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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那位太子,遇疫 李珠静静伫 ...

  •   萧承昱坐在酒楼之中,静待食盒送来。李珠早上只对付了几口,也不敢给他点油腻荤腥,特意吩咐掌柜细细炖一碗软嫩蛋羹。

      正等着,小二神色颓丧匆匆奔来,满脸愁容连连叹气。

      掌柜见状上前,抬手轻拍了下他的额头,沉声道:“怎的这般模样回来?送去的吃食都安置妥当了?”

      小二哭丧着脸,“掌柜的,出事了!那楼里一个舞伎染上了痨病,当庭就倒下去了,楼中诸位贵客吓得纷纷四散归家,咱们备好的吃食羹汤,这下怕是尽数砸在手里了。”

      “痨病?”萧承昱皱了皱眉,上前问道:“近日天骤冷骤热,咳嗽的人不少,怎么断定就是痨病了?”

      小二叹气,“客官你没瞧见,那女子病状可怖,如同被邪祟缠身一般,咳得眼珠都白了,实在骇死人了。”

      “白目?”萧承昱心头骤然一震,这般病症莫名耳熟。

      “正是呢。”小二抚了抚自己胸口,“那女子伏在地上喘气,竟似是从荒坟之中爬出一样。”

      白目病。

      在大昭,这病多是小儿容易患上,萧承昱幼时在文渊阁吹了风发热,便有宫人猜测他得的是这病。

      记得那日母后同父皇吵架间隙还抽空来安慰他,说这病早就有对症药方,喝上三日便可大好,

      可惜那时候太小,并不记得这病药方如何。

      后来宫中老太医闲谈旧事,方才知晓此症凶险万分,医卷典籍皆言疫毒深伏肺腑,寻常草药难以拔除,按理调配良方极是艰难。

      可当年偏偏有奇效良方骤然现世,遍施民间百姓,短短一月有余,这场肆虐的疫症便彻底平息。

      世人皆传是神明垂怜凡尘,降下神医济世救人,平定灾疫。

      昔日萧承昱只当是宫中长辈宽慰孩童的说辞,未曾放在心上。

      今日再度听闻此症,心底不由得生出些疑惑。既然此症诊治这般棘手,当年又怎会平息得这般迅速?

      按大昭的制药方法,开方试药最快也得三个月,更别说白目病这般疑难杂症。

      倒像是第一个发病的人就被发现,继而控制住了。

      莫非真是李珠在那什么仙祭里祈福生效了不成?。

      萧承昱轻轻摇首摒去杂念,利落收拾好食盒。神佛之说皆是虚妄,眼下寻到李珠才是头等要事。

      天外乌云压城,萧承昱踏入雨雾里,在长街寻觅观望起来。

      忽见远处浓烟漫出,微微火光映得黯淡天色变幻。

      萧承昱愣了愣,上前拦住一个逆着人流的年轻男子问:“劳驾打听,可曾见过一个这么高这么大的孩子,身上穿着茅草扎的软蓑衣。”

      “没见过没见过,前头走水了,乱着呢。我劝你也赶紧回家去吧。”那人连连摆手,嘴角却压不住地扬起。

      萧承昱心生疑窦,快步跟上他,“那是哪家?”走水可不是小事,这时的屋子大都是木造的,一间连着一间,火势一旦蔓延,极易连片焚毁。

      “谁家?”年轻男子“哈”了声,“还能哪家,王爷家呗。”

      “公子莫非也想去趁乱谋取些好处?”看着萧承昱复杂神色,那人不由得问出口,“可要抓紧时机,王府粮仓都快要被人搬空了。”

      进城前他并不知晓这城中有劳什子王爷。此地距离京都不过百余里,跑马三日便能到达,这般近京之地,本不该册立藩王。

      萧承昱只觉不好,心底莫名觉得这荒唐事同李珠有关系。

      眼前浓烟渐大,那路人惊呼一声,赶紧推开挡在身前的萧承昱,道:“快快,大哥得手了,我得快些走了。小菩萨说的果真不错……”

      萧承昱脑子一片混乱,心说得快些去王府寻李珠,脚步却不自觉跟上这个路人。

      王府纵火,一听便是李珠能做出来的事。

      萧承昱三两步走到王府门口,门口的牌匾被烟气熏得黝黑一片,依稀辨得个“欠”字,哪门子的“欠王府”,别又是个冒牌货。

      萧承昱皱眉进门去,院里乱成一片,只三四个小厮打水浇火。

      萧承昱随手拦了一个,那小厮面上一片灰黑,见了他连连后退,手上的桶也顾不上,萧承昱赶紧按住他,问:“可曾见着一个这般年纪的少年进来?”

      “没……没……”小厮哆嗦道,匆匆将手上纸张往袖内收,慌乱之间,怀中藏着的几张纸卷不慎掉落,他急忙挣脱束缚,俯身慌忙捡拾。

      萧承昱扫了眼,似是卖身契一类的文书,走了水却不着急灭火,抢这卖身契做什么,他将这小厮拎起来,“这王府的主子呢?”

      “王爷……王爷还未归家,世子们也不见了踪影,大侠想拿点什么,便拿点什么吧……小的小的要扑火去了……”

      话音刚落,小厮就慌忙挣脱开来,朝着火光涌动之处奔去,连掉落的水桶都无暇顾及。

      萧承昱无言往里走,青砖甬道直通内院,两侧抄手游廊蜿蜒相接,廊下挂着茜色纱灯。

      檐下雕纹精致。飞檐高耸,花木有致,确是王府规制。

      此时他却无心赏景,只一屋一屋地寻人。

      推开一间僻静耳房,只见榻上静卧着一位身姿柔婉的男子,他双目轻阖,面上蒙着块丝绸,似是这窗外漫天纷乱烟火全然与他无关。

      萧承昱眸光微动,目光自屋内扫了扫,除他之外应当没有旁人,也不欲开口询问,打算撤步离去。

      榻上之人似是忽然回过神,抬手轻轻揭去面上薄纱,抬眸望向萧承昱,旋即缓步下床。

      这人面上脂粉未褪,走近拢起一阵香风,萧承昱后退了一步,不禁皱眉,想了想还是问道:“可曾……”

      “见过。”男子急急接道。

      萧承昱一愣,那男子又道:“一个小孩是不是?”

      “这么高这么瘦是不是?”玉仙直直盯着萧承昱眉眼,继续道:“他被府中世子看中强留在此,我暗中悄悄将他放走,不知公子与他是何等关系?”

      “我是他随从。”萧承昱道,“人哪去了?”

      玉仙撅起嘴轻哼了声,“他好大的气性儿,我放他走,他不同我道谢就算了,还敢折回来烧了王府。”

      “若不是今日守卫都去接王爷了,他来这就是死路一条。”

      “你若是寻到他,可要赶紧带他走,不然等世子殿下回过神来,可是要杀人的。”玉仙道,眼睛却没从萧承昱身上挪开,这随从模样长得也太好看了,身形凛凛,眉目疏朗,就算不当随从,去他们玉鹤楼唱戏也定然是头牌。

      这火果真是他放的,萧承昱沉沉闭了下眼。

      “他去哪了?”

      玉仙仍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没回过神来,被萧承昱又问了遍才呆呆道:“这我可不知晓,他找人绑了殿下们就走了。”

      绑了殿下?

      这又是做什么?他们不是一家人么?萧承昱一阵头疼,李珠怎么在哪儿都见不得。。人安生。

      玉仙儿又道:“对了,他好像和一群乞丐一起来的。”

      “你不若去北边城隍庙里寻寻。”

      *

      另一边,城北破庙里,李珠揉着肩膀缓缓靠墙坐下。

      庙里乞丐个个面露喜色地搬着粮,他们的头头同李珠招了招手,问道:“你不同我们走么?打了那两个世子,不怕他们报复?”

      李珠摇了摇头,没去看他,反而看向躺在墙角的那个老乞丐。

      年轻乞丐顺着李珠歪头的方向看过去,似是想到什么,开口道:“他不跟我们走。”

      病得都站不起来,想带他走也走不了,李珠淡淡吁了口气。

      那老乞丐仍伏在地上咳喘不止,走前他们给放的那碗粥分明被喝进去了不少,此时却全吐了出来。

      他眼目中的白膜越发骇人,遥遥看去却在这昏暗无光的破庙里闪出一分柔光,李珠目光不由得被吸引过去,愣愣地看了半晌,竟不自觉失神陷入迷思。

      似乎很多年前也有人用这目光看着他,如静日暖阳、庭下和风,柔柔地托着他,叫人想一头溺进去。

      耳畔风声渐息,柳絮翻飞的时节,李珠穿着一身新衫跑在日光下,仰头追着院内飘絮。

      树影光斑跳跃,一团团轻盈的飞絮绕过他脸颊鼻尖跳动,带起一阵阵细密的痒意,他伸手去捉,面上带了一弯笑来。

      檐下低头洗衣的女子时不时抬头嘱咐几句,眸光浅淡柔和,这抹柔光深深映在他心底。

      后来这柔色染血褪去光彩,渐渐化作一片惨白,直至最后凝成死寂青灰。

      青紫经脉缓缓爬上她青白面庞,“珠儿”滞在喉头,再无人能唤。

      再后来亚父献上一对东珠,晃动间能发出细白微光,虽不如那目光真挚,却也能叫他安心。

      李珠缓缓撇开眼去,门外一阵风穿堂而来,莽然一撞抱了他满怀,阴冷的风带着雨水腥湿裹了他全身。

      他忍不住浑身轻颤,周身暖意尽数被冷风吹散,喉头隐隐泛起阵阵痒意,李珠偏头低声轻咳几声,踉跄着起身,一步步朝着墙角的老乞丐走去。

      这老乞丐仍瞪着眼,眼中灰白一片,半分气息也没有了。

      李珠静静伫立凝望许久,缓缓俯身抬手,轻轻替他合上双眼。

      *

      萧承昱从王府出来时天色已晚,越往城北走,路上人越少。

      忽地一道声音叫住他,“站住,往哪去?”

      姜珂站在街心,身后是几个正在往地上洒石灰水的衙役。他穿着赤红官服,袖口挽到肘部,手里提着一只石灰桶,桶沿上搭着一条湿布。

      他的面容很年轻,但眉眼间没有半分新官上任的意气,只有连日奔波的疲惫。

      “去城隍庙寻人。”

      “退后,城北已封,任何人不得通行。”

      萧承昱看了姜珂一眼,这人官位不高,却肯亲力亲为,在这短短一两日内便能搭出这样的止疫章程,虽简陋,却样样掐在要害上。

      看来靖朝朝中不止有贪官污吏和蠹虫豺狼,也有这种肯干实事的人。

      只是眼下他一心悬在李珠身上,没心思同他细究这止疫的疏漏。

      “我说了,你不能进去。”姜珂的声音冷下来,“大靖律载有明文:凡郡县遇大疫,地方有司有权勘定疫区、隔绝流通、安置病患。

      “疫区之内,病者不得擅出,常人不得擅入。若有违者,依律笞五十,枷号示众三日。”

      “若因擅闯致疫势蔓延,杖一百,流三千里。你若在此与我动手,罪加一等,徒一年起。”

      萧承昱定定地看向他,微微拱手:“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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