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白》卢如意

5、偶然与刻意之间 小说讨论深

　　雨后的校园格外清新，梧桐叶湿漉漉地贴在水泥地上，踩上去有细微的声响。周一早上，祁原拎着那把透明雨伞走向东区宿舍，伞面已经擦干净，整齐地折叠着。

　　他在女生宿舍楼下等了十分钟，没看见许知意，却等来了周暖暖。

　　“哟，这谁呀？”周暖暖从宿舍楼里蹦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书，看见祁原眼睛一亮，“等许知意呢？”

　　祁原点头：“还伞。”

　　“她今天早上有早课，七点就走了。”周暖暖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我可以帮你转交，前提是你告诉我，你们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了？”

　　“没情况，普通朋友。”祁原把伞递给她，“谢谢。”

　　“又是普通朋友。”周暖暖接过伞，撇撇嘴，“祁原同学，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态度很成问题？高中时就这样，隔壁班花那么好你都不要，现在许知意这样的你还不主动，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天仙下凡？”

　　祁原没回答，转而问：“你怎么这么多早课？”

　　“我辅修了应用数学，周二周四早上都有课。”周暖暖拍拍那摞书，“看到没，《实变函数》，能要人命的玩意儿。你呢？一大早跑东区来，就为还把伞？”

　　“顺便去图书馆，东区图书馆有本参考书西区没有。”

　　“真的假的？”周暖暖狐疑地看着他，“什么书非得来东区借？”

　　“《材料科学与工程前沿》，最新一期的期刊，西区还没上架。”祁原面不改色地说出早上刚查到的信息。

　　“行吧，学霸的世界我不懂。”周暖暖抱着书往教学楼方向走，“我去上课了，伞我会带给知意的。对了，周五晚上文学院有电影放映活动，放《小王子》动画电影，知意组织的，你去不去？”

　　“周五晚上有实验。”

　　“推了呗，就说身体不舒服。”周暖暖眨眨眼。

　　“实验报告下周要交，推不了。”祁原说，“替我向她说声抱歉。”

　　“真是块木头。”周暖暖摇头叹气，抱着书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对了，你头发该剪了！”

　　祁原摸了摸头发，确实有点长了。但他今天没打算剪头发，而是真的去了东区图书馆。

　　东区图书馆比西区的小，但建筑更老，有种时光沉淀的质感。祁原在期刊区找到那本《材料科学与工程前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东区的小花园，秋雨后菊花开了几簇，黄白相间。祁原翻开期刊，却看不进去。他想起周暖暖的话——“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他不知道。

　　高中时不谈恋爱，是因为觉得不该分心。现在呢？大学可以谈了，但他似乎还没准备好。或者说，没遇到那个让他觉得“就是这个人”的人。

　　那许知意是吗？

　　祁原合上期刊，看向窗外。雨后的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云层很薄，阳光偶尔从缝隙里透出来，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他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知意的消息：“伞收到了，谢谢。暖暖说你一大早送来的，其实不用这么急。”

　　祁原打字回复：“刚好路过。”

　　发送完，他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东区和西区隔着大半个校园，哪来的“刚好路过”？

　　果然，许知意回复：“从西区到东区，这个‘路过’有点远哦。”

　　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祁原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打字：“来借本书，顺便。”

　　这次许知意没再追问，只回：“原来如此。那书借到了吗？”

　　“借到了，在看。”

　　“不打扰你了，好好看书。”

　　对话结束。祁原放下手机，重新翻开期刊，这次真的看了进去。但看着看着，他又想起许知意说的那个故事——关于相遇、错过和重逢。

　　如果真的无巧不成书，那生活中这些看似巧合的相遇，有多少是真正的巧合，又有多少是其中一方或双方的刻意为之？

　　他不知道。

　　周五晚上，祁原确实在实验室。但不是必须的实验，是他主动申请的加做项目，为了下学期的一个竞赛做准备。

　　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仪器发出低低的嗡鸣声。祁原记录完最后一组数据，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电影应该开始二十分钟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许知意的朋友圈。她半小时前发了一张照片，是小礼堂的银幕，上面是《小王子》的电影画面，配文：“今晚和小王子一起看星星。”

　　下面有周暖暖的评论：“某人没来，可惜了～”

　　许知意回复：“实验重要。”

　　祁原盯着那条回复看了会儿，然后关掉手机，继续整理数据。但心思已经飘远了，飘到小礼堂，想象着许知意坐在黑暗里，看着银幕上的小王子拜访各个星球。

　　她会想起那本精装的生日礼物吗？会想起送书的人吗？

　　祁原不知道，也不该问。那是她的过去，与他无关。

　　九点半，实验结束。祁原收拾好东西离开实验室，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是周暖暖。

　　“喂？”

　　“祁原！江湖救急！”周暖暖的声音听起来很急，“你能不能来一趟三教207？我电脑死机了，程序跑一半，明天就要交作业！”

　　“重启试试。”

　　“试了，重启就前功尽弃了！我都跑了三个小时了！”周暖暖快要哭出来了，“我知道你在实验室，离三教就五分钟，求你了祁大神！”

　　祁原叹了口气：“等着。”

　　“爱你！”

　　挂断电话，祁原转向三教。夜里的校园很安静，只有路灯在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他走到207教室门口，推门进去，却愣住了。

　　教室里只有周暖暖一个人，正坐在电脑前，优哉游哉地吃薯片。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运行正常的程序界面。

　　“你电脑没坏。”祁原说。

　　“是不坏了，我刚才重启了一下，奇迹般好了。”周暖暖笑嘻嘻地说，“不过既然你来了，就帮我看一眼这个代码吧，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祁原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循环条件写错了，应该是i<=n，不是i
　　“哦！对对对！”周暖暖一拍脑袋，“怪不得结果不对。谢啦！”

　　祁原看着她，没说话。

　　“干嘛这么看着我？”周暖暖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我真的是程序有问题……”

　　“电影结束了？”祁原忽然问。

　　周暖暖一愣，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祁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呢？”

　　“在楼下，和小组成员讨论接下来的活动安排。”周暖暖合上电脑，转过身看着他，“祁原，我问你，你对许知意到底有没有意思？”

　　祁原沉默。

　　“你要是没意思，就趁早说清楚，别耽误人家。”周暖暖难得认真，“你要是有点意思，就别这么磨叽。你知道知意有多少人追吗？文学院那个学生会主席，还有经管院那个篮球队长，都明里暗里表示过。”

　　“她怎么说？”祁原问。

　　“她说目前不想考虑这些，想专心读书写作。”周暖暖说，“但那是之前。最近……我感觉她有点松动。特别是你出现之后。”

　　祁原还是沉默。

　　“你别告诉我你还没想好。”周暖暖急了，“祁原，感情不是做题，没有标准答案，也不是你想好了就能拿满分。你得去试，去接触，去了解。你现在这样若即若离的，算什么？”

　　“我没有若即若离。”祁原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那就从看电影开始啊！”周暖暖说，“今晚多好的机会，你非要泡在实验室。实验什么时候不能做？电影一个月就放一次！”

　　“我……”

　　“行了，别我我我的了。”周暖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她们讨论得差不多了。你现在下去，送她回宿舍，路上聊聊天，这不就有进展了？”

　　祁原也走到窗边。楼下，许知意正和几个女生站在路灯下说话。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马尾，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去吧。”周暖暖推了他一把，“别让女孩子等太久。”

　　祁原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教室。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谢谢。”

　　“不客气，记得请我吃饭！”周暖暖挥挥手。

　　祁原下楼，走到大厅时，许知意她们正好结束讨论。几个女生互相道别，往不同方向走去。许知意独自一人往宿舍方向走，走了几步，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祁原。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在这儿？”

　　“来找周暖暖，她电脑坏了。”祁原说，这不算说谎，“正好结束了，一起回去？”

　　“好。”许知意走到他身边，“暖暖呢？”

　　“还在楼上弄程序，让我们先走。”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夜晚的风有点凉，许知意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双手插进口袋。

　　“电影好看吗？”祁原问。

　　“好看，虽然和书不太一样，但动画做得挺美。”许知意说，“特别是小王子在各个星球旅行的片段，颜色用得很梦幻。”

　　“最喜欢哪个星球？”

　　“点灯人的星球。”许知意不假思索，“他那么固执地遵守规则，每分钟点一次灯，熄一次灯，哪怕星球转得越来越快，他也不改变。有点傻，但又有点让人敬佩。”

　　“因为他守信用。”

　　“嗯，他说‘这是规定’，就一定会遵守。”许知意顿了顿，“其实我有时候也想做那样的人，认定一件事，就坚持到底，不管别人怎么看。”

　　“但你不会。”祁原说。

　　“为什么？”

　　“因为你太聪明，聪明人总想得太多，反而做不到固执。”祁原说，“点灯人不是聪明，是纯粹。”

　　许知意笑了：“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陈述事实。”祁原说，“聪明是好事，但有时候简单点更好。”

　　“那你呢？你是聪明还是简单？”

　　“都不算。”祁原想了想，“我只是做我觉得该做的事。”

　　“比如高中时不谈恋爱？”

　　祁原脚步一顿：“周暖暖到底跟你说了多少？”

　　“不多，就这些。”许知意眨眨眼，“她说你是好学生典范，守规矩，讲原则，是老师眼里的模范生。”

　　“她夸张了。”

　　“但基本属实，对吧？”

　　祁原没否认。两人走到路口，该分开了。许知意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祁原，问你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高中的你没有那些原则，会谈恋爱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祁原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他想说“不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没发生的事情，没法假设。”

　　许知意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是。那我换个问法，现在的你，会吗？”

　　这次祁原沉默得更久。夜风吹过，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远处有学生骑车经过，车铃声清脆。

　　“看人。”他说，和上次一样的答案。

　　“看什么样的人？”

　　“看是不是那个人。”祁原说，“如果是，原则可以调整。如果不是，原则就是原则。”

　　许知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个答案，很祁原。”

　　“是好是坏？”

　　“不好不坏，就是很你。”许知意挥挥手，“我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

　　许知意转身走向宿舍楼，走到门口时，她像往常一样回过头，但这次她没挥手，而是说：“祁原，周五晚上，你真的在实验室吗？”

　　祁原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真的。”

　　“那实验做完了吗？”

　　“做完了。”

　　“那就好。”许知意笑了笑，“晚安。”

　　“晚安。”

　　她走进宿舍楼，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祁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周五晚上，他真的在实验室。但他没说的是，那个实验本来可以明天做，是他特意调到周五晚上的。

　　为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不去的理由。又或许，是想看看如果不去，会怎样。

　　会错过一场电影，一次可能的相处机会，一个或许能让关系更进一步的可能。

　　但他得到了一个答案——许知意会在意他去不去。

　　她会问“你真的在实验室吗”，会确认他是不是在找借口。这至少说明，她在意。

　　祁原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走到半路，手机震了，是周暖暖的消息：“怎么样怎么样？送回去了吗？聊什么了？”

　　祁原打字回复：“送回去了。聊了点电影的事。”

　　“就这？？？”

　　“就这。”

　　“祁原你是木头吗！！”后面跟了一串抓狂的表情。

　　祁原没再回复，收起手机，双手插进口袋。夜晚的风有点凉，但他不觉得冷。

　　他想，点灯人的星球每分钟转一圈，点灯人每分钟点一次灯熄一次灯，很机械，很固执，但也很简单。

　　简单到不用想太多，只要遵守规定就好。

　　但生活不是点灯人的星球，没有每分钟必须做的事，没有非遵守不可的规定。有的只是选择，和选择之后的结果。

　　他今天选择去实验室，错过了电影，但得到了一个答案。

　　也许不算坏。

　　至少，他知道下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他应该做不同的选择。

　　应该去赴约，去看电影，去看小王子如何在各个星球间旅行，如何在沙漠里遇到飞行员，如何爱上一朵玫瑰，如何被一只狐狸驯养。

　　如何明白，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要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