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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那位太子,陌生 李珠仰面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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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声渐远,女人一摇衣摆,雾气般飘散,宫花褪红自枝头砸落,落地化作一朵焰,灼得人喉头发紧。
下一瞬,一捧冰凉盖住面颊,李珠低咳不止,颠簸着进入一个坚硬的怀抱。
火势渐大,浓烟四起,县衙乱成一片。
黑马疾走乡道,绝尘而去。
河草青青,水声潺潺。
李珠被抱下马时仍是怔愣,冰冷的河水浇上肩头,渐渐浇灭了他眼中的火海。
一方软帕游走全身,从红褐渐渐变淡,面上灰迹被小心擦去,执帕人一言不发。
继而刺鼻的药味蹿起,放在平常李珠定会想吐,可眼下却莫名觉得安心。
灿黄悬日不肯落幕,烧得云霞灿烂无比。
李珠仰面躺在草上,感受那只不甚细心的手游走全身,肩头、锁骨、肋下,膝盖、腿后、脚踝……
擦拭完毕,萧承昱走到河边洗干净手,又从包袱里摸出颗药丸,递到李珠嘴边。
李珠愣着没动,萧承昱待了一刻,见李珠一副丢了魂的模样,心一横将人拽起身,李珠脑壳磕在他肩头,指尖触上他唇缝,干涩的触感叫萧承昱顿了顿,继续用力撬开唇齿,药丸随即滑入。
萧承昱叹了口气,想去取水,手指退出时突地碰上一处软腻,顿时心下一骇。
他扣着李珠脖子将人扭过头,“嘴张开。”
李珠不解地皱起眉头,萧承昱继续道:“嘴张开。”说着便要上手。
李珠仰起头任由他动作。
左侧上方,那本该长着犬齿的地方如今只剩一个血窟窿,稍稍一动鲜血便要淌下来,李珠却像不知疼一样,一副无事人的模样。
萧承昱颅内炸起一声嗡鸣,愣愣道:“牙呢?”
那颗第一次见便咬上他肩头虎口的犬牙,多次碾过结痂伤口的那枚长歪了的利齿,眼下却空空如也。
萧承昱本该拍手称快,可他心里为何如此发堵。
李珠轻声道:“摔落了。”
“谁弄的?”
“说话。”
“死了。”李珠僵着脖子,伸舌舔了舔,舔到一丝锈味,丝丝缕缕的血顺着舌头淌了下来。
一根树枝状的东西塞入李珠嘴里,李珠刚要吐,就听得萧承昱呵斥:“咬着。”
萧承昱立刻捧着他的脸,眼中怒色乍起,惧意却姗姗来迟,旋即盘旋而上。
闯进牢里时,李珠正半跪在一具尸体身上,费力地将插入尸体胸口的刀拔出来,满脸是血地朝他回头,眼中无悲无喜。
满目的红叫萧承昱眼中再看不见其他,耳畔泼皮无赖的叫喊、牢头的痛呼一并封冻,天地间只剩李珠夺魄惊魂的一眼。
灼人心肺的红被刃上寒光斩破,无关风月,这极致浓烈的爱恨,任谁看见都会为之胆颤。
萧承昱后知后觉地发现,李珠待他兴许还是手下留情了,只是这份没来由的放纵却叫他烧心灼肺,全然没有半分快意。
这份陌生的感觉,他当了十八年太子从未有过。
萧承昱掐得李珠胳膊一片青紫,在这针扎般的痛感中,李珠五感渐全。
“松手。”他胳膊抖了抖,咬着药木含糊道。
萧承昱垂下头,默然道:“止血。”
颠簸半日,李珠早就没了精神,见萧承昱不再异样,也放松下来,反身倒在青草里。
岸边黑马悠悠地打了个响鼻,几只水鸟嬉戏不止,暮色四合。
萧承昱久久端坐,终是开口问:“为何要杀他?”
李珠在入梦边缘徘徊,待了一会儿恹恹回道:“他对朕不敬,该死。”
“那……我呢?”
“你?你……该诛九族,等朕回了宫,第一个就下旨……”李珠歪了歪头,偷偷吐了嘴里的药木,歪枕在胳膊上,不甚扯拽到腰侧淤青,轻“嘶”了声,继续道:“你若是早些来,也不必脏了我的手。”
“陛下还觉得……我是你的什么侍卫奴婢么?”
李珠:“你不是么?那你来什么牢房,天地之大,何处不得游走?”
“陛下说是,便是。”萧承昱道,“只是眼下不是安眠的地儿。”
一声口哨,岸边黑马扬蹄而来。
*
仲春时节,青雨连绵不绝,翠山妩媚醉人。
一匹矮驴迈着倔强的步子慢慢悠悠行于山间小道,背上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头钓鱼一般连连起伏。
“唔。”李珠惊醒,扭头看去,一旁牵着驴的萧承昱一脸不耐烦,一边替他理好蓑衣,一边示意他握好手中钓杆。
这杆是萧承昱随手砍的一根乔木枝,前头栓了串山路上摘来的蕉果,悬在那懒驴头顶,诱得它孜孜不倦地走了小半个时辰。
李珠哼了声,抬手就要扔,萧承昱一把按住他手腕,话里带了几分怒色,“脚底的伤才好,要下来泥里走么?”
“你还敢说?”李珠怒道,“谁叫你将马送走的?买了这死倔的蠢驴,半分人话也听不懂,一个畜生,倒叫朕来伺候它?”
“那马是旁人的,陛下微服出访还要昧下乡民的财物不成?”萧承昱好没气,从他手中夺过杆,取下蕉果走到驴头,一把将蕉果扔给那蔫坏的驴子。
驴子惊喜地短叫了声,猛地低头去吃,剧烈的动作叫李珠几欲掉下来。
“蠢驴!”李珠怒骂。
萧承昱突觉好笑,嘴上打趣道:“若把那玉当了,陛下何至于此?”
“朕的东西,岂是你说当就能当的?”
萧承昱略一皱眉,心说那分明是他的,他从百年后的大昭带来的,嘴上却道:“陛下不是要回宫么?一块玉罢了,回了宫什么玉要不得,若能换得陛下眼下安适,也不算浪费。”
“朕说不准就是不准。”李珠瞪了他一眼,扭身去包袱里寻那玉佩。
萧承昱无奈,笑道:“陛下放心,我不是阳奉阴违之人,既答应了陛下,就不会私自去当的,陛下放心好了。”
李珠见玉佩还在,面上稍稍放松。
“这驴子又犯病了,陛下下来吧,我去河边放它吃些嫩草。”
“懒骨头。”李珠骂了声,朝萧承昱伸开双手,萧承昱脸上还盛着收不及的笑意,好在人眉目清朗,被雨打成这样,也不显狼狈,反现出几分同他近些日做派不符的少年气来,李珠错开眼。
萧承昱抄起他的腋下,将他抱了下来,将人放在块干净石头上,正了正他头上新改的斗笠,又顺了顺他有些歪斜的蓑衣,嘱咐道:“在这站着不要动,我饮完马便来。”
李珠抱紧包袱,眨眨眼嘟囔道:“哪里是马……”
萧承昱低笑了声,转身牵驴下滩去。
驴子见状兴奋地撒蹄子朝河边跑去,大口大口地嚼起嫩草来。
这驴性子倒和李珠相差不大,一样倔,一样喜怒挂脸。就是不知这驴敢不敢和人搏命了。
眼前再度浮现那日李珠执拗神色,萧承昱长叹,身无利刃也敢同人搏命,不知该说他徒有孤勇,还是赞他宁死不屈。
他们二人从里水村出来已经十余日,李珠脖子上的掐痕还未完全淡去,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的余韵回荡。
这般性子,也不知是福是祸。
杀了人,又烧了县衙,指着从官府回宫是不成了,萧承昱打算送他到最近的藩王府中。
底下的官识不得他,王室宗亲总该认得。
正好这去京城的方向同他萧家发家的地方顺路,若是有缘分在半路就遇上他家老祖宗,也不枉来这镜花水月、旧世幻海一遭。
只是他萧家老祖原是山贼出身,乱世沉寂多年,换了好几个山头,这最早的一个只怕难寻。
更何况眼下年份,说不准还是良民,便更难寻迹。
李珠还想诛他九族,若真能寻到,倒算是替他寻根了,萧承昱悠悠地想,蠢皇帝。
另一边,李珠百无聊赖地坐在青石上,几只土蛙在水窝里蹦跳。
山路曲折蜿蜒,放眼看去什么都看不到,李珠伸手去接从斗笠上落下的雨珠,有一搭没一搭地摆着腿。
心下思忖着萧承昱是否忠心,分明不是暗卫出身,却甘愿为他驱使,莫非他打量着日后回了宫,指着他给他封个小官?
若是这般,他就该唯命是从,不该有得罪他的地方,可他对他态度并不尊崇,嘴上称着陛下,可也只将他作寻常同路人一般相处。
说是貌恭心狠也不尽然,他面上也不恭敬。
李珠一时看不明白,负气地扭头,笠檐上的雨珠随着他的动作快速抖落,砸得水窝中的土蛙纷纷蹦走。
突地,路尽头传来一声粗重的喘息声,一个灰淡身影摔在地上,李珠抬眼看去,那人泥水满身,费力从地上支起身,又几次滑倒。
李珠走上前将人扶起,是个形容狼狈的老妪。
“多谢小友……”老妪连连喘息。
李珠想将她扶到一旁坐下,这老妪却焦急不已,“小友快跑,后头……后头有山贼。”
李珠一愣,老妪伸手去摘他斗笠,“快将这东西取了,还有你这蓑衣,太显眼了。”
山贼,李珠只在云泰郡主夹带进宫的江湖话本里看见过,他竟不知,他治下的江山里竟真有这等角色。
老妪见他立着不动,低声道了句不中用,快速爬起身,将他这身蓑笠扒下扔在路边。
“快走。”老妪继续道,“我记得前头一个山坳,我们先躲进去。等山贼走远了我们再出来。”
“不必。”李珠想甩开她的手,却发现这老妪力气极大,如铁钳一般架在他胳膊上,只得跟着她一路跑。
羊肠小道峰回路转,啪叽一声水响,二人匆匆躲进山坳中。
老妪扒弄着河边草,又伸手沾了些泥水撇在李珠脸上。
枣红马扬蹄荡过山道,三个黑衣蒙面人操着大刀,如疾风一般掠过。
为首的一个骂道:“挨千刀的,那老东西去哪了?一个瘸腿老骨头你们都能跟丢了?”
“诶呀,分明是三当家的你突然内急……我们才跟丢的。”
“□□你妈的,敢顶老子的话,老子说是你就是你。”
“是是是,当家的说的是……”
“老子撒尿,你不会先去追?”
“我要是真先追了,三当家你又要说我抢你功劳了……”
“嘿呀,反了天了你,当着大当家的面你也敢这么说?”
“大当家才不会……”
“你再顶嘴!”
另外一个山贼打断他们争吵,“快看三当家,那有个包袱。”
“破破烂烂有什么好拿的。”
“还是带回去吧,出来一趟,什么都没得,只怕大当家的要发火了。”
“老子怕他?”
“那……我们掉头回寨里?”
“老子说的反话你听不出来?你去拿包。”
“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