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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祸起萧墙 回乡做客遇 ...

  •   层叠的青山裹挟着微凉的秋风,枯黄的落叶簌簌飘落,铺满董家村祖山的蜿蜒石阶。只是此时的董承尚且不知,此次短暂归乡探亲,看似只是一趟寻常的归乡之行,但命运的暗流却早已悄然涌动,一场席卷本家、牵扯多方的祸端,正蛰伏在这片闭塞老旧的乡土之中,只待一个契机便会骤然爆发。
      由于眼下时局敏感,乡下各处人心惶惶,各地排查管控愈发严格,没人敢肆意在外逗留。正因如此,董承抵达祖山后,并未按照老家繁琐的旧礼举行完整祭拜仪式,只是取出提前备好的纸钱香烛,在祖父母合葬的坟前简单摆放妥当,躬身三叩首,默默祭拜了片刻,聊表后辈孝心,便迅速收拾好剩余物品,转身与身旁的何伯何澄清一同下山,准备折返村内。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崎岖的山路缓步下行,行至半山腰,离董政所居住的村落宅院仅剩百余步距离时,前方土路拐角处忽然迎面走来三道人影。为首的年长男子步履急促,嘴里反复念叨着方言俚语,一声声“伢仔”,清晰传入董承耳中。
      董承脚步微顿,心底生出几分疑惑,目光下意识落在来人身上。这三人他从未见过,看穿着打扮皆是本村土生土长的村民。来人不是旁人,正是董家村本家的董德月、董浩亲兄弟,以及董德月随行的长子。
      为首的董德月年岁约莫七十上下,面色黝黑,额间和脸上布满深浅交错的沟壑,那是常年风吹日晒、下地劳作留下的痕迹。他眯起双眼,视线牢牢锁定前方身形挺拔的董承,隔着数步距离,扬着粗犷的嗓音高声问道:“前面那位年轻后生,敢问你可是董岩的儿子?”
      “董岩”二字落入耳畔,董承眼中疑惑更盛,当即停下脚步。待三人快步走近,他仔细打量片刻,依旧对眼前三人毫无印象,只能压下心底的诧异,客气回应:“晚辈正是董岩之子,不知叔伯您几位是?”
      面对董承的问询,董德月并未直接自报家门,反而神色郑重,再次追问确认:“你当真就是董岩的儿子?半点没错?”
      这般反复确认,让董承愈发好奇,但依旧保持沉稳,颔首答道:“千真万确,董岩正是家父。”
      得到确切答复后,董德月紧绷的面色才缓缓舒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擦了擦额角奔波生出的薄汗,语气也变得热络亲近起来:“这就对了!说起来咱们都是自家人,我与你父亲董岩,算得上是同宗本家的兄弟。按咱们董家的辈分排,你还得唤我一声爷爷。我名董德月,这个名字,不知你父亲是否曾与你提起过?”
      他稍作停顿,喘了两口粗气,继续说道:“今早村里闲话传开,都说董政家里来了一位面生的本家后生,我一听便猜到大概率是你。原本我直接去了董政家中,想着登门见见你这位远道归来的晚辈,谁料屋里老罗说你随人上祖山祭祖去了,我便索性带着弟弟董浩,一路寻到山上来。”
      董承凝神回想,脑海深处确实闪过一丝模糊的印象。年少闲居家中时,父亲董岩确实闲聊时随口提过董德月这个名字,只是彼时一语带过,未细说过往纠葛,他心底暗自思忖,父亲常年在外,早已脱离董家村内宗族圈子 ,如今自己贸然接触不了解的本家人,利弊尚且未知,不免脸上疑惑之色一时难以掩饰。
      一旁的何澄清混迹村里数十年,对董家各支脉人情世故了如指掌,一眼便看穿了董承的窘迫。他主动上前半步,笑着从中调和,细细为董承介绍:“后生不必拘谨,我给你说道说道。这两位都是你们董家本族人,面前这位是董德月,旁边这位是他亲弟弟董浩,他俩和收留你的董政是同一辈分、同一支脉的至亲,在村里根基不浅。”
      有了何澄清的详细介绍,董承瞬间了然。他本就是师范毕业的读书人,深谙人情世故,知晓乡下宗族最看重脸面与辈分。即便心中依旧对二人颇为陌生,也不能当众冷待本家长辈,落得傲慢无礼的话柄。
      念头转瞬即逝,董承迅速收敛脸上的茫然与疑惑,神色一转,眉眼间挂满亲和笑意,双手抱拳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原来竟是德月爷、董浩爷,是晚辈眼拙,方才没能认出二位长辈,还望二位海涵。久仰二位长辈,幸会幸会。”
      “都是自家骨肉至亲,哪来这么多虚礼,后生太过客气了。”董德月摆了摆手,脸上笑意愈发浓厚,言语间满是熟稔,“我今早去董政家扑了个空,得知你上祖山祭拜先人,便一路寻来。说到底还是缘分,终究是碰上了。”
      话音落下,董德月沉吟片刻,目光恳切地发出邀约:“贤侄,眼下日头渐高,山里风凉,咱们下山细说。移步去我家中坐坐,喝杯粗茶歇歇脚。多年未曾听闻你父亲的消息,我心里一直挂念,正好趁此机会,问问你父亲近况,不知他老人家这些年身体是否康健?”
      面对长辈盛情邀约,董承没有丝毫推辞,笑着应下:“劳烦德月爷挂心,家父身体一向硬朗,只是年岁渐长,愈发念旧,时常念叨老家的人和事。此番我回乡,便是受家父所托,替他回来看看故土宗亲,了却他一桩心愿。”
      说罢,董承礼貌向身旁的何澄清躬身辞别,感谢他一路相伴引路。何澄清也知晓是本家长辈相邀,叮嘱董承万事谨慎后,便独自转身离去。而后董承便跟着董德月、董浩兄弟二人,一同朝着村口方向走去。
      董德月的宅院坐落于董家村村口要道旁,地理位置十分显眼。兄弟二人的宅院紧密相连,并排伫立在道路内侧,房屋采用七十年代乡下最常见的土坯砖木混合结构,墙体由黄泥混合稻草夯实而成,屋顶覆盖层层青灰瓦片,屋檐低矮,格局古朴简陋,是当地农户最典型的住宅样式。
      两座宅院共用一间宽敞的大堂屋,堂屋正中砌有神龛,供奉着董家先祖牌位,以墙体中线为界,左侧归董德月所有,右侧划归董浩。董德月家住堂屋左侧,院内一共四间卧房,搭配一间独立砌造的厨房;董浩则占据堂屋右侧,配有三间卧房与一间独立厨房,兄弟二人同住一院。
      众人路上闲谈片刻,董承也顺带摸清了二人的家庭底细。董德月一生娶过两任妻子,原配妻子早年身患顽疾,久治无效不幸病逝,留下一子两女,如今三个孩子早已成家立业,各自分家独居。后续他续娶了一房妻子,晚年又诞下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年纪尚幼,尚且留守家中,平日里跟着父母下地挣工分,补贴家用。
      弟弟董浩的家境相较兄长还要富庶几分,他身兼村里生产小队队长一职,手握实权,平日里待遇优厚,家中余粮充足,在全村属于中上水平。董浩膝下育有两子两女,除了最小的儿子尚且在外求学,其余一子二女皆已成家。他的妻子名唤米英,是村里出了名的闲不住之人,为人强势泼辣,平日里几乎从不干重活,一年四季鞋袜整洁,整日游走在村内各家各户,串门闲聊、搬弄是非,人缘褒贬不一。
      一行人穿过村口小路,刚踏入宅院大门,一道尖锐刺耳的妇人怒骂声便直直撞入众人耳中,打破了院内的平静。出声之人,正是董浩的妻子米英。
      只见米英双手叉腰,横眉竖目站在偏房门口,面前低头伫立着一名面色惨白、身形瘦弱的年轻妇人——正是董浩的大儿媳。米英扯开粗哑的大嗓门,毫无顾忌地当众训斥:“我儿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才娶了你这么个只会吃饭、连蛋都不会下的废物!整日里娇生惯养,地里工分挣不到半个,今日喊头疼、明日喊腰酸,活脱脱一个药罐子!从头到尾都要我儿子供着养着,再这么耗下去,迟早把我儿子的前程彻底耽误!”
      儿媳垂着脑袋,双肩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眶泛红,却始终咬着嘴唇,不敢出言反驳,只能默默承受着婆婆的当众羞辱,卑微又无助。
      董德月见状面色一沉,当即上前开口劝阻:“米英,你又在胡闹什么?一家人有矛盾关起门来私下解决,这般大吵大闹,让外人看尽笑话,像什么样子?”
      被大伯当众训斥,米英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理直气壮,转头看向众人,振振有词地辩解:“大伯,不是我无事生非,实在是这个媳妇太让人糟心!嫁入我们董家五六年,锦衣粗粮从没亏待过她,可肚子至今毫无动静,连一儿半女都生不出来!换做旁人,谁能忍得住这口气?”
      “够了!”一旁的董浩脸色铁青,厉声打断米英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家里如今有客人到访,休要再撒泼吵闹!立刻去厨房烧水煮茶,好生招待贤侄。”
      董浩素来在家中说一不二,米英平日里再蛮横,骨子里也惧丈夫的威严。她悻悻地瞪了一眼身旁的儿媳,嘴里小声嘟囔几句发泄怨气,而后敷衍地朝董承点了点头,算作打过招呼,满心不情愿地转身走向厨房。
      董承见状,只能故作未见家中闹剧,跟着董德月兄弟进入堂屋落座。几人闲谈寒暄,聊聊乡土变迁、村内近况,可足足过去了十余分钟,厨房那边依旧毫无动静,连半杯茶水都未曾送上。
      堂屋内气氛略显尴尬,董浩也察觉到不对劲,脸上露出几分不耐,起身对着众人致歉一声,抬脚便往厨房方向走去,打算催促米英,顺便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谁料董浩刚走出堂屋门口,骤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脆响刺耳,响彻整座宅院,明显是陶瓷器皿重重砸落在地面碎裂的声音。
      屋内众人神色皆是一变,心头瞬间升起不祥的预感。下一秒,米英凄厉惊恐的尖叫声便从西侧偏房炸开,打破院内短暂的平静:“你怎么这么傻啊!我不过随口骂你两句,你怎么就想不开做傻事啊!”
      紧随其后的,是董浩气急败坏的怒吼,声音里满是烦躁与无奈:“我早就说你们婆媳二人迟早出事!整日针锋相对、争吵不断,再这么折腾下去,这个家早晚要被你们彻底拆散!”
      事态紧急,容不得众人迟疑。董承心思缜密,反应最快,来不及细想其中缘由,当即起身朝着西侧偏房狂奔而去;董德月父子以及院内闻讯赶来的几名族人,也紧随其后冲了过去。
      出事的房间正是董浩大儿媳的卧房,房门虚掩着,董承一把推开房门,一股刺鼻辛辣、让人作呕的农药气味扑面而来,直冲鼻腔,让人头皮发麻。屋内景象,让在场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
      屋内地面上,董浩的大儿媳蜷缩侧卧在地,四肢无意识地轻微抽搐,嘴角不断溢出白色泡沫,面色泛着死寂的青紫色,双眼半翻,瞳孔涣散,已然失去了神志。她身侧的地面上,横放着一瓶瓶盖敞开的1605剧毒农药,瓶内药液已然见底。
      这位儿媳长期饱受米英的苛责与辱骂,日复一日的精神打压早已让她濒临崩溃。今日米英更是不顾外人在场,当众肆意羞辱,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绝望之下,她便趁着众人寒暄、无人留意的空隙,偷偷取来农药,躲在卧房内一饮而尽,以此极端的方式反抗所有委屈。
      事后董承才从米英口中得知详情:方才米英奉命去厨房备茶,中途便闻到屋内飘散着淡淡的农药味,起初只当是田里杀虫剩余的药液气味,并未放在心上。后来她想着让儿媳前来搭把手烧火打杂,连唤数声都无人回应,心底方才生出不安,快步走到卧房查看,结果撞见这般惨烈的一幕。巨大的惊吓让她瞬间失控,手中滚烫的茶壶直接脱手摔落在地,发出方才众人听到的碎裂声响。
      “别愣着!先把人抬到堂屋通风处!”董浩回过神,红着双眼嘶吼一声。众人不敢耽搁,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将地上的妇人抬至大堂屋,平放在木板之上。
      慌乱之中,董浩立刻吩咐身旁的晚辈董平,让他火速赶往田间通知自己的大儿子谋儿,同时去生产小队申请调用拖拉机,不惜一切代价送儿媳去镇上医院抢救。
      董德月站在一旁,看着眼前混乱惨烈的场面,痛心疾首地连拍大腿,连声哀叹:“造孽啊,真是造孽!米英你平日里太过强势,口舌无状,如今闹出这般人命大祸,这下该如何收场!”
      在场众人之中,唯有读过书、懂药理常识的董承最为清醒。他蹲下身,伸出手指试探妇人的鼻息与颈动脉,又观察其瞳孔状态、呼吸节奏。剧毒1605腐蚀性极强,发作速度极快,此刻毒药早已侵入脏腑、封锁喉管,妇人不仅彻底失去发声能力,心肺功能也濒临停滞,生命体征微弱到极致。
      董承缓缓站起身,对着满脸焦急的董浩,轻轻摇了摇头,面色凝重无比。这个无声的动作,已然说明了一切——人,已经没救了。即便现在驱车赶往医院,也无力回天。
      这边董平一路狂奔跑到稻田,找到正在收割稻谷的谋儿,将其妻喝农药自尽的噩耗如实告知。噩耗如同惊雷,谋儿原地怔了半天,待反应过来,才发现双腿发软,想抬腿也抬不动,一股气血直往脑门串,一瞬间,过往五年妻子隐忍委屈的模样尽数涌入脑中,愧疚、慌乱、悔恨层层交织,此刻,他连鞋都忘了穿,就着满是泥泞的赤脚疯了一样甩开众人,跌跌撞撞直朝着家中狂奔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祸起萧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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