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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我看见林白了 眼前的人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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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忙也要吃药啊。”封闭的诊疗室,Tina看着手里的体检表,一边看着复诊记录,皱眉问道。
“除了失眠,心慌,还有其他的症状吗?”
“吃不下饭,偶尔会吐。”
“这个是一直都有的,除此以外呢?”
Tina说完静静等待着,过了半分钟,才听到对方的回答。
“最近好像记忆力变差了。”
“长期睡眠不足,加上白天过度用脑,也不好好吃饭是会导致记忆力下降。但是林白,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Tina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青年。
柔软舒适的沙发里,林白后背紧贴靠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看起来很舒适自在,但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的肌肉是紧绷的。
Tina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林白的那天,那时候他还是个学生,一米八几的个子,体检却还不到一百二十斤,瘦得脸颊凹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视线总是看向别处。
她自己也是留学后定居在这里的亚裔,所以对来这里的亚洲面孔格外的有耐心。
那时候她还以为可能是心理问题导致的厌食症,她接诊过的很多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这样。所以看了林白的,她信誓旦旦,觉得一定能把这孩子治好。
但是后来了解了林白的过去后,她终于意识到,这已经不只是简单的心理问题了。
有句古话叫,这是“心病”。
Tina觉得处理不好,推荐他去更权威的心理咨询师,但那时候林白只是说他钱不够,他也知道自己心理有问题,但他没想着能康复,只是问Tina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正常吃饭,他不想饿死。
求生欲很强。
这是Tina对林白的第一印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决定接受这个病患。
林白非常配合治疗,该吃的药他一顿不落,听说他想勤工俭学,Tina推荐他去找能和国人接触的地方。
再见到林白时,他说自己找了个中餐厅,店主是一对夫妻。他还是没有精神,但是嘴上有了血色。
“你最近又看到他了吗?”
但是最近,Tina感觉到林白的状态又肉眼可见地变差了。
“她在问你呢。”林白坐在沙发里抬眼向左边看去,杜望远站在扶手旁边,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嗯。”林白扣着沙发皮点了点头,“他一直都在。”
Tina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一片空地。
“林白,你知道他是你幻想出来的吧。杜望远已经去世很久了。他的死也和你没关系。他哥哥被退学不是你的错,你也是一个受害者。”
林白似乎是注意到了Tina的视线,放在扶手上的手指颤了颤,放松了些。
“我知道。”
Tina一看林白说的毫不犹豫就知道又他在说谎。
林白有事情瞒着她,而那一部分很可能才是真正的让林白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元凶。
治疗过程中,她就发现林白的症结是缺少一个锚点。活下去的念头对别人来说是本能,但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任务、一个期待。
长久下去,就算他又能吃饭了,也最终不过是行尸走肉。
说的难听点,就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Tina长出了口气。
“林白,这样下去不行。你是有什么顾虑吗?你可以完全的相信我,没有你的允许,我是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你的过去。”
她轻声问道,“林白,在你高二那年,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为什么没有参加高考就突然出国了。”
林白慢慢又攥紧扶手,他指尖泛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发生了什么呢?
他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监护人,人生进入了新的篇章,但后来却喜欢上了监护人的儿子,而他一直想遗忘的过去像箭一样紧追着他不放。
他一直在给其他人带来麻烦,他不知道活下来的意义是什么。
唯一想要抓住的人,林白如今连名字都不敢说。
诊疗室调到了让人感到最舒适的温度,但林白却感到潮湿,他恍惚间觉得又回到了那个雨夜。泥泞的路,被积水浸透黏在腿上的裤子,他提着蛋糕看到顾易词的瞬间,第一句话想说的其实是“好啊,我们一起逃吧”。
Tina注意到林白面前桌子上的热水已经凉了,起身又给他换了一杯。
等回来时,林白还呆坐在沙发上,目光空洞,整个人仿佛一尊瓷娃娃,一碰就碎。
林白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Tina也没有勉强。听到林白以前打工的中餐厅老板夫妇要回国了,她就说让林白最近多去看看。
其实就算她不说林白也会过去。
最近公司正好也不加班,后面的这几天,林白每天下班都会去餐厅帮忙。
除了第一天收了刘翠翠给他的新年红包,之后的日子他都会在每天收工后吃一碗面,就当抵了工钱。
店里要处理的东西很多,带不回国内的刘翠翠都挂二手市场卖了。
一些老顾客知道两人要回国,都很羡慕,有些还调侃着想要老板炒菜的配方。老吴当时笑着什么都没说,后来连夜写了菜单上所有菜品的制作步骤,打印了几份,后来他们再要,他就从柜台抽出来送人,也给了林白一份。
吴小台给爸妈订得是除夕的机票,离开前,老吴画了几幅春联在门店贴上,还让林白也拿回家一对。
刘翠翠是看着林白一个刚成年的小孩怎么在异国他乡求生,一步步度过艰难的阶段站稳脚跟的,所以看他跟看半个儿子一样。
她走的时候握着林白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但最多的还是让他“好好吃饭。”
老两口过完检票口,林白和眼眶泛红的吴小台才转身离开机场。
吴小台回学校,林白回了公寓。
外国没有春节的概念,往年的除夕,这里总是白天,刘翠翠总是会以各种理由拉着林白留下,做上一桌丰盛的年夜饭,和一餐厅的人聚在一起看国内转播的春晚,等到零点的时候热热闹闹地出门放鞭炮。
但今年又只剩下林白一个人了。
公寓里安安静静。
林白把东西放下,冲了澡早早地就上床了。
他躺在枕头上,和枕边的生气猫大眼对小眼。
半晌,他把生气猫搂起怀里。虽然不如他那只大的舒服,但他已经习惯了。
——
林白是被饿醒的,揭开眼罩看了一眼手机发现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国内时间正好是是大年初一。
林白提前请了一天假,从床上爬起来简单地洗漱后,拆开了老吴送的春联,翻出来一卷老胶带贴在了门口,然后就出门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出来,只是不想一个人待在屋里里。
出租车穿过冷寂的摩天大楼,朝着离公司几个街区之外的唐人街驾去。
这里两侧都是起伏层叠的低矮砖楼,电子招牌忽明忽闪,每家店铺门口都挂着红灯笼,路灯和树上也都布置上了喜庆的装饰品。
武馆每年都会组织醒狮巡游仪式,林白到门口的时候,醒狮队伍已经整装待发。街道两侧站满了熟悉的国人面孔,口音天南地北,有的举着手机在和国内的家人视频。有那么一瞬间,林白仿佛回到了国内。
零点一过,鞭炮炸响,锣鼓喧天,一红一黄两头醒狮在领头人的一声令喝下,摇晃着硕大的狮头出发了。
醒狮队伍很长。
两头狮子当道,身后的人穿着武馆的衣服,举着七彩的旌旗紧跟着,再往后,两队人拿着红棍子挑起蜿蜒的长龙,在黑夜中划出一道彩色的弧线,长龙之后又是旌旗。
队伍沿着街道一路向下,林白也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
他这是第一次看醒狮表演,也是第一次参加这么热闹的活动,不知不觉就跟着队伍走到了最后。
街道上,两只醒狮停了下来,眨着大眼睛表演,后面拿着旌旗和长龙的队伍走过来围成一圈。
身后不少游客都欢呼着冲进了队伍中。
锣鼓声不停,震耳的鞭炮声过后,街道上弥漫着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烟。小孩子尖叫着冲上去捡挂鞭燃放后的红色碎片。
林白也不自觉地被周围地气氛感染,手里举着不知道被谁塞进的一面红旗,被人流挤进了狂欢的人群中。
而后眼前突然一黑,头上一沉,等他透过双孔看到周围不少的人都被带上了简易的狮子头套后,准备摘下头套的手变成了扶在头套上面。
眼前旌旗飘扬,人头攒动,林白看不清周围的人,走路也踉踉跄跄的,在人群里还没走两步就撞到了其他人的后背。
他扭头道歉,对方也同时转过身。
眼前的人很高,林白要扶高头套才能看见他脖子以上。透过孔洞他看到对方头上也顶着一粉色的狮子头套,这人肩背很宽,在大家都因为热闹出汗脱了衣服系在腰上露出里面的毛衣,他却穿了一件羽绒服。
太像了。
林白脑子突然轰地一声发懵,全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周围的人和街景像开了八倍速一样迅速向他身后退去,那一瞬间,全世界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隔着头套,林白也能感觉出来对方和他一样惊讶。
那人伸出右手扶在头套上想取下来,林白这才发现他小拇指上戴了一枚的素戒。
林白的意识轰得一下重新回笼,喧闹的声音重新闯进了他的耳朵,他一瞬间就冷静了下来。
不是他。
对面取下头套,与此同时,武馆的人举着旌旗插进两人中间,林白转身进入人潮。
醒狮队伍继续往前,街道上很快变空,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的灰烟和地上红色的碎纸。
那个和林白相撞的人手里拎着醒狮头套,愣在原地,脱离了人群。
很快,同行的人注意到了朋友落单了,他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伙伴身边摘下头套。
“怎么了?”张一昂捋了一下汗湿的刘海,见人盯着前面一动不动,又撞了一下他的胳膊,“哎!怎么不说话?顾易词你被鞭炮炸傻了?”
顾易词浑身发麻,想说什么但是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站在原地,胸前的木牌像是要烫穿他的皮肤,心跳也如擂鼓一般震得他耳膜发疼。等到张一昂真的开始怀疑他魂被炸没了,顾易词才找回来一丝力气。
他张了张嘴,嘴片都在发抖。
“我……”
“我好像……”
他想起几分钟前站在对面仰头看着他的人,喉咙滚动着,挤出几个字。
“我看见林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