挽起,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常年日晒的面庞黝黑硬朗,眉眼端正,一笑便露出一口整齐白净的牙齿,浑身透着质朴踏实的气息。
      得知眼前之人是夫君远道而来的本家侄儿,素英连忙收敛心神,温声招呼,客气引着他前往前堂客厅落座歇息。
      同住一屋的罗伟生与何澄清,听闻董政家来了外地本家亲人,难得有远方来客,也纷纷移步上前,到前堂寒暄围观。寥寥数语、几声寒暄,瞬间让原本清冷简陋的小小客厅,热闹鲜活了起来。乱世风雨里,这一场迟来的宗亲相逢,成了晦暗岁月里,难得的一丝暖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乱世逢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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