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白》卢如意

4、读书会 祁原参加读

　　周四下午四点十分，祁原站在计算机楼的大厅里，看着学生们鱼贯而出。

　　周暖暖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还抱着两本厚厚的书。看见祁原，她眼睛一亮，小跑过来。

　　“等很久了吗？”

　　“刚到。”祁原说。这似乎成了他对所有女生的标准回答。

　　“骗人，你头发都被风吹乱了，至少等了十分钟。”周暖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递给他，“喏，第七排中间，好位置。”

　　票是浅蓝色的，印着“文学院秋季读书分享会”的字样，时间地点和周暖暖说的一样。祁原接过票，说了声谢谢。

　　“客气啥。”周暖暖调整了一下背包带子，“对了，你跟许知意最近怎么样了？有进展吗？”

　　“没怎么样，就普通朋友。”祁原把票小心地夹进手机壳里。

　　“普通朋友会特意来听她的读书分享？”周暖暖挑眉，但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别的，“你知道吗，许知意这次分享的《小王子》版本很特别，是她高中时收到的生日礼物，精装插图版，她可宝贝了。”

　　祁原点点头，没说话。

　　“行了，不耽误你时间。”周暖暖挥挥手，“我晚上也有事，得去实验室帮师兄跑数据。祝你好运！”

　　“嗯，你也加油。”

　　周暖暖蹦跳着走了，双肩包在她背上一颠一颠的。祁原看着她转过楼角，这才低头看向手里的票。

　　晚上七点，小礼堂。

　　小礼堂是文学院的老建筑，红砖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秋日里叶子半红半绿，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祁原到的时候才六点四十，但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按票找到第七排中间的位置坐下，翻开手机看实验报告。

　　周围陆续有人坐下，大多是文学院的学生，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祁原听到几个女生在讨论今晚的分享者，其中提到了许知意的名字。

　　“听说她准备了很久，稿子改了好几遍。”

　　“她就是这样，做什么都认真。”

　　“而且她今天穿得特别好看，白裙子，等下你就知道了。”

　　祁原抬起头，看向舞台。深红色的幕布还没拉开，台上只摆了几张椅子和一个讲台。他重新低下头看手机，但那些字句忽然都进不了脑子了。

　　六点五十五分，礼堂的灯暗了下来，只留下舞台上的聚光灯。主持人走上台，简短的开场白后，第一位分享者登场。

　　祁原耐心地听着。前两位分享者都很优秀，一个讲了《百年孤独》，一个讲了《局外人》，观点独到，表达流畅。但祁原的注意力始终无法完全集中，他时不时看向舞台侧面的阴影处，隐约能看到几个等待上场的身影。

　　第三位就是许知意。

　　她走上台时，台下有轻微的骚动。确实如那几个女生所说，她今天穿了条白色的连衣裙，款式简单，但剪裁合身，衬得她整个人干净又柔和。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个低髻，几缕碎发散在耳边。

　　“晚上好，我是许知意。”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沉静，“今天想和大家分享的，是圣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

　　舞台灯光打在她身上，在白色裙子上晕开一圈光晕。祁原坐直了身子。

　　“很多人说《小王子》是童话，是给孩子看的书。”许知意翻开手里那本精装书，书页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但我觉得，它是一面镜子，每个人都能从中看见自己曾经是孩子，以及如何不再是孩子的过程。”

　　她开始讲述书中的片段，声音平和而清晰。讲到小王子与玫瑰时，她顿了顿：“玫瑰骄傲、脆弱、口是心非，用刺来保护自己柔软的内心。小王子那时候不懂，以为她的刺是针对他。就像我们年轻时，常常误解爱，用错误的方式表达爱，又用更错误的方式回应爱。”

　　祁原看着她。她站在光里，眼睛看着台下，但又好像透过台下的人群，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狐狸说，驯养就是建立联系。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许知意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观众席，“对我来说，阅读也是一种驯养。你翻开一本书，花时间与它相处，于是它在你的生命里变得独一无二。从此以后，所有的书都与它不同，因为你在这本书里留下了你的时间，你的理解，你的一部分自己。”

　　礼堂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声音在空气中流淌。祁原注意到，她说这些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一个很细微的小动作。

　　“最后，分享一句书里我最喜欢的话。”许知意合上书，看向台下，“‘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要用心去感受。’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祁原也跟着鼓掌，看着她在掌声中微微鞠躬，走下舞台。白色的裙摆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摆动，像夜里悄然绽放的花。

　　后面的分享者讲了什么，祁原没太听进去。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分享会结束是八点半。人群开始往外走，祁原随着人流慢慢挪到门口。秋天的夜晚已经有了寒意，他站在礼堂外的台阶上，看着三三两两的人群散开。

　　“祁原？”

　　他转过身，看见许知意从礼堂侧门走出来。她已经换下了那条白裙子，穿着简单的浅色毛衣和牛仔裤，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头发也放下来了，松松地披在肩上。

　　“你怎么来了？”她有些惊讶，但眼里带着笑意。

　　“周暖暖给了我票。”祁原实话实说，“你讲得很好。”

　　“谢谢。”许知意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其实上台前挺紧张的，手心里都是汗。”

　　“看不出来，你很从容。”

　　“那是装的。”许知意笑了，“我室友说，我紧张的时候话反而会更慢，听起来像是很沉稳。算是歪打正着吧。”

　　夜风吹过来，她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祁原想起自己那件外套，但今天没带出来。

　　“要一起回去吗？”他问。

　　“好啊，我回东区宿舍。”

　　“我送你。”

　　他们沿着校园小路慢慢走着。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周而复始。路边的桂花开了，甜香弥漫在夜风里。

　　“你好像很喜欢《小王子》。”祁原说。

　　“嗯，高中时收到的礼物，那时候正好经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这本书陪了我很久。”许知意说，“每次看都有新的感受。你呢？你看过吗？”

　　“看过，但很久以前了。”祁原说，“印象最深的是那个吞了大象的蟒蛇，大人都说是帽子。”

　　“那是开头，也是结尾。”许知意说，“一个循环。飞行员最后是否画出了羊，是否找到了小王子，书里没写。但我相信他找到了。”

　　“为什么？”

　　“因为他学会了用心看。”许知意转过头看他，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就像小王子学会了爱他的玫瑰，虽然那朵玫瑰和千万朵玫瑰没什么不同，但因为是他浇灌的，是他放在玻璃罩里的，是他倾听过抱怨和吹嘘的，所以那朵玫瑰对他而言就是独一无二的。”

　　祁原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周暖暖说的，许知意很宝贝这本书，因为是高中时收到的生日礼物。他想问是谁送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了，”许知意忽然说，“你那个高中同学，周暖暖，她今天下午还问我分享会的事，说有个朋友可能会来，原来是你。”

　　“她是个热心肠。”祁原说。

　　“嗯，看得出来。上次在图书馆遇见，她还帮我找了一本很难找的参考书。”许知意笑了笑，“她说你们高中时是前后桌，你总在她打瞌睡的时候戳她后背。”

　　祁原也笑了：“她上课老睡觉，我是为了她好。”

　　“她还说，你高中时收到过隔壁班花的情书，看都没看就还回去了。”

　　祁原脚步一顿：“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女生之间的话题嘛。”许知意眨眨眼，“她说你那时候是全班女生的‘可望不可及’，长得不错，成绩好，但谁都接近不了。”

　　“没那么夸张。”祁原说，“我只是觉得，高中不该想那些。”

　　“现在呢？”许知意问，然后似乎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越界，立刻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大学可以想了？”

　　祁原沉默了几秒：“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人。”祁原说，然后转移了话题，“你到宿舍了。”

　　许知意抬头，果然已经到了东区女生宿舍楼下。楼里灯火通明，不断有女生进进出出。

　　“那我上去了。”她说，“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祁原站在原地，“分享会真的很好。”

　　“你喜欢就好。”许知意挥挥手，转身走进宿舍楼。走到门口时，她又回过头，朝祁原笑了笑。

　　祁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这才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票，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小心地放回去。

　　夜风吹过，带着桂花香和远处隐约的笑语声。祁原忽然想起高中时的某个下午，周暖暖趴在桌上打瞌睡，他确实用笔轻轻戳了戳她的后背。她迷迷糊糊地醒来，嘟囔着“干嘛呀”，然后又睡了过去。

　　那时候觉得高三漫长无比，现在想来，却像是一眨眼的事。

　　他拿出手机，给周暖暖发了条消息：“谢谢你的票，分享会很好。”

　　几分钟后，周暖暖回复：“不客气~所以呢？有进展吗？”

　　祁原看着那条消息，慢慢打字：“她提到你了，说你是热心肠。”

　　“那当然！我可是人见人爱的小太阳！”后面跟了个得意的表情。

　　祁原笑了笑，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铺在水泥地上。但不知为什么，今晚的影子看起来，似乎没那么孤单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祁原和许知意没有见面，只在微信上偶尔聊几句。大多是许知意问些选修课的问题，祁原一一解答。对话礼貌而克制，像秋日里温和的阳光，不灼人，但也不够暖。

　　周五下午，祁原在图书馆查资料时，收到了许知意的消息。

　　“下雨了，你没带伞吧？我看见你进图书馆了，我就在附近，要一起走吗？”

　　祁原抬起头，看向窗外。果然，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秋雨，把玻璃窗蒙上了一层水雾。他低头打字：“我在三楼理科区，你呢？”

　　“我在二楼文学区，现在上去找你？”

　　“好。”

　　五分钟后，许知意出现在楼梯口。她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伞面上还挂着水珠。看见祁原，她微笑着挥了挥手。

　　“我猜你就没带伞，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我从来不看天气预报。”祁原合上书，装进背包。

　　“看出来了。”许知意说，“走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在一楼大厅，许知意撑开伞。伞不大，勉强能遮住两个人，但必须靠得很近。祁原闻到很淡的香味，像是洗衣液混合着某种花香，很清新。

　　“我来撑吧。”他说。

　　“好。”许知意把伞递给他。

　　祁原接过伞，小心地调整角度，让伞更多地向许知意那边倾斜。雨不大，但很密，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校园里没什么人，只有雨声和他们的脚步声。

　　“你刚才在看什么书？”许知意问。

　　“《材料力学》，下周要交报告。”祁原说，“你呢？”

　　“找点小说看，下个月有个征文比赛要交稿，想找找灵感。”

　　“还是都市怪谈？”

　　“这次想写点不一样的，还没想好。”许知意说，“可能是校园题材，但还没确定。”

　　“校园怪谈？”

　　“不一定是怪谈，可能就是普通的故事。”许知意说，“关于相遇，错过，还有重逢。”

　　“听起来不错。”

　　“是吗？我还担心会太普通。”许知意笑了笑，“我室友说，现在不流行这种温和的故事了，要写就写惊心动魄的，爱恨交织的。”

　　“温和没什么不好。”祁原说，“生活本身大多时候就是温和的，没有那么多的惊心动魄。”

　　许知意侧过头看他：“你这个观点倒是特别。大多数人觉得小说要高于生活，要戏剧化。”

　　“小说是小说，生活是生活。”祁原说，“能把温和的故事写好，才是本事。”

　　雨渐渐小了，变成几乎看不见的雨丝。他们走到路口，该分开了。祁原把伞递给许知意：“你用吧，我跑回去就行，没几步路。”

　　“不行，你会淋湿的。”许知意摇头，“你送我回宿舍，伞你带走，下次见面再还我。”

　　“那你呢？”

　　“我宿舍还有一把。”许知意说，“走吧，雨又要大了。”

　　果然，雨点又开始密集起来。祁原没再推辞，撑着伞把她送到宿舍楼下。

　　“谢谢你的伞。”他把伞收起来，递还给许知意。

　　“不客气，路上小心。”许知意接过伞，转身跑进宿舍楼。跑到门口时，她像上次一样回过头，朝祁原挥了挥手。

　　祁原站在雨中，看着她消失在门后，这才转身离开。雨点打在他身上，很快就湿了肩膀。但他并不觉得冷，反而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这场雨淋得湿漉漉的，又柔软又清新。

　　回到宿舍，江磊看见他湿透的样子，瞪大了眼睛：“你没带伞？怎么不叫我接你？”

　　“有人借我了，但我没用。”祁原脱掉外套，挂在椅背上。

　　“谁啊？那位学姐？”

　　“嗯。”

　　“那你怎么不用？”江磊不解，“玩浪漫？雨中漫步？”

　　“她只有一把伞，我用了她就得淋湿。”祁原拿了毛巾擦头发，“反正我没几步路。”

　　江磊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你啊，有时候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江磊躺回床上，“不过说真的，你俩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普通朋友会下雨天特意给你送伞？”

　　祁原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她刚好在附近。”

　　“刚好在附近，刚好看见你，刚好带了伞。”江磊掰着手指头数，“这么多刚好，你怎么不去买彩票？”

　　祁原没理他，继续擦头发。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滴滴答答的轻响。他想起许知意说的那个故事，关于相遇、错过和重逢。

　　他想，如果生活真是一本小说，那他和许知意的故事，现在进行到哪一章了？

　　是刚刚开始的序章，还是已经悄然展开的第一章？

　　他不知道。但他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正是时候。

　　不早不晚，刚好在他想见她的时候，给了她一个送伞的理由。

　　也给了他一个，在雨中陪她走一段路的理由。

　　虽然很短，但足够记住这个秋天，这场雨，和伞下那淡淡的、清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