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白》卢如意

9、歌与心声 祁原因校歌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N大校园歌手大赛的海报贴满了宣传栏。祁原经过三教时，视线在海报上停顿了几秒。

　　“校歌赛开始报名啦！”周暖暖不知从哪里蹦出来，手里还拿着张报名表，“祁原，你今年还参加不？去年你唱阿鬼那首《星辰大海》，绝了！我都听哭了！”

　　祁原摇摇头：“再说吧。”

　　“别再说啊，你都练了两年《没离开过》了，不就等着今天吗？”周暖暖把报名表塞给他，“泰瑞的代表作，许知意最喜欢的歌手，多好的机会！”

　　祁原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她喜欢泰瑞？”

　　“废话，她朋友圈分享过好几次泰瑞的歌，还说过泰瑞是她的音乐启蒙。”周暖暖眨眨眼，“而且我听说，她以前高中是合唱团的，唱歌很好听。你这不正好可以切磋切磋？”

　　祁原没接话，但把报名表折好放进了口袋。

　　周一图书馆，祁原和许知意讨论完小说的最新章节后，他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听歌吗？”

　　许知意抬起头：“听啊，怎么了？”

　　“校歌赛开始了，我在想要不要参加。”

　　“参加啊，去年我室友去看了，说有个工学院的男生唱阿鬼的歌特别好听，不会是你吧？”

　　祁原顿了顿：“可能吧。”

　　“那今年唱什么？还是阿鬼？”

　　“泰瑞，《没离开过》。”

　　许知意的眼睛亮了起来：“泰瑞？我喜欢他很多年了。他那首《没离开过》特别难唱，你能唱？”

　　“练了两年多，应该可以。”祁原说，“不过可能跟原唱有差距，他唱得太轻松了，我做不到那么游刃有余。”

　　“泰瑞唱歌确实听起来很轻松，高音像是毫不费力就上去了。”许知意放下笔，认真地说，“但我觉得那不是没感情，是感情藏得更深。他不需要用夸张的哭腔或者撕裂音来表达，他的声音本身就有故事感。”

　　祁原有些意外：“很多人都说他技巧太好，感情不足。”

　　“那是因为他们听不懂。”许知意微微皱眉，“感情不一定要外放，内敛的、克制的，反而更打动人。就像写小说，直白地说‘他很伤心’和描写他一个人坐在雨中的长椅上，哪个更动人？”

　　“后者。”祁原说。

　　“对啊，泰瑞的歌就是这样，他不需要用技巧告诉你‘这里该哭了’，他的声音本身就在讲故事。”许知意顿了顿，“阿鬼也是，她唱《星辰大海》的时候，很多人说只有技巧没有感情，但我每次听都想哭。那是种很干净的、很纯粹的情感，像孩子仰望星空的那种感动。”

　　祁原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他喜欢阿鬼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能这样理解她歌声的人。

　　“如果你参加比赛，我可以去听吗？”许知意问。

　　“当然。”祁原说，“不过初赛在下周三晚上，你如果有事……”

　　“没事，我一定去。”许知意笑了，“给你当拉拉队。”

　　周三晚上，小礼堂坐满了人。校歌赛初赛的规模比想象中大，二十多个选手，每人唱一首歌，评委现场打分。祁原抽到第十二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位置。

　　他坐在后台，看着手机里《没离开过》的歌词。两年了，他练这首歌练了无数次，洗澡时唱，走路时唱，在实验室等数据时也哼。江磊说他已经练到“人歌合一”的境界，但他自己知道，还差一点。

　　差一点情感。

　　“祁原！”周暖暖从侧幕探出头来，“快到你啦！紧张不？”

　　“还好。”

　　“许知意来了，在第三排中间，穿白色毛衣那个，看见没？”

　　祁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了许知意。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灯光昏暗，但她的白色毛衣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她旁边坐着苏晓，正兴奋地和她说着什么。

　　“第十一号选手请准备！”工作人员喊道。

　　祁原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机。他能感觉到心跳在加快，手心微微出汗。这很奇怪，他参加过很多竞赛，答辩、实验、建模，从来没紧张过。但唱歌不一样，这是第一次，把他喜欢的东西，展示给喜欢的人看。

　　不，祁原纠正自己，是展示给所有人看。但许知意在那里，这就不一样了。

　　“第十二号选手，祁原，工学院大三，演唱曲目《没离开过》。”

　　掌声响起。祁原走上台，灯光打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看不清台下的人，但能感觉到许知意的目光。他在钢琴前坐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前奏响起，是熟悉的旋律。祁原闭上眼睛，开口。

　　“我曾爱过也失去过，尝过爱的甜与涩——”

　　声音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惊讶了。很稳，很准，每个音都在该在的位置。两年的练习没有白费，肌肉记忆让一切都变得自然。

　　“摆脱命运的捉弄，我知道我要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向台下。灯光太亮，他还是看不清，但他知道许知意在听。他开始想象她在听，在认真听每一个字，每一句。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声音里多了些东西。

　　多了些他一直找不到的东西。

　　是情感吗？他不知道。但他感觉到，声音不再是完美的技巧展示，开始有了温度。高音不再是为了展示他能唱多高，而是为了表达某种无法言说的渴望；转音不再是为了炫技，而是为了描绘情感的曲折。

　　“我寻找大海的尽头，却忽略蜿蜒的河流——”

　　副歌部分，他完全放开了。声音在礼堂里回荡，清亮而有力。台下很安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能看见评委老师微微前倾的身体，能看见旁边选手惊讶的表情。

　　然后，在某个瞬间，他看见了许知意。

　　灯光正好扫过第三排，他看见她坐在那里，眼睛很亮，专注地看着他。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是一个很浅很温柔的笑。

　　那一瞬间，祁原明白了泰瑞唱歌时的感觉。不是不费力，而是所有的力都用在了对的地方，所以看起来才轻松。不是没感情，而是感情太满，满到溢出来，变成了声音的一部分。

　　“当你回头看我，才发现我没离开过——”

　　最后一句，他唱得很轻，几乎是用气声。钢琴的尾音在空气中震颤，然后缓缓消失。

　　寂静。

　　然后是雷鸣般的掌声。

　　祁原站起来，鞠躬，下台。他有点恍惚，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周暖暖在后台等他，激动得直跳：“祁原你太棒了！我敢说这是今晚最好的一首歌！”

　　“谢谢。”祁原说，声音有点哑。

　　“许知意都听呆了，真的，我看着她，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祁原笑了笑，没说话。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些。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有点红，眼睛很亮。

　　他回到后台，拿出手机，有许知意发来的消息：“唱得真好。不只是技巧，还有感情。我听哭了。”

　　祁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谢谢。你在哪儿？”

　　“还在礼堂，等你出来。”

　　祁原收拾好东西，走出后台。观众已经散了大半，许知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瓶水。看见他，她走过来，递给他一瓶。

　　“喝点水，润润嗓子。”

　　“谢谢。”祁原接过，拧开喝了一口。

　　“你真的练了两年？”

　　“嗯，从大一开始。”

　　“为什么是这首歌？”

　　祁原想了想：“因为难。而且……泰瑞唱出了我理解不了的情感，我想弄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

　　“那现在明白了吗？”

　　“有点明白了。”祁原看着她，“情感不是外放的，是内化的。就像你说的，藏在声音里的故事。”

　　许知意笑了：“你学得很快。”

　　“是你教得好。”

　　两人并肩走出小礼堂。夜晚的风有点凉，但祁原不觉得冷。刚才唱歌时的热度还留在身体里，像一团温暖的火焰。

　　“对了，”许知意忽然说，“你平时锻炼吗？看你好像不太运动的样子。”

　　祁原愣了一下：“不怎么锻炼，怎么了？”

　　“我每周三周五晚上会去操场跑步，如果你有兴趣，可以一起。”许知意说，“跑步对唱歌有帮助，能练气息。”

　　祁原想了想，点头：“好，我试试。”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五晚上八点，操场见？”

　　“好。”

　　走到路口，该分开了。许知意停下脚步，看向祁原：“祁原，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

　　“你唱歌的时候，在想什么？”

　　祁原沉默了。他想起站在台上的感觉，想起灯光，想起钢琴的前奏，想起台下模糊的人影，和那双清晰的眼睛。

　　“在想，”他慢慢地说，“这首歌，要唱给懂的人听。”

　　许知意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温柔，很干净。

　　“那她很幸运，能听懂。”

　　祁原没说话。许知意挥挥手，转身离开。这次她走得很慢，没有回头，白色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祁原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才转身往宿舍走。手机震动，是周暖暖的消息：“祁原祁原！你进复赛啦！评委给了最高分！【撒花.jpg】”

　　祁原回复：“知道了。”

　　“你就这反应？【怒.jpg】”

　　“那要什么反应？”

　　“开心点啊！高兴点啊！【转圈圈.jpg】”

　　祁原看着那一串表情包，笑了。他打字：“开心。”

　　发送。

　　然后又补了一句：“谢谢。”

　　这次周暖暖回得很快：“不客气～对了，周五晚上有空没？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周五晚上有约了。”

　　“？？？和许知意？【吃瓜.jpg】”

　　“嗯，跑步。”

　　“跑步？？？你？？？跑步？？？【震惊.jpg】”

　　“嗯。”

　　“祁原你变了！你以前打死都不运动的！【哭唧唧.jpg】”

　　祁原没再回复，收起手机。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残留的香气。他抬头看向夜空，今天有星星，不多，但很亮。

　　他想，也许他真的变了。

　　因为某个人，因为某首歌，因为某个看似偶然的相遇。

　　但也许，不是偶然。

　　是他选择参加比赛，选择唱那首歌，选择在那个时间走上台，选择在唱歌的时候看向她。

　　选择，让偶然变成了必然。

　　就像他选择周五晚上去跑步，选择赴一个可能改变什么的约。

　　他笑了笑，加快了脚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路面上晃动，像在跳舞。

　　周四下午，祁原在图书馆遇到了苏晴。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祁原，笑着挥了挥手。

　　祁原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这么巧？”

　　“不巧，我在等你。”苏晴合上书，“听说你昨晚唱歌了，可惜我没去看，男朋友拉我去看电影了。”

　　“张仪？”

　　苏晴一愣，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他叫张仪？我没跟你说过吧？”

　　“猜的。”祁原说，“苏秦张仪，合纵连横，很配。”

　　“你还懂历史？”苏晴挑眉，“祁原，我发现我对你了解太少了。高中时只知道你学习好，不爱说话，没想到你还这么多才多艺。”

　　“不算多才多艺，只是有点爱好。”

　　“那也很厉害了。”苏晴顿了顿，“对了，你和许知意……在一起了？”

　　祁原摇头：“没有，普通朋友。”

　　“又是普通朋友。”苏晴笑了，“祁原，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普通朋友’的时候，表情都很不普通？”

　　祁原没接话。

　　“行了，不逗你了。”苏晴站起身，“我就是来恭喜你进复赛的。复赛加油，拿个冠军回来，给咱们高中争光。”

　　“谢谢。”

　　苏晴走了。祁原坐在原地，翻开书，却看不进去。他想起高中时的苏晴，清纯，害羞，递情书时手都在抖。现在的苏晴，大方，自信，提到男朋友时眼睛里有光。

　　时间改变了很多人，包括他自己。

　　但他不讨厌这种改变。

　　甚至有点期待，未来还会有什么改变。

　　因为许知意，因为周暖暖，因为那首《没离开过》，因为即将到来的跑步。

　　因为生活，正在慢慢展开它不完美但真实的画卷。

　　而他，愿意做那个看画的人。

　　也愿意，做那个画画的人。

　　用自己的选择，一笔一笔，描绘出属于自己的故事。

　　不完美，但真实。

　　缓慢，但坚定。

　　就像那首歌里唱的：

　　“当你回头看我，才发现我没离开过。”

　　他一直在这里，等待，准备，然后，在合适的时候，唱出那首准备了很久的歌。

　　给懂的人听。

　　也给，那个可能在未来，和他一起听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