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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那位太子,夜奔 “萧承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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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住他。”姜珂厉声呵道。
身边守卫快步上前,萧承昱不欲伤人,堪堪错开这群人,强行往那拉了围布的城隍庙走去。
一个医令捂着口鼻下阶来,见萧承昱闯进来连连伸手去拦,“喂,里头都是得了瘟病的。”
“这病眼下可无药可医。”
萧承昱不理,一把解开围布,闪身进屋去。
“你找死去是不是?”医令的声音飘散在身后。
庙内一片昏暗,横七竖八地卧了好些人,耳畔是此起彼伏的咳喘声。
萧承昱屏息小心穿梭在众人之间,一颗心剧烈跳动,几欲破胸而出,积压几日的怨怼嫉恨通通消失,铺涌而来的是偌大的恐惧。
从大昭到靖朝,萧承昱心上总是萦绕着几分不真实,行事免不得带了几分身处幻世的抽离与随意。
为数不多的几次悸然都与李珠有关,崖上渔村山寨,加之这一路上的相依为命,纵是再厌烦他的妄为无度,也不愿他落得个疾病横死的下场。
到底同吃同住了一月有余,养只狗儿也养出几分情谊了,萧承昱只盼着这屋子里寻不到他。
可一回眸却见一人倚着石柱,发丝散乱,垂落半身,肩骨不断起伏。
萧承昱一口气喘不上了,小心踱到他身侧,颤抖着手搭上他肩头,缓缓将人扭过来。
李珠本就咳得神思不稳,丝毫没觉得身后有人触他,不知不觉被萧承昱带得回过头去。
萧承昱冰凉的手指撩开他发丝,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兀地闯入他眼眸,李珠嘴角溢出一丝血来,眼中带着几分茫然。
他歪了歪头,似是想辨认清来人是谁,下一刻便被拥入一个怀抱。
那人十分用力,自上而下将他禁锢得动弹不得,李珠忍不住又咳了几声,感觉到有水珠滴下来,仰头看去,看见一双疯癫的眼睛。
是萧承昱。
他费力抽出一只手,蓄力打得人偏过头去,“谁叫你来的,这可是死症,没治不好的。”
萧承昱从这巴掌里嗅到了几分血腥味,脑子里的那根弦“噌”地断裂,一句话也说不出。
一个念头猛地蹿上心头:这般凶险的疫病,缘何只用月余便全治好了?
若是……若是最早染上病的是……是皇帝呢?
这念头如一块冰滑入胸口,凉得人忍不住发颤。
“我带陛下回宫。”萧承昱颤声道。
*
姜珂再度调了些人来,疫病一起,单单一个城隍庙是不够用的,县衙也叫人收拾出来了,只等医令分诊病患情况后,便可将人按病情分开来。
他从京中带来的随从匆匆跑来回禀,说城外来了一队仪仗,似是王府的规制,眼下正要进城。
姜珂皱眉思忖片刻,此地只有一位欣王爷。他原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弟弟,太后舍不得他外放,便在这京畿之地给他封了府,他只担着王爷的名头。
姜珂来此地上任,按理应当去拜见一番。只是这王爷月前同陛下一同东仙州仙祭去了,没来得及,此时若当真是他归来,姜珂少不得备些礼来拜谒。
此时疫病突起,他实在抽不得身。
姜珂吩咐道:“请人去和欣王爷说明城中情势,请他绕路行吧。”
随从低头称是。
姜珂又问:“给春芳的信可寄走了?”
随从点点头,“加急两日便可到。”
姜珂颔首,“只盼着他还在京中,好早日抽身前来。”
“少爷放心,云太医最烦宫中杂务,见了信定然快马加鞭地来了。”
二人正说着,一声马嘶乍起。主街那头喧嚣陡生,有人扯着嗓子喊“王爷遇袭,王爷遇袭……”
“来人!来人!抓住那抢马贼!”呼喝声此起彼伏。
姜珂与随从神色一变,快步走至主街,只见街中欣王爷的轿辇歪倒在地,周围的仆从俱是一脸焦急。
欣王爷怒气冲冲地从轿辇中探出头来:“好大的胆子!何人敢冲撞王府的仪仗?”仆从纷纷跪倒在地,颤声道:“那贼人抢走了追风……”
“我的龙驹啊……”欣王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瞪着那条背影,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给本王查,查出来本王要他的命。”
*
李珠脱了外衣,被萧承昱反抱着坐在马上。
身下是颠簸的马匹,头顶是轰隆的雷声,萧承昱一袭外袍遮了大半风雨,李珠烧得滚烫的脸贴在他精瘦的胸口,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撞进他耳朵里,又快又沉,比头顶的闷雷还响。
萧承昱一手用力扣住李珠后腰,一手紧攥住缰绳。雨鞭子似地抽下来,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积水,夜色里扯出一道模糊的黑影。
此去百里,星夜兼程最快也得天亮才能到皇城,怀里人烧得如炭火一般,也不知撑不撑得住。
李珠仿佛总是病着,病里不肯吃药,病里同他争吵,病里不同他说话。
一个皇帝缘何如此多灾多难,莫非是祈求之时心不诚。
是了,李珠并不像个皇帝,举止无措,言行失检,兴许一时顽劣,祭典上得罪了佛祖。
日后他会教好他,佛祖便原谅他的孩子气,叫他平安度过此劫吧。
白目病凶险,可终究有解法,他虽是不通史料,可也确定靖朝没有流落在外病死的皇帝。
李珠定然会有惊无险,安然无恙。
他在心里把这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像是念多了就能成真。
可怀中人气息越来越弱。方才还攥着他腰侧衣料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垂在身侧,随着马背的颠簸无力地晃荡。那张烧得滚烫的脸贴在他胸口。萧承昱一颗心也颠簸着,迟迟无法落下。
萧承昱俯身低下头,唤了声李珠。
不知过了多久,李珠低声“嗯”了声。
“别睡,同我说说话吧。”萧承昱低声道。
李珠未回应,他又接着道:“我本不是这里的人,老家原在陇南一带,从前在我老家有一童谣,大雨落,要见龙,陛下可曾见过真龙?”
“嗯?”李珠微微仰起脸,一双眼睛有气无力地耷拉着,他强行睁了睁,面上水迹顺着他睫羽落下,从眼下滑了下去。
萧承昱伸出手轻轻替他抚了把,接着说道:“我幼时皮猴儿一般,高山深潭何处都敢去。有一日不知怎地突然想去山里,便撇下玩伴,独自一人趁着天没亮就要往后山走。
“说来奇了,那座山高峻逼人,平日上山都要爬上小半日,那天我竟只爬了一小会儿就到了山顶。”
萧承昱轻声继续讲,“还有更奇的,上山时一路上都是晴云万里,到了山顶却落起雨来,那雨下得正如眼前一般大。”
李珠颅中如刀斧搅动,带起一阵尖锐的疼痛,他轻轻“嘶”了声,轻轻偏头想去看这雨幕中的物,却只看见一片混沌,雨丝稠密,叫他连萧承昱的脸都看不清楚。
萧承昱的声音继续响起,“那雨中云霞未消,似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你瞧……前头是不是也有东西在动。”
李珠闻言费力扬起脖子,此时夜色浓稠,四野漆黑一片,除却天边偶然乍起的惊雷紫电,半分光亮也无,压根看不见任何东西。
李珠哑着嗓子想说些什么,却突地咳出一口血来。
萧承昱未看清,只觉怀中人几经抽搐,一股血腥味涌上来。萧承昱突然哑住,一颗心揪成一团,一声一声唤着珠儿。
身下马蹄声渐密,二人紧紧相拥。
李珠吊着一口气迟迟不肯入梦,身上一阵儿冷一阵热,来回反复烧得他意识越发模糊。
胸口似有一团火气越烧越烈,手脚却是无力的。
也是这么一个雨夜,殿上檀香缭绕,神像低眉,他穿着厚重的锦袍肃立殿前。
一阵山风卷过,这檀香似是染了灵气,婷婷袅袅地支起腰来,化作一张张美人面,尽态极妍地朝他扭腰而来。
美人柔美的面容在他眼前微微晃动,忽地勾手扭身一变,青面獠牙之相撕开美人皮肉,朝他伸开双手,尖锐的鬼爪握了上来。
李珠惊叫一声,扭头便跑,胸口似是揣着一团火球,李珠凭着这热意,直往殿下跑去。
*
此时天未大亮,皇城守卫昏昏欲睡。交班的来了,轻推了把当值的同袍,那人正打着哈欠。
忽见远处官道上扬起一阵烟尘,一匹黑马踏着雨后的泥泞疾驰而来,马上伏着两个人影。
守卫揉了揉眼睛,待那马又近了些,才看清马上之人浑身湿透,衣袍上沾满泥水,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
他刚要开口喝问,那马已如箭一般冲过了城门。
长街空荡,寂寥无人,萧承昱伏低身子,将怀里的人搂了一把,再度扬鞭,宫门已在前方隐约可见。
怀中人久未作声,叫萧承昱疑心他已然昏死过去。
京中纵马非同小可,不消萧承昱前去通报,身后已有巡城官兵闻声追来,萧承昱却理也不理,直往皇宫去。
宫门前已然聚了些人,其中一个看打扮是个太监,年纪不算大。
最前头立着个一身红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袖口有长途骑马的折痕,下摆湿了大半,显然也是刚刚回京,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匆匆赶到了宫门前。
萧承昱翻身下马将人稳稳接在怀里,李珠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了明德门前情状。附耳道:“放我下来。”
萧承昱脚步一顿,皱眉道:“进宫再说。”
李珠提了口气,再度呵道:“放朕下来。”说着便要挣扎。
萧承昱怕他病中无力,若再摔了便更不好,只得将人小心搀扶着落地。
李珠扶着他的手缓缓站稳,门口之人纷纷拥上前来,当即下跪直呼万岁。
萧承昱一愣,李珠喘了口气,轻轻从他手中抽出胳膊,将一枚玉佩塞进他手心。
“萧承昱,护驾有功,封承恩侯,居甘泉殿。”
说完李珠双目一闭,昏死过去。萧承昱当即将人抱起,撇下宫门口一众直往大殿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