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白》卢如意

8、不完美的真实 讨论小说创

　　周暖暖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数据结构的大作业还差最后一部分，可她卡在了一个怎么也绕不过去的递归算法上。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机房里的同学陆续离开，只剩下她一个人。

　　手机震动，是祁原的消息：“在机房？”

　　她飞快打字：“在！卡住了！要死了！”

　　“等着。”

　　周暖暖看着那两个字，嘴角不自觉翘起来。她伸了个懒腰，从包里摸出一袋饼干——是许知意室友上次送的，她特意留了一小包。

　　十分钟后，祁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杯奶茶。

　　“给你。”他把奶茶放在周暖暖桌上，顺手从袋子里也拿了块饼干。

　　“哇！芋泥波波！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周暖暖眼睛一亮。

　　“猜的。”祁原在她旁边坐下，看向屏幕，“哪儿卡了？”

　　“这儿，这个深度优先搜索，我写出来总栈溢出……”

　　祁原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看代码：“你这里递归终止条件写错了，应该是node == null，不是node.left == null。”

　　“啊！”周暖暖一拍脑袋，“我怎么这么蠢！”

　　“不蠢，只是粗心。”祁原拿过键盘，帮她修改，“下次写递归先把终止条件想清楚，不然容易死循环。”

　　周暖暖咬着吸管，看着祁原的侧脸。机房的白炽灯在他脸上投下淡淡阴影，他的睫毛很长，专注的时候会微微垂下。

　　“祁原，”她忽然说，“你还记得我本名叫什么吗？”

　　祁原手指一顿，转过头看她：“周明玥。明月当空的明玥。”

　　周暖暖笑了：“算你还有点良心，没忘记。不过现在除了我爸妈和辅导员，几乎没人叫我本名了。连高中老师都叫我暖暖。”

　　“因为你确实很暖。”祁原继续敲代码，“像个不会断电的小太阳。”

　　“那你喜欢小太阳还是月亮？”

　　“都喜欢。”祁原说，“太阳温暖，月亮温柔，都需要。”

　　周暖暖没再说话，只是小口喝着奶茶。机房很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祁原很快改好了代码，按了运行，程序顺利通过所有测试用例。

　　“好了，剩下的注释和报告你自己写。”祁原站起身，“我得走了，约了人。”

　　“许知意？”

　　“嗯，讨论她的小说。”祁原看了看时间，“你也别熬太晚，早点回去。”

　　“知道啦知道啦，你快去吧，别让人家等。”周暖暖挥挥手，等祁原走到门口，忽然又叫住他，“祁原！”

　　“嗯？”

　　“谢谢你。”周暖暖认真地说，“奶茶，还有代码。”

　　祁原顿了顿，点头：“不客气。明天给你带早饭，老样子？”

　　“要肉包！两个！”

　　“好。”

　　门轻轻关上。周暖暖看着那扇门，发了会儿呆，然后转头看向电脑屏幕。程序运行得很顺畅，像一条欢快的小溪，流过所有预设的关卡。

　　她拿起手机，给祁原发了条消息：“代码跑通了！我真是天才！【转圈圈.jpg】”

　　几秒后，祁原回复：“嗯。”

　　只有一个字，但周暖暖知道，这已经是祁原式的最高赞扬了。她笑了笑，开始写实验报告。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但机房的灯很亮，奶茶很甜，代码很顺。

　　这样就很好，她想。

　　图书馆里，许知意第三次看向门口。

　　已经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祁原还没来。这不像他，他向来准时，甚至习惯提前。她拿起手机，想发消息问问，又觉得太急切，放下。

　　又过了三分钟，祁原匆匆走进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抱歉，有点事耽搁了。”

　　“没关系，我也刚到。”许知意笑了笑，从包里拿出打印稿，“这是修改后的第二章，加了食堂那段。”

　　祁原在她对面坐下，接过稿子。这次他看得格外仔细，眉头微微蹙着，时不时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点什么。许知意看着他，忽然发现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卫衣，衬得整个人柔和了些。

　　“这里，”祁原指着其中一段，“情侣套餐半价，被误会是情侣，这个情节很好。但后面的对话可以再自然一点。比如女生可以开玩笑说‘那这顿你请，算是赔罪’，男生说‘好，但下次我要吃回来’。”

　　“有道理，这样更有生活气息。”许知意点头，在稿子上做标记，“祁原，你真的很擅长发现细节。”

　　“习惯而已。”祁原说，“写代码要注重细节，一个分号错了整个程序都会崩。”

　　“那写小说呢？一个标点错了会怎样？”

　　“不会崩，但会影响阅读体验。”祁原想了想，“就像做菜，盐放多了会咸，放少了会淡。要恰到好处。”

　　许知意笑了：“你这个比喻很有意思。那你觉得我‘放盐’的手艺怎么样？”

　　“适中偏淡，”祁原实话实说，“可以再大胆一点，加点‘辣’或者‘酸’。”

　　“比如？”

　　“比如可以让女生其实对男生有好感，但故意装作不在意。或者男生想追女生，但用的方法很笨拙，弄巧成拙。”祁原说，“感情里最有趣的部分就是试探和误会，太顺利反而没意思。”

　　许知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低下头，继续修改稿子。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她的睫毛很长，眨眼时像蝴蝶翅膀。

　　“许知意，”祁原忽然说，“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

　　“你写这个故事，是单纯想写个校园爱情，还是……”祁原顿了顿，“有自己的经历在里面？”

　　许知意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她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有一点吧。但不是全部。更多是……观察和想象。”

　　“观察谁？”

　　“很多人。图书馆里坐在一起的学生，食堂里分享一盘菜的情侣，下雨天共撑一把伞的男女。”许知意说，“我常常想，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有什么故事，会不会有未来。”

　　“那你观察出什么了？”

　　“观察出……”许知意笑了笑，“大部分相遇都很普通，没有那么多戏剧性。但普通有普通的动人之处。就像你说的，不完美才真实。”

　　祁原点点头，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不想说就不必说。就像他也没告诉许知意，他高中时为什么拒绝苏晴，为什么到现在还留着那封没拆的信。

　　有些事，适合放在心里，等时间让它慢慢发酵，变成回忆，或者养分。

　　“对了，”许知意转移话题，“你这周末有空吗？我想去N市图书馆查点资料，写下一个章节要用。但我不太熟悉那边，如果你有空的话……”

　　“周六上午可以。”祁原说，“我正好要去那边买本书。”

　　“那一起？”

　　“好。”

　　许知意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说定了。周六早上九点，校门口见？”

　　“好。”

　　对话到此为止。两人又讨论了会儿小说，四点半，许知意要去上选修课，先走了。祁原留在图书馆，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

　　手机震动，是周暖暖的消息：“报告写完啦！我真是天才！【得意.jpg】”

　　祁原回复：“嗯。晚饭吃了没？”

　　“还没！打算去食堂，你要一起吗？”

　　“不了，约了人。”

　　“又是许知意？【吃瓜.jpg】”

　　“江磊，讨论竞赛的事。”

　　“哦哦，那你们加油！我去吃饭啦，饿死了！【奔跑.jpg】”

　　祁原看着那一串表情包，笑了笑，收起手机。他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黄了些，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秋天真的深了，他想。

　　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像春天的土壤，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准备破土而出。

　　周六早上八点五十，祁原提前到了校门口。秋日的早晨有些凉，他穿了件薄外套，手里拿着杯豆浆。

　　八点五十五，许知意从宿舍方向走来。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配浅蓝色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看见祁原，她加快脚步。

　　“等很久了吗？”

　　“刚到。”祁原把另一杯豆浆递给她，“给你带的，不加糖。”

　　“谢谢。”许知意接过，手心传来温暖的触感，“你怎么知道我不加糖？”

　　“猜的。”祁原说，“走吧，公交车快来了。”

　　N市图书馆在市中心，从N大坐公交要四十分钟。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后排的座位坐下。许知意靠窗，祁原坐在她旁边。

　　“你为什么要去市图书馆？”许知意问，“学校的书不够吗？”

　　“想找一本绝版的书，学校图书馆没有，市图可能有。”祁原说，“关于材料科学的，我论文要用。”

　　“绝版书……那很珍贵吧？”

　　“嗯，是我导师推荐的，说对他当年的研究帮助很大。”祁原顿了顿，“不过不一定能找到，碰碰运气。”

　　“祝你运气好。”许知意笑了笑，看向窗外。公交车驶过N市的街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金黄，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你呢？要查什么资料？”祁原问。

　　“想查一些民国时期的校园爱情故事，找找灵感。”许知意说，“我下一个章节想写点怀旧的感觉，但不太了解那个年代的背景。”

　　“民国时期……那时候的爱情，应该更含蓄吧。”

　　“嗯，书信往来，一首诗，一封信，可能就要等好几天。”许知意说，“不像现在，微信秒回，反而少了那种等待的韵味。”

　　“等待也有等待的美。”祁原说，“就像酿酒，时间越长，味道越醇。”

　　许知意转过头看他：“祁原，你说话总这么……有哲理。”

　　“有吗？”祁原想了想，“我只是说事实。”

　　“但很多人看不到事实，或者说，不愿意看到。”许知意轻声说，“比如等待的美，比如不完美的真实，比如偶然中的必然。”

　　祁原没说话。公交车到站了，他们下车，走向N市图书馆。这是一栋老建筑，青砖灰瓦，门口有两棵高大的银杏树，叶子金黄，落了一地。

　　走进图书馆，一股旧书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许知意深吸一口气：“我喜欢这个味道。”

　　“像时间的味道。”祁原说。

　　他们分头行动。祁原去三楼科技阅览室，许知意去二楼社科文献区。约好十二点在门口碰面。

　　科技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脚步声。祁原按照索引找到材料科学分类的区域，一排排书架找过去。他要找的那本书叫《材料科学原理与应用》，出版于二十年前，作者已经过世了。

　　找了半个小时，没找到。祁原不气馁，又仔细找了一遍。在书架最底层，靠墙的位置，他看到了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

　　他蹲下身，抽出那本书。果然是《材料科学原理与应用》，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他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赠予爱徒，愿你在科学的道路上永葆好奇。——李守成，1998年秋”

　　是导师的字迹。这本书是导师当年送给自己的学生的，不知怎么流落到了这里。

　　祁原小心地捧着书，像捧着一件珍宝。他去办理了借阅手续，管理员看着这本旧书，惊讶地说：“这本书很久没人借了，还以为丢了。”

　　“谢谢。”祁原把书装进背包，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他下楼，去社科区找许知意。

　　许知意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旧杂志，正低头抄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祁原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许知意抬起头，看见他，笑了：“找到了吗？”

　　“找到了。”祁原说，“你呢？”

　　“找到了一些，但不多。”许知意合上笔记本，“民国时期的校园爱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含蓄。一封情书要改好几遍，托共同的朋友转交，还要等好几天才能收到回信。要是现在，早急死了。”

　　“但正因为慢，才更珍贵。”祁原说，“就像你之前说的，等待的韵味。”

　　许知意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十二点，他们准时离开图书馆。秋天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吃饭吗？”祁原问，“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不错。”

　　“好啊。”

　　面馆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但很干净。他们点了两碗牛肉面，坐在靠窗的位置。面条热气腾腾，牛肉炖得很烂，汤很鲜。

　　“好吃。”许知意说，“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

　　“高中时来过。”祁原说，“和周暖暖他们，那时候我们来市里参加竞赛，中午在这里吃的饭。”

　　“暖暖也来了？”

　　“嗯，她数学很好，那次拿了二等奖。”祁原顿了顿，“但她领奖的时候差点摔下台，因为鞋带开了。”

　　许知意笑出声：“这很暖暖。”

　　“是啊，她总是这样，聪明但马虎，优秀但接地气。”祁原说，“像个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太阳。”

　　“你很喜欢她？”许知意问得很自然，就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祁原点点头：“喜欢，但像喜欢妹妹那种喜欢。她高中时叫我‘祁原哥哥’，现在不叫了，但在我心里，她一直是我妹妹。”

　　许知意看着他，眼神温柔：“暖暖很幸运，有你这样的朋友。”

　　“我也很幸运，有她这样的朋友。”祁原说，“她让我觉得，世界没那么复杂，喜欢就笑，难过就哭，简单点就好。”

　　“那你能做到吗？简单点。”

　　祁原沉默了几秒，摇摇头：“不能。我习惯了想很多，分析很多。就像写代码，要考虑所有可能性，不能有bug。”

　　“但感情不是代码。”许知意轻声说，“感情可以有bug，可以不完美，可以死机，可以重启。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运行这个程序，哪怕知道它可能有bug。”

　　祁原看着她，看了很久。面馆里人声嘈杂，窗外车水马龙，但这一刻，世界好像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两碗冒着热气的面。

　　“我愿意。”祁原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许知意笑了，低下头吃面。耳根微微发红，不知是面的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吃完饭，他们坐公交回学校。下午的阳光很好，车厢里人不多，摇摇晃晃的，像摇篮。许知意靠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忽然说：“祁原，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陪我，谢谢你的豆浆，谢谢你的建议，谢谢你……”她顿了顿，“谢谢你让我觉得，写小说是件值得坚持的事。”

　　“是你自己坚持得好。”祁原说，“我只是给了点建议。”

　　“不，你不只是给了建议。”许知意转过头，看着他，“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不完美的，真实的，但动人的可能。”

　　祁原没说话。公交车到站了，他们下车，走回学校。秋日的下午，校园里很热闹，有学生在打球，有情侣在散步，有社团在招新。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许知意停下脚步：“我到了。”

　　“嗯。”祁原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旧书，“这本书，你要看看吗？虽然和你的小说无关，但……也许会有启发。”

　　许知意接过书，翻开扉页，看到那行字，轻声念出来：“‘愿你在科学的道路上永葆好奇’……写得真好。”

　　“科学和文学，其实都需要好奇。”祁原说，“好奇世界，好奇人心，好奇一切未知的可能。”

　　许知意合上书，抱在胸前：“我会好好看的。谢谢。”

　　“不客气。”祁原顿了顿，“那……周一图书馆见？”

　　“好，周一见。”

　　许知意转身走进宿舍楼。这次她没有回头，但祁原看见，她的脚步很轻快，像踩着阳光。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离开。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和阳光的味道。

　　他想，今天天气真好。

　　好到让人觉得，一切不完美，都可以被原谅。

　　一切犹豫，都可以被理解。

　　一切缓慢的、笨拙的、小心翼翼的靠近，都有意义。

　　因为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要用心，要时间，要勇气。

　　和恰到好处的，不完美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