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白》卢如意

3、共同好友 笔记牵线，

　　十月初，N市的天气转凉得猝不及防。

　　祁原裹了件薄外套从实验室出来，手机震了一下。是许知意的消息：“外套洗好了，什么时候方便给你？”

　　距离讲座已经过去一周，这一周里他们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大多是关于选修课的作业或是随手分享的校园日常。对话总是温和有礼，像是初秋的风，不冷不热，刚好维持在舒适的区间。

　　祁原想了想，回复：“明天下午？我在三教有实验课，四点结束。”

　　“好，那明天四点，三教大厅？”

　　“行。”

　　对话到此为止。祁原看着屏幕上那个简短的“行”字，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告诉她实验课的具体教室。他犹豫了一下，觉得没必要特意补充——既然说好了在三教大厅见，那她自然会到大厅等他。

　　这种点到为止的交流让他感到安心，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第二天下午三点五十，祁原提前结束了实验。同组的江磊一边收拾仪器一边问：“今天这么急？有事？”

　　“还个东西。”祁原含糊道。

　　“又是那位学姐？”江磊笑得暧昧，“行啊你，这都第几次了？”

　　“第三次。”祁原纠正他，然后意识到自己居然数得这么清楚。

　　“三次见面，一次偶遇，一次还笔记，一次讲座，”江磊掰着手指头数，“按这个频率，下次该是吃饭了吧？”

　　“想多了。”祁原背上包，“走了。”

　　“祝你好运！”

　　祁原没理他，走出实验室。三教大厅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着，打开手机看时间——三点五十五。

　　四点整，许知意准时从门口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配白色长裤，肩上挎着那个米色帆布包。看到祁原，她微笑着走过来。

　　“等很久了吗？”

　　“刚到。”祁原说。这似乎成了他们之间固定的开场白。

　　许知意从包里拿出一个折叠整齐的纸袋，递给祁原：“洗过了，谢谢你。”

　　祁原接过，纸袋里是他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谢谢，还特意叠这么整齐。”

　　“应该的。”许知意说，然后从包里又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也给你。”

　　祁原愣了一下，接过盒子。是个透明的小方盒，里面装着几块手工饼干，用油纸隔开，能看出是蔓越莓和巧克力的。

　　“我室友做的，分给大家尝尝。”许知意解释道，“做得多了，就想着给你带一点。”

　　“谢谢。”祁原看着手里的盒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你室友手艺真好。”

　　“她喜欢烘焙，我们宿舍常被她投喂。”许知意笑了笑，“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一会儿还有节课。”

　　“好，路上小心。”

　　“你也是。”

　　许知意挥挥手，转身离开。祁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教学楼，然后低头看向手里的纸袋和饼干盒。

　　“祁原？！”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祁原转过身，看见一个女生正从楼梯上跑下来，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她穿着件姜黄色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

　　是周暖暖。

　　祁原的高中同学，也是他高中三年为数不多的女性朋友之一。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整个人都散发着暖洋洋的气息。

　　“暖暖？你怎么在这儿？”祁原有些意外。他知道周暖暖也在N大，读的是计算机，但两人不同院，开学后还没见过。

　　“我在这边上课啊！”周暖暖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倒是你，工学院的跑来三教干嘛？还拿着……”她的目光落到祁原手里的东西上，然后缓缓上移，看向他的脸，笑容逐渐变得意味深长，“哦——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祁原有种不祥的预感。

　　“刚才那个女生，我看见了。”周暖暖踮起脚，凑近祁原，压低声音，“文学院的许知意，对吧？我们宿舍楼就在她们对面，我见过她好几次。很漂亮，而且人特别好，上次我抱着一堆书差点摔倒，她还帮我捡来着。”

　　祁原没接话。

　　“可以啊祁原，不声不响的，动作挺快。”周暖暖用手肘碰碰他，“认识多久了？到哪一步了？牵手了没？约会了没？不会已经……”

　　“只是朋友。”祁原打断她，“刚认识不久，她之前借了我的外套，来还而已。”

　　“那饼干呢？也是‘还’的？”周暖暖指着那个透明盒子，“许知意她们宿舍的烘焙是出了名的好吃，但可不是谁都送。我室友上次想用一包薯片换两块，都没成功。”

　　祁原低头看了眼饼干，没说话。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周暖暖见好就收，但还是忍不住笑，“不过说真的，许知意人真的很好。你要是……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问我。我跟她们宿舍的苏晓关系不错，就是做饼干的那个。”

　　“苏晓？”

　　“许知意的室友，也是文学院的，超级会做甜点。”周暖暖眨眨眼，“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牵个线？”

　　“不用。”祁原立刻说，然后顿了顿，补充道，“顺其自然就好。”

　　“行吧，你这性格，十年如一日。”周暖暖看了看手表，“我下节还有课，先走了。对了，咱们高中同学这周末有个小聚会，你来不来？就五六个人，吃个饭。”

　　“都有谁？”

　　“我，你，李想，王浩然，还有陈薇。”周暖暖说，“就咱们几个在N市的，聚一聚。李想提议的，说开学一个月了，该联络联络感情了。”

　　祁原想了想，点点头：“行，时间地点发我。”

　　“好嘞！”周暖暖挥挥手，跑出教学楼，姜黄色的背影在秋日的阳光里格外显眼。

　　祁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干盒。

　　他打开盒子，拿出一块蔓越莓的，放进嘴里。饼干很酥，酸甜适中，确实好吃。

　　周末的同学聚会定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火锅店。祁原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齐了。

　　“祁原来啦！坐坐坐！”李想起身招呼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就等你了。”王浩然说，他看起来比高中时胖了点，但笑容没变。

　　“祁原，好久不见。”陈薇笑着朝他点头。她高中时是学习委员，现在在N大读金融，还是那副文静的样子。

　　“抱歉，实验拖了一会儿。”祁原在空位坐下，周暖暖坐在他对面，正忙着调蘸料。

　　“没事没事，我们也刚到。”李想说，“看看要吃什么锅？我们点了鸳鸯，清汤和番茄。”

　　“我都行。”

　　“那就这样了。”周暖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看向祁原，“最近怎么样？工学院的课是不是特别变态？”

　　“还好，习惯了。”祁原说。

　　“他那不是习惯了，是根本不当回事。”王浩然笑道，“高中时就这样，别人熬夜复习，他十点准时睡觉，结果考试还比我们高。”

　　“那是你们太菜。”祁原淡淡地说。

　　“听听，这是人话吗？”李想作势要打他，被周暖暖拦住了。

　　“好了好了，说点正事。”周暖暖说，“你们知道吗，咱们高中班主任老张，下个月要结婚了。”

　　“真的假的？”陈薇惊讶道，“他不是说一辈子献给教育事业吗？”

　　“那也架不住爱情的力量啊。”周暖暖说，“听说是相亲认识的，谈了半年，觉得合适就定了。”

　　几个人聊起高中的事，谁谁谁去了哪里，谁谁谁变化最大。祁原大多时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在秋凉的夜晚显得格外温暖。

　　吃到一半，周暖暖忽然说：“对了祁原，你猜我昨天在图书馆遇见谁了？”

　　祁原看着她脸上狡黠的笑，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谁啊？”李想问。

　　“许知意。”周暖暖说，然后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祁原的反应。

　　祁原面不改色地涮着一片肥牛，仿佛没听见。

　　“许知意是谁？”王浩然问。

　　“文学院的一个女生，特别优秀，拿过不少奖，人还好看。”周暖暖说，“关键是，她昨天是跟祁原一起在图书馆看书的哦。”

　　三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祁原。

　　“只是普通朋友。”祁原平静地说。

　　“普通朋友会一起在图书馆待一下午？”周暖暖挑眉，“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你们了，坐在窗边，靠得可近了。”

　　“她在看《追忆似水年华》，我在看《材料科学基础理论》，这叫学术交流。”祁原面不改色。

　　“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你的《材料科学基础理论》在她手里，她的《追忆似水年华》在你手里？”

　　祁原顿了顿：“互相借鉴，开拓视野。”

　　“切，信你才怪。”周暖暖撇撇嘴，但也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别的话题。

　　祁原松了口气，继续低头吃东西。他能感觉到李想和王浩然投来的探究目光，但假装没看见。

　　聚会结束时已经九点多。五个人站在火锅店门口，商量着怎么回去。

　　“我送陈薇回宿舍，我们顺路。”李想说。

　　“我回西区，有一起的吗？”王浩然问。

　　“我跟你一起。”祁原说。

　　“那我就自己回东区啦。”周暖暖挥挥手，刚要转身，又想起什么似的，凑到祁原身边，小声说，“对了，下周文学院有个读书分享会，许知意是主讲人之一。我有多余的票，你要不要？”

　　祁原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犹豫了一下：“什么时间？”

　　“周四晚上七点，小礼堂。”周暖暖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想去的话，周四下午来计算机楼找我拿票。我四点半下课。”

　　“……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暖暖后退一步，声音恢复正常，“我走了，大家回见！”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姜黄色的卫衣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像秋天里最后一点暖阳。

　　回宿舍的路上，王浩然用手肘碰碰祁原：“老实交代，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祁原说。

　　“周暖暖都那样说了，还没情况？”王浩然不信，“你什么时候对文学院的女生感兴趣了？高中时隔壁班花给你写情书，你看都没看就还回去了。”

　　“那是两码事。”

　　“行吧，你不想说就不说。”王浩然也不勉强，“不过说真的，要是真喜欢，就主动点。大学不谈恋爱，什么时候谈？等毕业了，可就没这机会了。”

　　祁原没说话。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想起许知意还回来的那件外套，现在还挂在他的衣柜里，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还有那盒饼干，他已经吃完了。最后一块是今天早上当早餐吃的，配了杯牛奶。

　　“我会考虑的。”他说。

　　“这还差不多。”王浩然拍拍他的肩，“对了，周末要不要去打球？好久没一起打了。”

　　“行，你定时间。”

　　他们在路口分开，祁原独自走回宿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晃晃悠悠。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暖暖发来的消息：“票我给你留好了，周四别忘了来拿。PS：许知意分享的书是《小王子》，她好像特别喜欢那本书。”

　　祁原看着那条消息，慢慢打字回复：“知道了，谢谢。”

　　发送完，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夜空。N市的夜空很少有星星，今晚也不例外，只有一弯月亮悬在天边，清冷地发着光。

　　他忽然想起《小王子》里的那句话：“如果你说你在下午四点来，从三点钟开始，我就开始感觉很快乐，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来越感到快乐。”

　　周四，下午四点。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时间，然后推开宿舍楼的门。

　　暖黄色的灯光涌出来，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去。