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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那位陛下,回宫 封个什么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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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上宿雨未干,一人背着药箱独自撑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行于寂寥街巷,最终在一酒庐外歇脚。
云芳春放下医箱,坐在酒庐阶前,他眼下乌青,鬓发微乱,坐定后狠狠吐了口气。
京里头个个儿都尊贵得紧,一点头痛脑热就恨不得唤上十个太医来瞧,今日已是他本月第五次被人夜半吵醒了。
那生事的小魔障是裴侍郎家的公子,如今得叫状元郎了。
云芳春闭了闭眼,想起方才榻前情状越发眼前一黑。
那裴之渊仗着自己有个在户部作侍郎的爹,往日便在这京中混世魔王般的横行,去年又中了状元,就更是无法无天。
他素来男女不忌,今日不知又将哪家公子拉上了榻,折腾得那人下不得床。
云芳春被急匆匆地带入府中时,那二人还在争执着什么。
裴之渊一头热汗,见他来指着床榻喊他给人把脉,床上那人却怎么也不肯伸手,说着什么死在他榻上也不要他请来的太医治。
裴之渊闻言越发恼火了,对着帐幔直骂,说:那人才走几日,你就要死要活的,想来只将他放在心上,我待你之心竟半分无用。
云芳春立在一旁举止无措,心里不由得暗骂:既不治,唤他来做什么。
二人吵了片刻,帐幔内传来几声啜泣,裴之渊便不说了,撩了帐幔侧身进去又抱又哄地磨了半晌,才哄得人将腕子伸出来。
云芳春站得有些出神,一只红痕遍布的手兀地伸出来,着实叫他心头一惊。
裴之渊将人揽在怀里,扯了帐幔将里头遮得严严实实,偏头出来对他道:“就这般,把脉吧。”
云芳春缓缓吐出一口气,认命地俯首上去搭脉,心道:这官儿着实是担不下去,等天亮了就交辞官表。
帐内那人关脉弦急,肾气不足,以致精淤阻溺,水道艰难。
云芳春木然回禀,其实不消搭脉他就知他们纵欲过度。
说完,帐内二人果真又吵了一架,他想艾灸来治,可他们又不愿被他看遍身子,便只留下了几丸金匮肾气丸。
领了赏钱出门前,云芳春听得屋内哭闹声越发大,他本无心听他们私事,姜珂二字却突然冒了出来。
听到好友名姓,他不由得顿了顿脚步。
一时间脑中蹿出好些荒唐的念头,姜珂前几日领了旨意去赈灾,才走了几日,相好就被拐到旁人榻上了不成?
方才半梦半醒没往深处想,姜珂向来正直坦荡,从不耽于情爱,虽然也是年少成名,可一直孤身一人,半月前才同他说起自己有一心仪之人,正是同他一榜出身的同僚--位列第二的寒门学子。
姜珂同这裴之渊自幼相识,二人不说交往甚密,也能称得上是好友,怎地连心仪之人也撞样了不成。
无意间撞破了好大一桩秘事,云芳春晃了晃脑袋,快步出府去。
太医就是这点不好,分明只是看看病症,却无端要卷入旁人的爱恨情仇中,叫他里外不是人。
想到这,云芳春长长叹了口气。
天渐渐亮了些,云芳春摸出怀中那张辞官表,抚了抚自己胸口,心道:今日一定要将这表呈上去。这京城他是一点也待不得了。
正想着,酒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云芳春有气无力地扭头去看,只见一个浑身湿透的人闪了进来,这人面色苍白,一双眼却烧得通红。
开口便问:“你便是云太医?”
云芳春心头一紧,当即跳起身,摆手道:“今日之后便不是了。”
“请随我入宫。”那人并不理会他。
云芳春连连后退,面上半分好颜色也无,“你可别同我说,你是多大的官,多急的病,瞧见没,辞官表,日后这京中的事儿可都和我没干系。”
萧承昱:“京南水患一事你可知,大灾后必有大疫,眼下便有现成的病患,还望云太医加紧治方,可救天下百姓。”
云芳春原本万分抵触,疫病二字一出,也砸得他说不出话来。
是了,姜珂正是去京南救灾。
云芳春愣了一瞬,当即背起地上的医箱,抬手同萧承昱道:“兄台带路吧。敢问病患现在何处?”
萧承昱:“皇宫。”
*
另一边,欣王府内一片混乱,欣王回府时着实被这乱象吓得不轻。
库府被烧了大半不说,屋里的金银珠宝也被取走不少,就连他那对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双生子都被关在柴房,身上血迹斑斑,不知被何人打得直不起来身。
下人们跪了一地,都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是他儿子宠爱的那个男妾出来说来龙去脉。
原本气急败坏的欣王听到“面容秀丽、身有异香”时,突然神色一变。
又听到那人自称天子,神色越发难看起来。
他皱眉思忖,此次仙祭除却第一日陛下同群臣一起参拜,此后便再也没见他露过面,就连往常羽衣仙祭也免了。
闻邺那厮对外宣称陛下要静修以通天意,将上表的折子都拦了下来,半月有余也不见班师回朝的迹象,就拉着群臣在那山上住着。
那时他便觉着不对劲,只当是那小崽子又发疯,可闻相竟也一直纵着他,便越发可疑。
终于熬到要下山了,典礼上天子也未曾露面,一路上送水送饭竟一次也没被他扔出来过,着实不符合那小崽子的个性。
眼下细想来,若是天子在仙祭时就不在,这些便说得通了。
若当真是这般,天子微服出游,路经他王府,被他那两个儿子如此对待,他们一家离人头落地就不远了。
欣王心下凉透,背脊惊出一身冷汗,抽了鞭子怒气冲冲走到世子屋里。
李景晖还昏着,李景暄胳膊脱臼才被接上,疼得他脸色发白,见欣王进屋,直喊:“父王可要为儿子报仇啊,那小妖精下死手,看大哥这条腿只怕是保不住了。”
欣王闭了闭眼,鞭子凝空一响,“唰”地甩在李景暄脸上,怒骂道:“何止一条腿保不住,我们全家都要被你们两个害死了。”
李景暄捂脸吃痛道:“父王这是做什么?”
“你们闯了弥天大祸了!”欣王一手捂住胸口,一面朝门口管家挥手,吩咐道:“成福,来将他们捆起来,备马车准备上京。”
“把先帝赐的圣旨带上。”
*
宫中一片肃静,云芳春被萧承昱一路提溜到云鸾殿前,殿外宫人跪了一地,久不见的闻邺闻相竟也在内宫。
好几个太医低语着,瞥见云芳春来都悄悄舒了一口气。
萧承昱松开他,“这病症会传人,只留两个贴身照看的便是。取石灰水来将这殿外扫洒一遍。”说罢,又朝云芳春鞠了一躬,“陛下……便托付给阁下了。”
云芳春一路上都在想这染了瘟病的是何人,想过流民乞丐,哪曾想竟是陛下,闻言一时恍怔。
他医术虽是一流,可这太医署却是讲人情的地方,他入太医署并不久,陛下的脉案他没机会看见。
久闻当今天子身子不好,今日一见却没成想亏空成这个模样。
萧承昱掀帘进来,瞥见李珠青紫的面庞,登时错开脸去。
偏头朝门口呆愣着的小太监吩咐,“去打盆热水来,放门口便是,你别进来。”
“是同寻常风寒不一般。”云芳春叹道,又皱眉问:“脉息虚热,仿佛有余毒未清,这几日可曾进过什么热毒之物?”
萧承昱:“五日前被下过媚药,放过血吃过几丸清心丹。”
“是了,正是这淤堵着。”云芳春放下李珠手腕,俯身上去轻轻拨开他眼皮,细细观察其眼瞳情况。
“白膜还浅,我来拟方试试。”
萧承昱:“身上还有皮外伤,也一并开些药吧。”说着起身将门口热水端进屋,拧干帕子,细细替人擦拭全身。
李珠下身衣物被褪了干净,上半身因着锁骨上的伤,萧承昱早前不敢随意动作。
此时取了只匕首轻轻划开衣物,一截细白的锁骨上泥水斑驳,血淌了半身,萧承昱赤红着眼,一点一点替他擦去秽物。他一言不发,手却越擦越抖。
短短半日不见,竟没一块好肉了,他真是小瞧了李珠生事的本事。
李珠县衙同那衙役对上那时,他手无寸铁便敢同人搏命,那时他便该管束他的,任你什么天大的屈辱也不该同人搏命。
遇事总是这般全然不顾后果地干,一味地逞凶斗狠,也该顾一顾自身呐。
天底下只有他这么一个人,折了没了叫他去哪再找呢。
怎么就不知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
看萧承昱神情不对,云芳春当即伸手拦在他眼前,道:“兄台不若先松手,容我摸下骨头走向,若是折了也好早些架住,不至再伤旁处啊。”
萧承昱闻言顿了半晌,抖着手将人轻轻松开。
云芳春一肚子困惑,却也知此时不是问的时候,赶紧从他怀里接过李珠。
又道:“兄台,劳驾先去我同僚那取些玉骨膏来,若是没折,这药是极好的,涂上三五日便可大好了。”
萧承昱哽咽着“嗯”了声,转身出门去。
*
连着治了三日,云芳春翻遍医书,同太医署的同僚们夜以继日地制方试药。
一碗一碗喂下去,李珠仍是高热不退,也没有半分醒来的迹象。
萧承昱衣不解带地守着他,却见手下那具身体日益憔悴消瘦下去,身上施针处一块块淤青不褪,心下寂然。
天色欲晓之际,云芳春端着汤药一脸颓然地走进来道:“这便是最终的方子了,京南那边有人吃好了。”
“陛下……底子太虚,不单是这疫病的害。若是再不醒……”
萧承昱没等他说完,伸手拿过那碗乌紫的汤药,目光却黏在李珠身上半分没挪开。
云芳春沉沉叹了口气,没再言语,转身离去。
萧承昱托住李珠下颌,抖着手给他喂进去。
分明靖朝没有病死的皇帝啊,为何还不肯醒呢。
可是在怪他,怪他嫌他娇气,怪他不肯臣服,还是怪他说他不配明君之称。
李珠可是皇帝啊,既如此不喜于他,为何迟迟不肯睁眼。
分明说好回宫后便要处置他,可等来的却是给他封官的诏令。
封个什么承恩侯,名字难听不说,还让他住在宫里,这是封的侯还是男宠呢?
迟迟不醒,叫他承谁的恩去。
怀中人却气息渐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