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那位陛下,分辩 “你这宫 ...
-
殿外天色黯淡,萧承昱眼前忽地一白,扶着殿门缓着气。
王朗擎着一盏昏黄豆灯快步上前来,灯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恭谨,轻声劝道:“长君不若先歇息片刻,陛下这边有咱家尽心伺候,定然周全妥当。”
方才见李珠睁眼,心头大动,竟不知疲,眼下倦意才迟迟追上来。萧承昱顿了片刻,点了点头。
王朗早前就派人将甘泉殿收拾出来,将萧承昱引到殿内。
这几日的提心吊胆,叫他没半分心力再想其他,洗漱一番,便沉睡去,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一个唯唯诺诺的小太监进来宣旨,说是李珠召见他。
殿内天光黯淡朦胧,并未完全大亮,殿中常年焚烧的上等龙涎香袅袅萦绕,被浓郁的苦涩药香层层浸染,两种气息交织缠绕,漫布整座宫殿。
一阵晨风穿窗而入,拂动帐幔轻晃,也吹得立在殿中的萧承昱微微发怔。
榻前光影朦胧,暖意融融,静靠在榻前凝眸望他的李珠,眉眼鲜活,神色真切,一时之间,竟让他恍惚失神,分不清眼前之人是真实安好,还是自己日夜牵挂生出的幻觉。
小全子捧着药碗上来,战战兢兢地立在阶下,哆嗦着不敢上前。
萧承昱从他案上接过药碗,扫了他一眼,这小太监便是昨日总低头啜泣的那个,被萧承昱抓着骂了一回,此时越发胆怯。
他素来性情温厚,并非动辄苛责下人的刻薄之人。
昨日忧心李珠病情、心烦意乱之下失态苛责,此刻见小太监惶恐模样,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淡淡的愧疚。
李珠等得有些不耐烦,抓着珠帘急促地晃了晃,催促他赶紧进来。
“下去吧。”萧承昱朝小全子轻轻摆手,拾阶进内殿。
李珠本来面色还算好,一眼看见他手中晃荡着的药汁,顿时垮了脸。
萧承昱装作没看见,撩帘坐在他榻前。
“你倒是会折腾人,”萧承昱嗓音带着一丝初醒的微哑,“自己睡饱了便不管旁人,眼下天都还没大亮呢。”
“朕是怕你得罪了亚父,想看看你是不是连夜被斩了。”
“既当得陛下的亚父,想来是贤德明理之人,怎会为小事迁怒旁人。”
“冒犯天颜是小事?”李珠眉梢挑起几分凌厉。
萧承昱不接话,垂头将李珠从被褥里带出来,碗中药汁还烫手,料想他喝不下,便先给他锁骨处换药。
李珠不适地蹙眉,被他指尖带起一阵刺痛。
萧承昱看过去,这伤处比刚回宫时长好了些,那日揭开衣衫,森然的骨碎扎在肉中,血肉模糊的一片着实吓了他一跳。
他手下动作轻柔,伤口边结痂处带起一阵痒意,李珠不禁躲了躲。
“这处伤如何来的?”萧承昱问。
“被朕那堂兄踩的。朕正要赐死他们呢。”李珠仰起头看他,“你说,怎么个死法好?”
“陛下如何下诏?”萧承昱手上动作未停,神色沉静,温声问道,“朝臣们想来并不知晓陛下流落民间吧,皇亲国戚身份尊贵,若无确凿重罪,贸然尽数赐死,必定朝野哗然、人心浮动,陛下就不怕引得朝堂动荡、宗室非议?”
李珠皱皱眉,萧承昱又道:“不是不让你报仇,只是让你找好由头。”
“让亚父操心去吧。”
“我瞧你那亚父的样子,只怕不会纵你杀他们。”
“朕可不管。”李珠坐直几分,不禁轻“嘶”了声。萧承昱仔细系好绷带,缓缓撩开他里衣。
李珠身形一顿,往后躲了躲。
萧承昱扫了他一眼,没理会他,手仍往里头伸。
“做什么。”李珠伸腿想踹他,被阻在被褥里,未能得手。
萧承昱一怔,“做什么?给你擦身子。”
李珠心底泛起一阵古怪,总觉得他这般亲近的样子不对劲。
萧承昱拧眉,“太医说你这几日下不得水,沐浴就别想了,安静些在榻上待着吧,替你擦擦了事。”
“谁同你说沐浴的事。”李珠再度扭了扭,“谁准你攀扯朕的衣裳的?”
“这会子知晓授受不亲了?”萧承昱低头一笑,“早前使唤我伺候你更衣的时候,怎地未想起来?”
“你……”李珠恼怒地要抬手打他,被萧承昱堪堪按住,“少动作,仔细伤口裂了。”
“叫内侍来。”李珠喊道。
萧承昱理也不理,拧了帕子低头继续擦拭。
李珠哼了声,别过头去生起闷气来。
流落民间之时,他暂且顺着他,不过是权宜之计。谁知叫他得了意,眼下回了宫,竟还敢这般待他。
萧承昱瞥了眼,见李珠一脸愤恨,有些莫名其妙,从前也不是这般。怎地架子忽地大起来,不过是回了宫。
他好心侍疾,见对方又扭头看过来,不禁心想:难道真生气了不成。
李珠见他来寻他目光,恶狠狠地瞪上去,“叫内侍来。”
“你这宫里哪有好内侍?”萧承昱道,“老的不像个干活儿的,小的又毛手毛脚,哪寻得出一个伺候得明白的?”
李珠一顿,刚想反驳,萧承昱又道:“宫女就更不必说,没见着几个行止妥当的。”
“陛下好生躺着便是,待这病大好了,能下床了再处置我也不迟。”
“嗯,不发热了,喝药吧。”
药碗哐当一声落地,李珠骂起来。
云太医进屋时便听见争吵,走近看果真是他二人。
他料得不错,陛下这一调理,便能大好,这不,短短一夜便有气力同人争论是非了,得快些休书一封,将这方子送到姜珂手中。
屋内二人还在争吵,云芳春进屋作了一揖。
“陛下万安,臣来请脉。”
见人来,李珠噤声,萧承昱伸手拉过他手腕递到云芳春面前。
李珠扭了扭未能挣脱,反被他按得更紧些。
萧承昱见他不动,开口催促道:“就这么把脉。”
云芳春赶紧回过神来,并指搭上去。
“并未恶化,药再吃上半月便能大好了。”
李珠脸色越发不好,半月,喝上半月的药只怕要喝成药罐子了。
“朕不吃。”李珠道,“你们都给朕滚出去。”
“再说一句。”萧承昱沉下脸,“半只腿才跨出阎罗殿,又想回去是不是?”
“你敢这么对朕说话?”
“你这条命是我救回来的,要不要是我说了算。还是那句话,你若是不肯自己喝,我来灌也不是不行。”
“放肆!朕看你想被砍头了。”李珠看向立在一旁的云芳春,“太医,传旨,将这胆大包天的奴婢……唔……”
萧承昱一把捂住他的嘴,抬头对云芳春道:“这里没你事了,下去开方子吧。”
“喏。”云芳春赶忙揭帘下殿去,他胸口直跳,宫人都说当今陛下顽劣不堪,喜怒无常,宫中无人能管束他,就连闻邺也只在朝堂上得意。
眼下看来,这宫里头只怕要变天了。
见云芳春退出殿外,萧承昱松开李珠,“为何怕喝药?不喝怎么好?”
“不用你管。”李珠喘着气,“才封了侯,你便如此大胆。”
“正要同你说这事,”萧承昱正色道,“封侯拜相,乃是朝堂重赏、朝廷恩典,从古至今,但凡得此殊荣者,要么是沙场浴血、军功赫赫,要么是宗室至亲、功勋卓著。”
“我寸功未立、无德无绩,陛下仅凭私心随口便赐我侯爵高位,太过轻率。”
“那又如何?”李珠全然不以为意,满脸无所谓。
“这般肆意封赏,只会让朝野百官心生非议,觉得只需讨好陛下、博取圣心,便可平步青云、身居高位。只会坏了朝堂规矩,助长奸佞谄媚、投机取巧的风气。”
李珠撇撇嘴,“封了便是封了,君无戏言,况且你被封侯又不是因为你会讨好朕。”
萧承昱闭了闭眼,心知此时同他扯规矩方圆他也没心思听,便换了个话头。
“还有一事。”萧承昱定定看向他,“陛下何时何地都不该将自己置身险地,更不该同人搏命去。”
李珠一愣,萧承昱又说,“这事我早前便该同你说,那日在里水县衙是,王府也是。我知你是个恩仇分明的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
“可一人只得一条命,就算不想旁人,单为了自己,也该自加珍重才是。”
“做什么总同人拼凶斗狠的。”
李珠摇摇头,“朕不自己动手,早就死那了,哪里还轮得着你在这教训。”
萧承昱当即竖眉,“昨日说的又忘了不是?避谶,嘴上总死呀活呀的,生怕阎王爷听不见?”
说着他再度抬手探了探李珠额头,“还好,没再发热。”他将滑落的被褥往上拉了拉,正要开口再说两句,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朗尖细的嗓音从帘外传来:“闻相到。”
李珠神色如常,只是将原本歪靠在软枕上的身子坐正了些。
“臣闻邺,向陛下请罪。”闻邺掀帘进来时,走到榻前三步处站定,拱手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陛下在仙祭途中失踪,臣身为辅政之首,未能及时察觉,更未能派人寻回陛下,致陛下流落在外月余,身陷险境。此臣之失察,罪无可恕,请陛下降罪。”
李珠看着立在榻前的人,沉默了片刻。
“是朕自己在山上迷了路,不慎摔下了山崖,这事不怪亚父”
“朕要降罪的不是这个。”李珠轻飘飘地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